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赵四哥的吆喝 宋清和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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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瑶溪村的土路，清明就已经催了三回动身。
他主动把竹篮挎在胳膊上，一只手紧紧护着篮沿，走路时总忍不住悄悄掀开上层的粗布，往里头瞥上一眼。油纸把装石青粉的竹筒裹得严严实实，稳稳躺在篮底，上面还压着那只盛着颜料的小瓷碟，半点磕碰都没有。他看一眼便赶紧把布盖好，走不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头掀开，眼里满是珍视与忐忑。宋清和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没出言制止，少年人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懂。
今日恰逢瑶溪镇的大集，天刚放亮，路上便挤满了赶集的乡人。推独轮车的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声响；挑着货担的汉子步履匆匆，扁担在肩头微微晃动；背着竹篓的妇人踩着草叶上的露水，一路往镇子方向赶。待到镇口青石牌坊下，各式摊子早已摆得密密麻麻，热闹非凡。卖菜的农人把萝卜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沾着新鲜露水；卖柴的将木柴捆成规整小捆，靠在墙根；卖竹编的把簸箕、竹篮摞得老高，透着竹香。空气里混杂着炊饼的焦香、青草被踩碎的清涩味，还有街边豆花摊腾起的热气，扑面而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清明在集口转了一圈，寻了个背靠墙垛的避风空地，小心翼翼放下竹篮，慢慢掀开粗布，将油纸包裹的竹筒、盛着石青的小瓷碟一一摆好。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碟底那抹石青泛着温润莹亮的光，清透又雅致。
“姐，就摆这儿，成吗？” 他抬头看向宋清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成，这儿稳妥。”
清明把竹筒摆正，又将小瓷碟轻轻放在竹筒前，蹲在小摊子后，眼睛紧紧盯着来往的路人。偶尔有行人路过，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子，他便立刻挺直腰板，攥紧小手，满心期待。可大多人只是匆匆一瞥，偶尔有人停下脚步，随口问一句摆的是什么，听闻是颜料，便淡淡应一声，转身就走。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慢慢塌了下去，小脸上满是失落。
“姐，要是一直没人买，可怎么办？” 他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怯意。
“刚摆下没多久，不用慌。颜料不比寻常白菜萝卜，不是人人都用得上，咱们等的是识货的人。” 宋清和语气平和，耐心安抚。
“识货的人，长什么样啊？” 清明歪着头，满脸疑惑。
“眼里能看出这颜料好坏的，就是识货的人。”
就这么等了近半个时辰，上前询问的不过两三个人，真正停下细看的一个都没有。清明从蹲着改成坐着，最后干脆抱着膝盖，耷拉着小脑袋，没了起初的精气神。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伴着洪亮的吆喝，从街那头远远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哟 —— 这不是宋家妹子吗！”
只见赵四挑着货担，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扁担两头挂满了糖人、泥哨、针线、胰子，各色小物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清脆声响。他快步走到摊前，把担子往旁边一放，蹲下身细细打量摊上的东西，目光从竹筒移到小瓷碟，盯着那抹莹润的石青，半天合不拢嘴，满是惊艳。
“这就是…… 上回你说的石青？” 他把脸凑近瓷碟，鼻尖几乎要碰到碟沿，连连惊叹，“乖乖，这色泽，这润度，也太正了，当真是你自家做的？”
宋清和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赵四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旁边挑萝卜的老汉吓了一跳。他嗓门洪亮，语气满是笃定：“宋家妹子，我在镇上跑了十几年买卖，各家颜料铺子没少逛，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成色，比铺子里摆的上等货还要出彩！”
话音刚落，他索性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扯开嗓子，对着整条街高声吆喝起来，声音洪亮又接地气，瞬间传遍半条街：
“来瞧一瞧，看一看嘞！瑶溪村宋家手工石青，山间采原石，溪水反复淘，足足水飞三遍，色正质细，莹润透亮！不管是画山水，还是做壁画，千年不褪色，越放越有光！走过路过别错过，过了这村没这店，过了这集没这货嘞！”
这一嗓子，彻底把路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清明蹲在摊后，直接看呆了，小嘴巴微微张着，满眼崇拜地望着赵四。只见他一人忙前忙后，比三四个人还要热闹，嘴皮子麻利得像点了火的炮仗，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干脆又响亮。很快，便有路人围了上来，先是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接着是一位老翁牵着小孙子凑过来，孩童好奇地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摸瓷碟里的颜料，被赵四轻轻拦住。
“哎，小娃娃可不能碰，这是上等石青颜料，沾在手上难洗得很，回去你娘可得费好大劲给你搓手嘞！这东西金贵着呢，画上一笔，都抵得上你爹半天的工钱，可不能糟践。”
他语气俏皮又风趣，三言两语便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氛围瞬间热闹起来。
人群里，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的年轻人挤了进来，袖口沾着几点淡淡的墨渍，看着像是书坊或是书画铺的伙计。他蹲下身，盯着瓷碟里的石青细细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向宋清和，温声问道：“姑娘，这颜料，能试色看看吗？”
宋清和还未开口，赵四已经麻利地从自己的货担里，翻出一截闲置的毛笔头、一碟清水，轻轻摆在摊前，谁也没料到，他那小小的货担里，竟装着这么多零碎物件。
宋清和拿起笔头，蘸了些许清水，在瓷碟底部轻轻旋动，青蓝色的颜料瞬间在笔尖化开，匀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结块。她在年轻人递来的废宣纸上，轻轻落下一笔，色泽由深至浅，层次分明，青中蕴蓝，蓝中带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柔光，好看极了。
年轻人盯着纸上的青色，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这颜料，怎么卖？”
宋清和报出价格，清明在一旁瞬间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不敢出声。
年轻人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宣纸上的色泽间来回打量，显然是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语调平缓，不紧不慢：“劳烦大伙让一让，我也来瞧瞧。”
众人纷纷侧目，让出一条道，李掌柜从人缝中缓步走来。依旧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捏着那枚铜放大镜，想来是被赵四洪亮的吆喝声，从文墨斋里引了出来。他走到摊前，缓缓蹲下，拿起小瓷碟，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许久，又接过那张试色的宣纸，举到眼前，借着光亮反复查看，眼神专注。
“水飞了几遍？” 他放下瓷碟，开口问道。
宋清和没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比了个 “三”。
李掌柜眉眼微微一抬，语气里满是赞许：“三遍，好！当真难得！” 他随手将放大镜揣进袖中，转头看向围观的路人，声音清亮，“大伙都听好了，这石青，足足水飞三遍！镇上的颜料铺子，能飞两遍便算得上上等货色，这三遍水飞的工艺，除了官府御用作坊，我在这镇上，从未见过第二份！这颜料，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值这个价！你们谁想买尽管下手，若是没人要，我文墨斋全数收下，绝不还价！”
说罢，他拿起装石青粉的竹筒，轻轻掂了掂，当即报出一个实在的收购价。
清明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攥在手里的粗布，瞬间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李掌柜见状，忍不住笑了笑，数出足额的铜板，轻轻放在摊前，看着发呆的清明：“小子，别愣着，赶紧替你姐把钱收好，这可是你们凭本事赚的。”
方才犹豫的年轻伙计，见镇上出了名眼光毒辣的李掌柜都直接掏钱收购，再无半点迟疑，当即从袖中摸出铜板，买了一小撮石青，小心翼翼用宣纸包好，揣进怀里，才满心欢喜地离开。围观的路人也渐渐散去，不少人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只小瓷碟，碟中的石青安静地泛着光，比方才赵四响彻半条街的吆喝，还要有说服力。
赵四重新挑起自己的货担，拍了拍宋清和的肩膀，语气爽朗：“宋家妹子，李掌柜的眼光，在这镇上是出了名的准，他认准的东西，绝不会差！往后每逢大集，我都来这儿帮你吆喝，分文不取，就图凑个热闹，帮你们多揽点生意！”
说完，他挑着担子，再次融入人群，叮叮当当的声响渐行渐远，嘴里依旧喊着 “宋家石青，色正质细，水飞三遍，千年不褪” 的调子，声音一路飘到街尾，久久不散。
摊子前渐渐恢复安静，清明蹲在地上，把铜板一枚一枚从布袋里倒出来，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认认真真数了第二遍，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清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颤抖：“姐！”
“嗯，我在。”
“咱们家…… 咱们家有自己的进项了！以后不用再愁没钱买米了！”
宋清和蹲下身，接过他手里温热的铜板，轻轻掂了掂，分量不算沉重，却格外压手，这是一家人踏踏实实赚来的钱，是日子变好的开端。她把铜板重新装进布袋，仔细系紧袋口，递回清明手里：“收好，这是咱们家第一笔颜料钱，是靠这石青，靠咱们的双手赚来的。”
清明把钱布袋紧紧贴在胸口，用力点头，又伸出双手，在衣衫外面反复按了按，确认布袋安安稳稳揣在怀里，才放下心来。他抬头看着宋清和，满眼期待：“姐，下回赶集，咱们还来好不好？”
话音刚落，宋清和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街角，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急匆匆拐进旁边的巷子，一身靛蓝褙子，走路步伐飞快，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怒气，脚步慌乱间，险些撞上巷口卖豆花的小摊。那个背影，宋清和认得，分明是处处针对他们家的大伯娘宋张氏。
没人知道，她在街角躲了多久，方才李掌柜对宋家石青的夸赞，路人的赞叹，还有实实在在的交易，她想必全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这份怒气，也不言而喻。
宋清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手挎起竹篮，语气平静：“走吧，先去李掌柜的文墨斋，结了之前矿石的尾款，再去粮铺买些米粮。”
“好！” 清明立刻站起身，乖乖应下。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摆摊的空地，灰扑扑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个背靠墙垛的普通角落。他很快转回头，紧紧跟在宋清和身边，脚步轻快了不少。
揣在怀里的钱布袋，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日子慢慢变好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即便前路依旧藏着大伯娘的刁难与风波，可这一刻，这份踏实的收获，足以让姐弟俩满心欢喜，坚定前行。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赵四哥的吆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