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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阁主的赏鉴 卫临渊赏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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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初歇,微凉的湿气漫遍街巷,画卷被送至临渊阁时,檐角的雨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
临渊阁主卫临渊,正坐在书房临窗的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未阅尽的账册。窗外芭蕉经雨水洗礼,叶片愈发青翠肥厚,叶心积攒着晶莹的雨珠,沉甸甸地坠着,稍一晃动,便顺着叶尖滚落,砸在窗下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敲出几分静谧的声响。
管事垂手立在门外,静候良久,待卫临渊翻过账册最后一页,指尖轻搁在案上,才压低声音,恭敬禀报:“阁主,您托付修复的那幅山水古画,已经送回来了,是文墨斋的李掌柜亲自送来的。”
卫临渊闻言,缓缓合上账册,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幅山水,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却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遗物,笔墨清雅端正,陪着母亲度过了二十载光阴。母亲离世后,画作传给了长姐,长姐素来粗心,将其随意搁置在临窗案上,恰逢一场暴雨倾盆,窗棂未关,雨水泼湿了半幅画作,彼时无人懂得妥善处理,未能及时阴干,久而久之,虫蛀滋生,画作日渐残破。
后来更被身边人自作主张拿去修补,那人不懂修复技艺,只用粗糙劣质的糨糊,胡乱贴上数块补丁,非但没能保全画作,反倒二次损伤,将绢面拉扯得褶皱变形,越修越糟。这幅母亲留下的念想,便成了卫临渊的一桩心事,他遍寻四方能工巧匠,足足等了数年,却始终无人敢接这棘手的修复活计,直到近日,才经李掌柜牵线,寻到了一丝希望。
“呈进来。” 卫临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语气平淡,却难掩心底的期许。
管事双手捧着长条布包,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稳稳放在书桌正中,随即躬身退至一旁。卫临渊抬手,缓缓解开布包系带,将包裹层层展开,当那幅山水古画完整展露在案上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几分。
恰在此时,窗外芭蕉叶上的雨珠,又悄然坠落,砸出一声轻响。
卫临渊的目光,落在画卷之上,眸色微微一动。他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曾经虫蛀密布,窟窿斑驳,每一块补丁的位置,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可此刻,那些触目惊心的蛀洞,已然被悉数填补,补纸的色泽与原画绢面浑然天成,即便迎着窗外透入的自然光,一寸寸细细审视,也寻不到半分修补的接缝。
原先黏在松树枝干上,那块最大、最刺眼的粗糨糊补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残留半分糨糊痕迹,松树原本的墨色分毫未损,笔触依旧苍劲,就连被补丁拉扯扭曲的绢面,也被抚平舒展,恢复了原本的平整肌理,仿佛从未受过损毁一般。
他轻轻将画卷翻转,查看画背。
背面涂刷的淀粉糊层,手感细腻平滑,绢丝缝隙间,只透着一层薄而均匀的糊痕,用料克制,恰到好处 —— 既牢牢稳住了因岁月而松散的绢丝经线,又没有多涂一丝一毫,不会让厚重的糊料改变绢面原本的质感,尽显修复时的分寸感。
卫临渊见过不少技艺精湛的修复匠人,就连郡王府里,都专门供养着书画供奉,他们修复技艺娴熟,嵌补精准,刀工利落,可大多功夫都只停留在表面,只求形似。经他们之手修复的画作,总能一眼看出 “被修补过” 的痕迹:补色压过原作笔墨,接缝难以隐藏,越是细看,越觉得残破之处格外扎眼,全然失了画作原本的气韵。
可眼前这幅古画,却截然不同。
修复的痕迹全然沉敛,没有半分张扬,从不刻意彰显技艺,反倒安静地隐于画面之中,将所有光芒都留给原作,让画作本身的清雅气韵,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卫临渊凝视着那株曾被损毁的松树,看了许久,松针墨色鲜亮如初,被糨糊扯歪的绢丝,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笔触连贯自然,毫无违和感。
他忽然明白,唯有真正懂得敬畏前人笔墨、心怀赤诚之人,才会在修复时处处留有余地,不刻意彰显自我技艺,不将原作的风骨强行融入自己的针脚,而是倾尽心力,保全画作本真的模样。
多年前,他曾听一位世外高人说过,顶级的修复,从不止于手艺,更是藏在手艺背后的心意。此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师父生前的教诲,也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与眼前这幅修复完好的画作,完美契合。
卫临渊缓缓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起,动作轻柔,满是珍视。
“送画之人,可曾留下什么话?”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管事,沉声问道。
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谨慎:“李掌柜放下画作便已离去,只托属下转告阁主,这幅画,是瑶溪镇一位宋姓姑娘亲手修复的。这位姑娘常年在集市上售卖自制的石青颜料,颜料经三次水飞工艺,色泽纯正细腻,比镇上正规颜料铺的官制货品,品质还要上乘,此次修复画作所用的颜料,也全是她亲自采挖矿石、手工研磨而成。”
卫临渊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沉:“她是哪家书画铺子的匠人?”
“并非匠人,也无铺面。” 管事连忙回话,“她是瑶溪村的农户之女,父亲是落魄秀才宋远山,早年遭人陷害,断送了前程,如今眼疾缠身,视物不清,家中生计,全靠这位宋姑娘研磨颜料、摆摊售卖来支撑。”
卫临渊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问道:“村里传的,关于她偷采矿石的闲话,又是怎么回事?”
管事心头一惊,显然没料到,阁主身居高位,竟连这乡间闲言都了然于心,连忙如实回禀:“确有此事,前几日瑶溪村流言四起,都说宋姑娘偷盗山上矿石。据李掌柜所言,宋姑娘在集市摆摊卖颜料时,镇上颜料铺的人,就混在围观人群中,后来不知经由何人挑唆,污蔑她的闲话便传遍了村落,刻意败坏她的名声。”
卫临渊陷入沉默,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风声掠过,带着雨后的微凉。
片刻后,他沉声吩咐:“你去调取当年宋远山冤案的卷宗,行事务必隐秘,不可声张,能查多少便查多少。另外,派两名亲信,悄悄前往瑶溪村,不必露面惊扰旁人,只需暗中留意,若是还有人刻意打听宋家矿石之事,仔细记下那人的身份来历,回来禀报即可。”
“属下遵命。” 管事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出书房,不敢多做耽搁。
书房内重归寂静,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书页,窗外芭蕉叶上的积水簌簌洒落,满地湿凉。卫临渊负手立于窗前,抬眼望向远方。
雨后的远山,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呈出一片温润的青灰色,与古画里的远山气韵相通,只是更显悠远辽阔。他在心底默默思量: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姑娘,父亲蒙冤落魄,家境贫寒,独自撑起全家生计;能制出三遍水飞的上等石青,修复技艺更是远超镇上所有匠人,绝非乡间野路子所能习得。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反复叮嘱的话:手艺从来不会撒谎,匠人是否用心,作品自会言说。眼前这幅修复完好的古画,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份藏在针线笔墨间的赤诚与匠心,绝非寻常匠人可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管事便已在廊下备好马车。
卫临渊换下平日里华贵的衣袍,身着一身素净的靛青长衫,打扮得低调内敛,不惹眼目,从容坐进车厢。车帘即将放下之际,他再次沉声吩咐:“派人前往学政衙门,仔细翻阅宋远山当年的案卷,查清案件始末;另外,暗中核查镇上颜料铺,看看背后是否有他人暗中操控、蓄意针对宋家。再备一份拜帖,不必题写任何官职,只落款‘临渊阁’三字即可。”
稍作停顿,他又看向管事,沉声问道:“昨日李掌柜提及,往宋家身上泼脏水、散播流言之人,是那姑娘的什么人?”
“回阁主,是她的大伯娘。” 管事连忙回话。
卫临渊不再多言,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光景。马车平稳启动,缓缓驶出城门,朝着瑶溪镇的方向前行。
雨后的路面,还带着些许湿润,车轮碾过浅浅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轱辘声平稳而悠远,朝着那个藏着匠心与冤案的村落,缓缓而去。前路尚有诸多未知,可那份藏在古画里的修复心意,与宋家所受的不公,已然让这位深居简出的阁主,决意亲自探寻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