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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临渊阁主 神秘的临渊 ...


  •   李掌柜踏足宋家小院时,手里既没有装着银钱的钱袋,也没有常年不离身的算盘,反倒紧紧抱着一个长条布包,神色凝重,与往日在集市上鉴赏矿石时的欣喜模样截然不同,周身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
      彼时,宋清和正蹲在院子里,细细筛着第二批研磨好的石青粉,竹簸箕在手中轻轻晃动,青蓝色的细粉簌簌落下,在油纸上堆成匀净的小堆。她抬眼瞥见李掌柜异样的神色,当即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簸箕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抬手拍落指尖沾着的石青细粉,神色平静地开口:“李掌柜,院里请坐。”
      李掌柜走进院子,并未像往常一样去往堂屋,而是径直在灶房门口的长条凳上坐下,将怀里的布包稳稳搁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压在布面之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斟酌。他先是温声询问宋远山的身体近况,又随口提及石青矿脉的找寻情况,寒暄两句,才缓缓将话头引向正题,语气郑重:“宋家妹子,我今日登门,并非为了颜料生意。”
      话音落下,他缓缓打开怀中的长条布包,一幅古画赫然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幅绢本山水图,尺幅并不算大,约莫两尺长、一尺宽,远山含黛,近水潺潺,构图规整,笔墨功底尽显大家风范,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老手笔下。可画作的品相,却破败得令人心惊:密密麻麻的虫蛀洞眼遍布绢面,大的如黄豆,小的如针尖,光线透过洞眼洒落,整幅画宛如一面破旧的筛子;原本的装裱早已彻底脱落,仅剩孤零零的画芯,边角磨损起毛,绢面因年岁久远,泛着暗沉的黄渍;右下角还晕着一片类似茶渍的旧污,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深深渗进绢丝的经纬之中,难以祛除。
      更棘手的是,这幅画曾被人粗暴修补过,有人用质地粗糙的劣质糨糊,在画背胡乱贴了多块补丁,补丁一块挨着一块,边缘早已发黄变脆,硬生生将平整的绢面拉扯得褶皱变形,其中几块补丁已然自行脱落,只在绢面上留下一块块硬邦邦、深浅不一的糨糊印记,触目惊心。
      宋清和目光沉静,将画作的破损之处一一细看完毕,缓缓直起身。李掌柜随即重新将画裹好,沉声告知,镇上有位神秘委托人,正在四处寻觅技艺高超的古画修复匠人,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宋清和,这才特意登门。
      “这幅画的主人,是何人?” 宋清和轻声问道。
      “委托人始终不肯露面,只派了一位管事前来传话,管事自报的名号,是临渊阁主。”
      临渊阁主。
      宋清和在心底默默将这个名号默念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既不像寻常商铺的字号,也不似普通人家的堂号,“临渊” 二字,取自《论语》中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能以此为别号的人,要么是心怀大敬畏之人,要么是骨子里藏着极致傲气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管事还说了什么?” 她抬眸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李掌柜下意识压低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管事的原话:画作修复完成后,酬劳会翻倍支付,但要求极为苛刻 —— 必须在五天之内完工,不能更换画芯,不能用普通裱褙的方式遮掩虫蛀洞眼,必须做到恢复如初。
      说完最后四个字,李掌柜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提醒:“能开出这般条件,又有这般派头的人,背景来头,定然不小,这事你可要仔细斟酌。”
      宋清和的指尖,轻轻在布包表面划过,“恢复如初” 四个字在心底盘旋。
      她的脑海中瞬间飞速运转,已然开始梳理修复思路:虫蛀修复本是修复基础,米粒大小以下的蛀洞,可用同色纸浆细心填补;超过米粒的大蛀洞,则必须寻来与原画同年代、同质地的绢料,小心翼翼嵌补。修复所用糨糊,绝不能用市面上的劣质货,必须亲手调制特制淀粉糊,黏性温和且不伤绢底;而那些老旧补丁,绝不能强行撕扯,要先用温热水汽慢慢蒸软,再用细针一点点剥离,全程不能损伤分毫底层绢丝。
      可这些精细修复,本该在恒温恒湿、工具齐全的专业修复室里完成,有蒸锅、放大镜、专业刀具,还有十余种不同配比的糨糊。而眼下,她只有一间简陋的灶房,没有任何专业器具,所有修复工序,都要从零筹备。
      “宋家妹子,” 李掌柜见她沉默,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劝慰,“这活难度极大,绝非简单补全颜料便能成事,若是实在为难,我这便回去回绝对方,绝不强人所难。”
      宋清和抬眸,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画留下,我试试。”
      李掌柜将布包重新裹紧,缓缓递到她手中,递出的瞬间,那双阅尽半生纸墨书画的手,在布包上多停留了一瞬,满是担忧与叮嘱,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再次叮嘱:“五天为期,第五日太阳落山之前,我必定亲自前来取画,千万莫要误了时限。”
      说罢,他便快步离开,脚步比往常急促许多,仿佛生怕自己稍一犹豫,便会反悔。
      宋清和抱着这幅破败的古画,转身走进灶房,轻轻将其放在方桌之上。清明闻声凑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诧:“姐,这画破成这样,还能修好吗?” 宋清和温声让他去帮祖母照看灶火,不要耽误做饭。
      祖母从灶膛口回过头,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古画,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起身,将灶台上摆放的碗筷悉数挪到一旁,腾出一块宽敞平整的桌面,随后才坐回灶膛前,继续添柴烧火,用无声的行动,默默支持着孙女。
      古画修复,从不是一上来便动手修补,第一步,是静心细察,摸清所有破损脉络。
      宋清和将画移到灶房光线最充足的地方,屏气凝神,一寸一寸细细检视,将所有问题一一记在心里:整幅画共计十七处虫蛀洞眼,其中三处大蛀眼,分别落在左上角留白处与远山轮廓外;九块劣质糨糊补丁,最棘手的是右下角那块,恰好贴在松树枝干上,将绢面拉扯得严重变形;而那片看似茶渍的旧污,实则并非茶水,棕褐色泽暗沉,边缘带着细微油边,分明是常年累月溅上的灯油渍,早已渗进绢丝深处,结成硬块,极难清理。
      她心里清楚,灯油渍绝不能用皂角水直接清洗,绢本材质吃水性极弱,一旦水洗,墨色与绢面都会受损,整幅画便会彻底作废。只能用油溶性之物慢慢浸润,将油渍一点点析出,杏仁油是最佳选择,可镇上油铺售卖的杏仁油杂质太多,必须亲手反复过滤提纯,之后还要用清水一遍遍去油,整个过程,如同从泥沼中取出一截锈铁,不能蛮力冲刷,只能以油浸锈,慢慢松解污垢,方能不伤本体。
      理清所有修复步骤,宋清和立刻开始筹备工具。她在灶房角落,将两条长凳并拢,上面搭一块平整木板,铺上干净粗布,四角用石块压实,做成简易修复台;又找来祖母的绣花针,将针尖弯成小钩,放在火上灼烧消毒,再淬入冷水中,磨去毛刺;从蒸笼盖上拆下细竹篾,用刀片削成两根比牙签还要纤细的竹签,用来剥离补丁、梳理绢丝;菜刀背与擀面杖,也被她拿来充当镇纸与压平工具,简陋却实用。
      修复所用的特制淀粉糊,是整个修复过程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马虎。她舀出一勺精细面粉,加清水揉成光滑面团,静置醒面一炷香的时间,随后便开始洗面筋 —— 这手法与水飞石青的工艺异曲同工:面团放入碗中,加清水反复揉搓,待淀粉析出,倒掉上层浑水,再次加水揉搓、沉淀,如此循环三遍,直到碗底沉淀出雪白细腻的纯淀粉,指尖捻动,顺滑如丝绸。再用温水将淀粉调开,以细纱布过滤掉所有面疙瘩,一份黏性温和、干后透明、绝不伤绢底的修复淀粉糊,便制作完成。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彻底黑透,清明忙活了大半天,早已趴在长条凳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平缓。宋清和将油灯挪到手边,借着昏黄却明亮的灯光,拿起那枚改制好的弯针,对准第一块糨糊补丁的边缘,缓缓刺了下去。
      揭除老旧补丁,靠的从不是力气,而是极致的耐心。
      她烧来一碗热水,将画作悬在热水上方,借着升腾的温热蒸汽,慢慢熏蒸补丁边缘,让干结发硬的糨糊一点点软化。随后,弯针一点点刺入补丁边缘,以毫厘之势轻轻挑起,纤细竹签在下方稳稳接应,将挑起的补丁边缘轻轻卷在竹签上,缓慢剥离。
      每揭下一小片补丁,她的心便不自觉提到嗓子眼,生怕下方的绢面受损,直到看清绢面虽有褶皱,却依旧完整,松树枝干的墨色未褪、笔触清晰,才稍稍松一口气。当最后一块补丁彻底从绢面上剥离下来时,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稍作休整,她便开始处理虫蛀洞眼。再次将油灯拉近,借着光亮,拿起细竹签,在最大的蛀洞边缘轻点清水,待干枯的绢丝被浸润变软,再用竹签将蛀洞边缘的断裂绢丝,一根一根梳理整齐。随后将淀粉糊调至稀薄,用竹签蘸取少许,均匀涂抹在蛀洞内侧,再拿出提前备好的旧竹纸 —— 这纸的颜色、质地,都与原画裱纸极为相近,她将旧竹纸细心撕成带毛边的小纸片,轻轻嵌入蛀洞,以指腹轻轻压平,再用擀面杖侧边反复碾磨,直到补纸与原画边缘完美贴合,浑然一体。
      每修复完一处虫蛀,她便抬头轻舒一口气,灶房内格外安静,唯有祖母偶尔拨动灶膛柴火,火星噼啪作响,伴着她细微的动作声,时光缓缓流淌。不知不觉间,三处大虫蛀已然修复完毕,只剩下最难处理的灯油渍,她打算留到次日,集中精力攻克,今夜不宜再动。
      收拾工具时,她将每一件器具都细心清洗干净,用粗布包裹妥当,再把修复一半的古画小心裹进布包,轻轻放在灶台上方的碗柜最高处 —— 那里干燥通风,能最大程度保护画作不受潮。祖母从灶膛前站起身,拍落膝盖上的柴灰,默默在她身边站了片刻,满眼心疼,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歇息。
      宋清和将熟睡的清明抱回床上,孩子睡梦之中,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听不真切。
      她独自在灶房门口静坐片刻,灶膛里的余烬渐渐暗淡,院子里夜色浓稠,不见半点月光,周遭一片静谧。临渊阁主,这个神秘的名号,再次在她心底浮现,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冷疏离,并非恐惧,而是如同冬日深山行路,忽然脚下踩空,触及一处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空洞,暗藏未知与莫测。
      但她心底始终笃定,无论这位阁主是何方来头,落在她手中的,只是一幅亟待修复的古画,抛开所有身份背景,她只需专心将画修复完好,其余诸事,皆可暂且搁置。
      起身关好院门,回到屋内躺下,次日的修复流程,已然在她脑海中规划得清清楚楚:先修复剩余虫蛀,再将杏仁油过滤三遍以上,调配淡碱水做前期试验,最后集中精力处理灯油渍。闭上双眼,她心绪平稳,唯有修复古画的笃定在心底沉淀,夜风从门缝悄悄钻入,拂过耳畔,带来一丝微凉,也带着明日待续的坚守。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临渊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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