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又见阿旺 王有财派伙 ...
-
夕阳把溪边的草叶染成暖金色,清明攥着几支洗干净的画笔,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刚拐过巷口,他就顿住了脚步,小眉头紧紧皱起 —— 自家院墙外侧,与隔壁刘婶家猪圈相连的窄夹道里,正蹲着一个陌生男子。
那人穿着镇上商铺伙计常穿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块沾了污渍的皮围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腿打杂的模样。他缩在狭窄的夹道里,手里捏着一根干枯树枝,百无聊赖似的在地上胡乱划拉,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宋家院子里瞟,目光扫过院中的石臼、灶房方向,藏着几分鬼鬼祟祟的打量,全然不是路过之人该有的神态。
清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把怀里的画笔往紧了揣,脚步放轻,绕到后院墙根,手脚麻利地翻进灶房。落地时没留神,手肘不小心碰倒了灶台上摆着的木勺,木勺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 “啪” 声,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显眼。
宋清和正站在案板前,细心分装研磨好的石青粉,细润的青蓝色粉末顺着竹勺缓缓滑落,被仔细装进干净竹筒里。听见声响,她抬头便瞧见清明紧绷的小脸,神色慌张,全然不像平日那般活泼,当即放下手中竹勺,敛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姐,外头有陌生人,蹲在院墙夹道里,偷偷往咱们院子里看好久了!” 清明快步走到姐姐身边,压低声音,小脸涨得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警惕,“我瞅着他不像好人,一直盯着院里的石臼、瓷盆,还往灶房这边瞄。”
宋清和闻言,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纸破洞的一角,朝外望去。只一眼,她便认出了此人 —— 上回在集市上,赵四帮着她叫卖石青时,围观的人群里就有这张脸,名叫阿旺,是镇上王有财文具铺的伙计。这人平日里在铺中跑腿打杂,偶尔替王有财外出收账,行事油滑,心思不正,镇上不少做小生意的铺子,都对他多加提防。
“他一直在看什么?” 宋清和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人身上,神色平静,却已在心底暗自思量。
“一会儿看院里的石臼,一会儿看灶房的瓷盆,眼睛就没离开过咱们家院子。” 清明攥着衣角,小声猜测,“姐,他是不是想偷咱们的石青配方,偷偷学咱们做颜料?”
宋清和轻轻合上窗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忽然想起李掌柜此前的提醒,镇上有些人心眼多,鼻子比猎犬还灵,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好。王有财的文具铺,向来只做笔墨纸砚的生意,从不涉足颜料行当,可自从她的石青在集市上打出名声,竟直接派伙计蹲到了家门口,其用意,不言而喻。
她再次透过窗缝瞥了一眼,只见阿旺手里的树枝早已停在原地,身子却悄悄朝着灶房方向倾斜,耳朵竖得笔直,分明是在偷听院里的动静,那点小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清明,你去院里,把石臼搬到灶房里,还有那些瓷盆、装颜料的竹筒,全都收进屋里。往后研磨、水飞石青,都在屋里做,别再摆在院子里了。” 宋清和语气沉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清明应声,立刻轻手轻脚去搬东西。宋清和则转身整理灶台上的物件,将装好的成品石青竹筒,挪到灶台最内侧,盖上粗布遮掩;半成品的粉料,放在碗柜高处,不易被外人窥见;刚用过的石臼、瓷盆,一一挪到灶膛口边上,既不显眼,用着也顺手。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推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
阿旺猛然看见宋清和出门,像是被抓了现行,慌忙丢掉手中的树枝,慌慌张张站起身,膝盖上沾着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又僵硬的笑容,语气格外热情:“宋家妹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那笑容太过刻意,眼角的褶皱挤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虚伪。
宋清和站在院门口,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开口:“不知伙计来我们这小村子,是要找谁?”
“找谁?嗨,我姑母家住在隔壁村,我这是顺道路过,路过而已。” 阿旺连忙找借口搪塞,一边拍着膝盖上的土,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又不受控制地往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随即又换上殷勤的神色,“正好,我想跟妹子买些石青。我们掌柜的上次在集市上,见过你家的石青,说色泽纯正,比镇上颜料铺的官货还要好,想着铺子里也能帮妹子代卖,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互相帮衬,多好的事!”
代卖?宋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淡淡问道:“不知你说的代卖,是怎么个法子?”
“很简单,妹子把做好的石青交给我们铺子,我们帮你售卖,价格都好商量。” 阿旺笑得越发殷勤,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拉拢,“掌柜的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集市抛头露面摆摊,实在辛苦,交给我们,你就省心多了。再说,你家石青现在销路好,上次在集市,就一小碟,铜板数得哗啦啦响,赚得不少呢!”
话一出口,阿旺自己先愣了一下,神色闪过一丝慌乱。
宋清和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上次在集市卖石青,从头到尾,只有她和李掌柜报过价格,从没有任何人当众数过铜板,这件事,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晓。阿旺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那天根本就没站在摊位前,而是躲在暗处偷听,或是从别处刻意打听了细节,今日前来,所谓的代卖、买石青,全都是幌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平和如常:“既然掌柜的想试试,那先买一点回去看看好坏,代卖的事,往后再商议也不迟。”
阿旺忙不迭地点头,连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宋清和接过铜板,转身回屋,取出一只最小的竹筒,装了少许石青递给他。阿旺接过竹筒,迫不及待拔开软木塞,往里面瞄了一眼,又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嘴里不停夸赞:“好颜色!果然是上等货!” 可他的目光,却再次越过宋清和的肩膀,贪婪地扫过院子里刚被搬走一半的工具、墙角堆放的碎矿石,眼神里满是探究。
草草夸赞几句,他赶紧把竹筒塞进怀里,对着宋清和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走得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暴露心思。
宋清和关上院门,转身回到院里。清明立刻从灶房跑出来,满脸急切地问:“姐,他肯定是王有财派来探路的吧?是不是想把石青拿回去,琢磨咱们的制作法子?”
宋清和轻轻点头,眼神笃定。买石青是假,打探配方、偷学技艺才是真。王有财打的好算盘,拿了她的石青回去,研磨、兑水、滤干,就能反向推敲矿源和水飞的工序。可他们不知道,水飞三遍的细粉,与寻常一遍的粗粉,光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差距,唯有在纸上落笔晕染,才能看出天壤之别。
她从不怕旁人仿制,愿意花三个时辰细心水飞,和只花一个时辰敷衍了事,做出来的颜料,品质注定截然不同。但手艺是自家的立身之本,若是毫无防备地把吃饭的本事暴露给旁人,那便是愚钝。
“清明,记住,从今天起,院里的工具,用完就立刻收进屋里;研磨、水飞的工序,全都在屋内做,晾粉也不能摆在院里;矿石全都搬到后院旧鸡窝里,上面盖好干草遮掩;研磨剩下的碎料、垃圾,不许往院门外倒,全都拿到后山深埋。” 宋清和一字一句,认真叮嘱。
清明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重重地点头,转身就把灶房门口堆放的几筐碎矿石,一筐一筐吃力地往后院搬,动作麻利又认真。
当天夜里,等家中众人都歇息后,宋清和把所有石青粉料仔细清点了一遍。成品石青装了整整两竹筒,半成品还有一小簸箕。她先用油纸把竹筒层层裹紧,密封严实,小心翼翼塞进灶房碗柜最深处,再拿一把旧筷子挡在前面,妥善藏好;随后把石臼擦拭干净,晾干水渍,瓷盆倒扣在墙角,所有与制作颜料相关的物件,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一切收拾妥当,她轻手轻脚走进父亲宋远山的房间。
宋远山正坐在床边,面前小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稿纸,炭条放在砚台旁。他眼疾缠身,视物模糊,却依旧坚持伏案书写,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拿起炭条,继续在纸上缓缓书写。
宋清和没有说话,默默搬来一张小凳,在桌边坐下,拿起墨锭,轻轻在砚台里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父女二人都未曾开口,屋内只有炭条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却不冷清。
“方才院里,有人来过。” 许久,宋远山忽然开口,声音平缓,是肯定的语气,而非询问。
宋清和磨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实回道:“是镇上王有财铺子里的伙计,叫阿旺,今日过来,是想打探咱们石青的制作底细,打着代卖的幌子,没安好心。”
宋远山没有接话,手中炭条依旧在纸上书写,直到写完一句话,才缓缓停笔,微微偏过头,朝着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眺望,又像是在沉思。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夜风穿过院墙,带来轻微的声响。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曾在镇上作坊帮工,一手绣花花样做得极好,被作坊里的人偷了去,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人争执。后来偷花样的人,裁坏了布料,做不出像样的绣品,东家最终还是来找你娘。” 宋远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力量,“孩子,真正立身的东西,从不是死配方,而是刻在骨子里、长在手上的手艺。这份手艺,谁也偷不走,谁也抢不去。”
宋清和默默将磨好的墨池,往父亲手边轻轻推了推。宋远山拿起炭条,继续书写,写到第二行时,又淡淡叮嘱:“那人若是再来,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守好自家的东西便好。”
宋清和轻轻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她将父亲写好的稿纸,按页码一一整理整齐,用粗布包裹好,压在砚台之下,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清明早已熟睡,小身子把被子蹬掉了一半,露着半截胳膊。宋清和走上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风微凉,院门外的夹道里,早已没了阿旺的身影,可她心里清楚,今日阿旺来过,未必会就此作罢,王有财也说不定会再派其他人前来打探。未来会如何,她无法全然预料,也无需过度忧心。
她所拥有的,是碗柜最深处,自己亲手做的两筒上等石青;是后院鸡窝里,一筐筐辛苦采来的矿石;是一身踏踏实实、谁也偷不走的修复与制色手艺。这些东西,不多,却每一分、每一厘,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踏实,也安心。
守好自己的手艺,护住自己的家人,凭本心做事,凭手艺立身,这便足够了。夜色再深,也挡不住心中的笃定与坚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