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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伯的眼红 宋清和凭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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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溪村的闲言碎语,向来都有固定的滋生地 —— 村口那棵盘踞了百年的老樟树。
粗壮的树根虬结着扎进泥土,繁密枝桠撑开偌大的荫凉,村里人的家长里短、是非闲话,都在这树荫下发酵、流传,再飘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经过老樟树下三两句传扬,转眼就能变成全村皆知的议论。这一次,搅动起是非的,正是宋清和家挣来的那笔来之不易的银钱。
这天清晨,薄雾还缠在村间的巷弄里,迟迟未曾散去。刘婶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菜篮,从镇上集市往回赶,篮沿挂着带露的青菜,底下躺着新鲜的萝卜,刚走到宋远峰家的院门口,就被早早候在那里的宋张氏拦了下来。
宋张氏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眉眼弯起,语气亲厚得像是自家亲人,伸手轻轻扶了下刘婶的胳膊,柔声攀谈:“刘婶赶集才回呀?镇上集市想必热闹得很,有没有撞见我家清和侄女?” 刘婶本就是直肠子的实在人,见对方问得恳切,半点没察觉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算计,当即打开话匣子,把自己在镇上亲眼所见的光景,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说宋清和领着清明,在镇口牌坊下摆了个小摊子,专卖亲手研磨的石青颜料,边上有个相熟的货郎帮着吆喝,嗓门清亮,传得半条街都听得真切。没多会儿,文墨斋的李掌柜就亲自寻了过来,手里攥着铜放大镜,对着那石青细细端详,反复查验成色质地,当即就拍板付了钱,还当众放了话,直言这石青品质上乘,若是旁人不买,他便全数收下。
“你是没亲眼见那石青的模样!” 刘婶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底满是赞叹,“青蓝莹润,日光一洒,泛着温润的光,就像把揉碎的蓝天凝在了碟子里。摊子周围围满了人,铜板叮当响,数都数不过来。远山家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要过上好日子了!”
刘婶只顾着满心欢喜地诉说,丝毫没留意宋张氏的脸色。那层挂在脸上的温婉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紧绷的面皮,嘴角死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阴鸷,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计较的心思。刘婶依旧浑然不觉,接着念叨:“听说那颜料矿石,是她们从山上寻来,自己一点点磨成粉的,那丫头病好之后,竟这般有出息 ——”
“你说,这矿石,是从山上采的?” 宋张氏骤然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死死抓住这四个字,眼神里透着急切的算计。
刘婶随口应着点头,又闲聊了两句,便挎着菜篮往家走了。宋张氏独自站在院门口,僵立片刻,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往院里走,鞋底踩在地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此刻宋远峰正蹲在屋檐下磨锄头,锉刀在铁锄刃上反复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搅得人心烦。他抬头瞥见婆娘神色异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把锉刀往旁边一丢,皱着眉开口:“又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宋张氏快步凑到他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把刘婶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说到关键处,特意加重语气,反反复复咬着 “山上” 两个字,句句都在挑拨:“你听听,那丫头在山上采矿石卖钱,挣了不少银钱!那山可是宋家的祖产,是咱爹留下来的,她私自采了祖产的东西挣钱,这钱,哪能全归她们家?理应有咱们一房的份!”
宋远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起身走到院门口,朝着后山的方向望去。他与弟弟宋远山容貌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书卷气,多了市井小民的斤斤计较与市侩,眉眼间全是对利益的算计。他盯着通往山脚的土路,看了片刻便摇了摇头。
“不是后山的地。”
“你怎么确定?” 宋张氏急切追问。
“后山全是黄土坡,从来不出产青矿石,能出石青矿的,只有溪上游的山坳。” 宋远峰对村里山地了如指掌,当即笃定地说道。
这话非但没打消宋张氏的念头,反倒让她更加刁钻:“溪上游又如何?还不是属于宋家的地界!她一个丫头片子,之前病得奄奄一息,怎么突然就会做石青了?咱爹做了一辈子石匠,都没摸透这手艺,定是咱爹当年把矿脉的秘密、把祖传的手艺,偷偷传给了宋远山,瞒着你这个长子!要么就是她宋清和,偷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宋远峰的心思,他不再言语,只是盯着远处的山棱线,沉默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的妒意与不甘翻涌,却又不想亲自出面落人话柄,迟疑片刻才开口:“要不,你去找里正评评理?”
“找里正有什么用?上回荐书函的事,你还没看出来?里正向来偏着他们家!” 宋张氏当即摆手否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阴狠,“你不用出头,免得被人说咱们贪心,这事我来办,我自有法子让全村人都评评理。”
当天午后,宋张氏提着一只空水桶,慢悠悠地走到了村里的井台边。
井台向来是瑶溪村的消息中心,来来往往打水的人,总会在这里停下脚步,聊上几句家常,谁家的小事,都能在这里传成大事。宋张氏把空桶往井沿一放,压根没心思打水,先是对着周遭众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愁绪与委屈。
旁边有妇人见状,顺口搭话:“远峰家的,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宋张氏等的就是这个话头,当即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还不是为了我那侄女清和。她在镇上卖石青粉,说是从山上采的矿石自己磨的。可咱爹在世时早就说过,山上的矿是宋家全族的祖产,不是哪一户私有的。她采了祖产的矿石挣钱,既不跟族里打招呼,也不提分润,这般行事,实在不妥啊。”
她故意顿了顿,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才一字一顿,冷冷地抛出一句定论:“往难听了说,这跟偷,没什么两样。”
“偷” 字一出,井台边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又泛起细碎的议论。有人低头默默打水,装作没听见,匆匆离去;有人眼神闪烁,把这话暗暗记在心里,打算转头就传给旁人;也有人面露迟疑,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却也不愿多嘴掺和。
不过一夜功夫,这番被刻意歪曲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瑶溪村,句句都在指责宋清和私占祖产、偷矿挣钱。
第二天一早,这话就传到了宋清和耳中。
刘婶特意端着一碗自家腌的脆萝卜过来,满脸歉意地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她怕宋清和生气伤心,特意把难听的言辞改了又改,将 “偷” 换成了 “私自取用”,说得吞吞吐吐,满是愧疚,只怪自己当初多嘴,才惹出了这场是非。
此时的宋清和,正坐在院子里筛石青粉。她双手端着竹簸箕,手腕轻轻晃动,细腻的青蓝色石青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均匀地铺在油纸上,堆成一个小巧的圆锥,色泽莹润,质地细腻。听完刘婶的话,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手里的动作依旧平稳,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只是淡淡开口:“多谢刘婶告知,我心里有数,不碍事。”
刘婶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又看了看簸箕里上好的石青,知道这孩子沉稳有主见,便不再多劝,放下腌萝卜,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刘婶刚走,清明就从灶房门口冲了出来。他方才一直蹲在门槛后削炭条,刘婶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中,此刻小脸涨得通红,眼眶微微发烫,不是委屈落泪,而是被气得浑身发紧,满心都是怒火。
“她胡说!那矿石是咱们在溪上游山坳里找的,后山根本没有石青矿,她凭什么歪曲事实,说咱们偷祖产!她说出这种话,就不觉得脸红吗!”
清明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小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浑身紧绷,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
宋清和停下手里的活,抬眸看向弟弟,眼神沉稳平和,没有半分怒意,语气淡然却笃定:“她造她的谣,咱们做咱们的颜料,互不相干。她连石青怎么研磨都不知道,真正懂这门手艺的人,从不会争抢无主的矿石。山上矿脉本就无主,没被圈占,谁有本事寻到、能做出好颜料,就是谁的本事。她若是觉得这是她家的,大可以自己上山去采,自己历经淘洗、研磨、飞水的工序,没人拦着她。”
清明听了,渐渐停下脚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可依旧满心担忧:“可要是村里的人,都信了她的谎话,怎么办?”
“信谣言的人,本就不会买咱们的石青。买颜料的人,看的是石青的成色质地,不是村里的闲言碎语。李掌柜认可的,是咱们石青的品质,不是大伯娘的口舌。” 宋清和的话语,始终平和却有力量,字字都戳中要害。
清明蹲下身,帮着姐姐给装石青的竹筒裹油纸,忙活了半晌,忽然抬头,满脸不解地问:“那大伯呢?他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任由大伯娘造谣?”
宋清和裹油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凉薄,却没有多说。大伯宋远峰,从来不是任由大伯娘摆布的傀儡,却也从未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他始终躲在流言背后,保持沉默,而这份默许的沉默,比大伯娘的恶语相向,更让人心寒。
她没有把这份心思说破,只是把裹好的竹筒放进篮子,拍掉手上的石青细粉,神色依旧淡然。
傍晚,祖母从菜地回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巷子里的村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看到她,便立刻闭嘴,神色慌张地四散走开。祖母走进院子,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菜筐放下,将烧火棍靠在灶房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眼神沉郁。随后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了两口,走到宋清和身边站了站,便转身生火做饭,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家。
清明坐在灶膛前,拿着火钳在灶灰里胡乱画圈,心里憋着一股气。画着画着,他忽然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宋清和,认真地说:“姐,以后咱们挣了钱,开一家自己的颜料铺,招牌就写宋家石青,让全镇的人都知道,这是咱们凭本事做的颜料,她的谣言,根本不配沾边!”
宋清和看着弟弟眼里的倔强与坚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应道:“好,以后咱们的铺子,就叫宋家石青。”
清明重重地点头,不再画圈,而是拿着火钳,在灶灰里一笔一画地写着 “宋” 字,笔画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这份倔强,深深刻在地上。
夜色渐深,整个瑶溪村都陷入了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巷弄里忽明忽暗。院子里的鸡群缩在鸡窝中安睡,灶膛里的余烬渐渐熄灭,只剩点点微光。宋清和掩上堂屋门,走进父亲的房间,静静陪坐了许久。
父亲宋远山已经在宣纸上写了大半页《画论》,炭条搁在砚台边,字迹比往日在沙盘上书写的,端正了许多。她帮父亲研好墨,收好写好的宣纸,铺好新纸,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梳理着思绪。大伯娘散播的流言、村民的窃窃私语、大伯的沉默,一一在脑海中闪过,随即被她稳稳压在心底。
她清楚地知道,眼下并非争执的时候。父亲当年的冤案还未查清,自家寻矿、制颜料的行径,本就光明磊落,无半分不妥。而大伯娘突然发难,也绝非单纯的眼红嫉妒,镇上做颜料生意的商户、大伯娘结交的人、粮铺前偶遇的陌生腰牌男子,几件事隐隐约约串联在一起,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暗处悄然铺开。
但她从未慌乱。
矿石是实打实的,石青的品质是实打实的,凭手艺挣来的银钱也是实打实的。真的东西,从不怕虚假谣言的诋毁。任外界流言蜚语,只需守着本心,踏踏实实做自己的石青,如期去镇上交货便好。
窗外晚风拂过,轻轻吹动院门,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归于平静。夜色沉沉,包裹着小院的安稳,也藏着宋清和心底的隐忍与笃定,任妒火滋生的谣言四起,她自守着本心,稳步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