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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笔银子 宋清和用卖 ...


  •   清明的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温热又硌人的棉絮,闷闷地发着疼。
      这疼不是风寒侵体的病痛,也不是劳作过度的酸痛,全是怀里那一小布包铜板闹的。他把钱袋贴身揣着,一路走,那硬邦邦的铜板就一路抵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在肋骨上狠狠硌一下,久而久之,竟在皮肉上印出一圈浅浅的、圆圆的印子。可他半点不觉得难熬,反倒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 活了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回被实实在在的钱硌着,这般滋味,就算是疼,也甜到了心坎里。
      从文墨斋出来的这段路,他脚下虚浮,接连绊了好几回。不是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是他的眼神总不受控制地往怀里瞟,目光黏在衣襟上,挪都挪不开。每偷瞄一次,就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布袋,再轻轻按上两下,指尖触到里面硬实的铜板,确认那沉甸甸的念想还安安稳稳贴在心口窝,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这才敢继续往前挪步子。
      不远处,宋清和站在书铺门口,正和李掌柜说着临别叮嘱。李掌柜收下她带来的石青矿石,爽快付了定金,还和她约定好,往后每隔十日,让她送一批品相上好的石青过来,若是质地绝佳,价格还能另行商议。宋清和微微颔首,客气道了别,转身朝清明走来。清明立刻仰起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脆生生地开口:“姐,咱们现在去哪?”
      “先去置办些东西,家里还等着这些物件度日呢。” 宋清和柔声应道,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她心里揣着一本明白账,之前卖珍珠剩下的银子还剩大半,再加上今日李掌柜结算的石青钱款,一笔一笔在脑海里飞快盘算。米缸里的存粮撑不过三日,掀开盖子只剩见底的空荡;盐罐子里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盐末都抠不出来;油瓶早空了许久,灶房里炒菜都只能勉强热锅;祖母膝盖上的旧膏药,黏性早就耗光,贴在腿上稍一走动就往下滑;清明手里的毛笔,笔头磨得光秃秃的,蘸了墨也写不出规整的字迹;还有父亲宋远山,上次无意间摸到上好宣纸时,眼底藏不住的喜爱与轻叹,一直落在她心里,让她暗暗打定主意,要给父亲寻一份称心的笔墨纸砚。
      两人先拐进了街口的南货铺。铺子里物件繁杂,空气中飘着米面与腊肉混合的朴实香气,白米盛在粗布麻袋里,敞着口露出雪白饱满的米粒;房梁上用粗麻绳吊着一块块腊味,油光透亮;红糖被厚实的油纸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整整齐齐码在木格货架上。掌柜是个精瘦的汉子,手指翻飞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清脆。宋清和细细挑选,买了二十斤新米、两斤细盐、一壶清亮的菜油,又顺手拿了一小包红糖。掌柜的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抬眼打量她,笑着夸赞:“姑娘年纪轻轻,买东西倒是实在又精明,一分一毫都不浪费。” 宋清和浅浅一笑,不曾多言 —— 吃过穷日子的苦,便深知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每一分花销,都在心里揣着一杆稳稳的秤,绝无半分浪费。
      一旁的清明,早已主动扛起沉甸甸的米袋,小小的身子微微用力,却站得笔直,半点不叫苦。
      从南货铺出来,宋清和叮嘱清明在路边看好置办的物件,自己转身去往街尾的仁济堂药铺。药铺的木质招牌历经风吹日晒,漆皮斑驳脱落,透着几分陈旧。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眉眼温和,正伏在柜台前,一笔一画书写药方。宋清和走上前,细细描述祖母的病症:每逢天凉,膝盖便肿胀发酸,疼得彻夜难眠,是多年落下的旧疾。老大夫搭脉似的听完,缓缓点头,直言这是陈年寒湿淤积所致,难以彻底根除,只能用药慢慢缓解。随即拿出三帖特制膏药,细心叮嘱她,贴之前要用热毛巾敷热膝盖,打开毛孔,药效才能更好渗入。又提笔写了一道养生茶方,薏仁、木瓜片、生姜几味寻常食材,价格低廉,在南货铺便能轻易配齐。
      宋清和双手接过膏药,小心放进手边的竹篮,对着老大夫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满心都是感激。
      她原路返回南货铺,补齐了茶方里的薏仁和木瓜片,路过街边针线摊子时,想起祖母那团只剩指甲盖大小的麻线,又顺手买了一卷崭新的麻线。老人家眼神不好,原先的麻线太短,缝补衣物时穿针都要费半天功夫,这卷新线,总能让她省心些。最后,两人再次折返李掌柜的文墨书铺。
      清明一进铺子,就蹲在成堆的纸捆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先是摸了摸粗糙的竹纸,又转而触碰质地稍好的毛边纸,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指尖刚要碰到纸面,又猛地缩了回来。那叠宣纸边角裁剪得笔直利落,纸面泛着细腻自然的帘纹,一看就知价格不菲,他舍不得让姐姐花这份冤枉钱。
      宋清和看在眼里,径直走上前,拿起那叠宣纸,又从笔架上挑选了两支做工精细的小楷笔。
      “姐,这太贵了,咱们不买。” 清明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声音小声劝阻,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懂事的纠结。
      “这是给爹用的,你平日里练字,用毛边纸就足够了。等你把毛边纸都写满,学有所成,姐再给你买宣纸。” 宋清和揉了揉他的头,语气坚定,又转身挑了一方质地细腻的松烟墨。
      李掌柜接过纸笔算账,拿起那叠宣纸,指尖轻轻摩挲,目光在宣纸与宋清和之间流转,终究没说多余的话,麻利地将纸包好,报了一个凑整的实惠价格。说来奇怪,这一叠宣纸的价格,竟比刚买的二十斤新米还要贵上几分。李掌柜把包好的宣纸递过来,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感慨:“你爹从前,也常来我这儿买这种纸,还是老样子,就爱这款宣纸。回去替我捎句话,就说掌柜的惦记着他呢。”
      宋清和心头一暖,双手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篮最上层,生怕压坏了这份珍贵。
      等两人置办完全部物件,离开镇子往家赶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乡间小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清明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不是着急赶路,是心里揣着归家的期盼,恨不得立刻回到小院里。他肩上的竹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米袋、油瓶、盐罐、膏药、笔墨纸张挤在一起,走一步,里面的物件就相互碰撞,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在清明听来,这声音远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每一声碰撞,都透着踏踏实实的安稳。
      推开家门,祖母正坐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捧着一把碎菜叶子,随手撒在地上,几只土鸡围着菜叶争抢,叽叽喳喳的,满是烟火气。祖母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走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沾着菜屑的手。清明迫不及待地把米袋抱到祖母脚边,又小跑着将油、盐等物件一一搬到灶台上,小嘴巴不停,兴奋地念叨:“奶奶你看,这都是姐挣钱买的,咱们以后有粮食了!”
      祖母缓缓蹲下身,轻轻解开米袋口的麻绳。雪白的新米映入眼帘,米粒圆润饱满,和家里仅剩的陈米截然不同,指尖轻轻一捻,再松开,饱满的米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落在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米糠,慢慢站起身,望着眼前的一切,只哽咽着说了一个字:“好。” 过了片刻,目光扫过灶台上摆满的油盐、食材,眼眶微微泛红,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好。”
      宋清和走上前,把那三帖膏药递到祖母手里,一字一句,耐心转述老大夫叮嘱的使用方法。
      祖母接过膏药,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膏药揣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又蹲下身,继续喂着院子里的鸡。宋清和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祖母不是不领情,只是一辈子内敛惯了,从不愿意当着旁人的面,流露心底的柔软与感动。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小院,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亮慢慢沉下去。灶房里,新米下锅,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翻滚着,声响比往日厚重了许多 —— 如今米量充足,煮出来的米饭粘稠绵密,再也不是往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米汤。清明趴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把毛边纸铺在膝盖上,握着崭新的毛笔,一笔一画地认真练字,眼神专注,连额头渗出细汗都浑然不觉。祖母坐在灶膛前添柴烧火,间隙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三帖膏药,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比了比,又小心翼翼放回两帖,只撕开一帖。她低头贴着膏药,动作缓慢又轻柔,每一个边角都按得严严实实,生怕浪费半分药效。一旁的针线筐里,那卷新麻线静静躺着,祖母已经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两回,眼底满是暖意。
      宋清和把红糖和养生茶方放在碗柜上,转身捧着那叠宣纸和松烟墨,轻轻推开了父亲宋远山的房门。
      屋里光线柔和,宋远山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沙盘,他用手指在细沙上反复书写,沙面上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有几处被衣袖扫得模糊,又被他耐心地重新补描整齐。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来。
      宋清和缓步走到床边,将宣纸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轻柔却清晰:“爹,今日我去镇上卖石青,挣了些银钱,给您买了宣纸和墨。”
      宋远山的手微微颤抖,慢慢朝着纸包伸去,指尖先触到厚实的油纸,再沿着纸包的边缘,一点一点细细摸索,摸到那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最上面一张宣纸展露出来,他的指腹轻轻覆在纸面上,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 不是化工上胶的滑腻,是宣纸独有的、带着淡淡帘纹的温润质感。他的手指从左至右,缓缓拂过纸面,一道一道细腻的帘纹,从指尖缓缓流过,像是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遍摸完,他又舍不得似的,重新再摸一遍,眼神里满是珍视。
      良久,他才轻轻将宣纸重新包好,包得比原先还要齐整,纸角折得方方正正,手指在折痕上反复按压,像是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牢牢锁在纸包里。
      “清和。”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格外沉稳,“明天开始,把你平日里削好的炭条,拿过来给我。”
      宋清和心里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 在沙盘上写字,根本用不上炭条,只有在纸上挥毫,才用得着炭条打底。
      “爹,您要写什么?” 她轻声问道,眼底满是期待。
      “《画论》。” 宋远山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宋清和鼻尖一酸,连忙压下眼底的湿热,重重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给您拿过来。”
      从父亲屋里出来,灶房里的饭香早已弥漫了整个小院,醇厚的米香勾得人心里暖暖的。祖母端出三碗实实在在的干饭,米粒粘稠,再也不是往日的清汤寡水。清明依旧蹲在青石板上练字,看见姐姐走过来,赶紧把手里的毛边纸翻过来盖住,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声说道:“还没写好,不准看。” 宋清和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笔,帮他把写歪的一笔轻轻擦掉,重新示范着写了一遍。
      小院上空,最后一缕炊烟缓缓消散在夜色里,天边的星星一颗接着一颗亮起来,缀满了漆黑的夜空。清明把新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宋清和,小声问道:“姐,你给奶奶、给我、给爹都买了东西,那你自己呢?你什么都没买。”
      “我吃过东西了,不缺什么。” 宋清和随口应道。
      “你吃什么了呀?” 清明不依不饶,追着问道。
      “在南货铺,拿指甲抠了一小块红糖尝了尝,甜得很。” 宋清和眉眼弯弯,笑着回应。
      清明闻言,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又赶紧捂住嘴憋住笑意,低下头继续认真写字。
      宋清和独自在灶房门口多坐了片刻,晚风轻柔,带着饭菜的余香。竹篮里的那包红糖,依旧原封不动地放着。她在心里悄悄盘算,等哪天祖母的膝盖不再疼痛、清明的功课写得工整出色、父亲把第一页《画论》完整写满,就拆开这包红糖,熬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糖粥,家里每个人都分上一碗,让全家都好好甜上一回。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下去,残留的余温暖融融地裹着灶台,驱散了夜色的寒凉。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隔壁的刘婶提着水桶路过,探着头朝院里打招呼,语气满是羡慕:“清和啊,你们家今晚的饭香可太浓了,整条巷子都闻着了,日子总算好过起来了!” 宋清和起身,客气地和她寒暄了几句。刘婶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下午看见你大伯娘家来了个生人,穿得干净齐整,看着不像是咱们村的人,我没看清正脸,就瞅见了个背影,你多留心着点。”
      宋清和微微点头,道了谢,没再多说什么。她轻轻关好院门,转身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院落:清明趴在青石板上,埋头专注写字;祖母在灶台前,慢悠悠地擦着锅碗;父亲的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却温暖的灯。岁月安稳,烟火可亲,这般光景,便是眼下最珍贵的幸福。
      她挨着清明重新坐下,接过他手里的毛笔,在毛边纸上写下几行端正的字迹。
      未来的风雨,无需提前忧虑,明天的烦恼,留给明天去应对。至少此刻,小院里有热气腾腾的干饭,有家人相伴的温暖,有苦尽甘来的希望,便足够珍惜。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笔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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