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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小碟石青 宋清和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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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的声响刚划破村野的沉寂,宋清和便醒了。
她没有急着掀开薄被起身,只是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昏暗的窗棂,把昨日制色失败的症结,在脑海里一字一句、一步一步重新梳理透彻:锤砸矿石力道失衡导致碎粒不均,水飞时静置时长不足致使粗渣混杂,胶料配比欠缺调试影响成色光泽。每一处疏漏都刻在心上,半点不含糊。不多时,灶房方向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夹杂着柴火碰撞的轻响 —— 祖母已经起身,摸着黑生火忙活了。
她这才翻身坐起,麻利地披上粗布外衣,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
天色依旧暗沉,唯有东边天际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被清水晕开的墨,浅淡得几乎看不见。昨日刷洗干净的石臼,还静静搁在青石板旁,沿口的豁口藏在朦胧晨光里,模糊得看不真切。宋清和弯腰抱起石臼,稳稳放在院子正中央,再将提前甄选好的碎矿石尽数倒入,这一次,她弃用了蛮力砸击的河卵石,打算直接用石杵细细研磨。
石杵重重落下,压在细碎的矿石上,起初是 “咔嚓咔嚓” 的脆响,是坚硬矿石被碾碎的声响。待碎粒被碾成更小的细渣,她舀入清水,再度缓缓研磨,声响瞬间变得柔和,变成细密连绵的 “沙沙” 声,宛如初春细雨轻打竹叶,温润又绵长。青蓝色的浆水顺着臼底慢慢漫上来,色泽比昨日更深邃,泛着内敛的暗蓝绿光,浓稠却不浑浊,看着便透着几分温润。
昨日研磨不过一炷香,手腕便酸麻难忍,连石杵都险些握不住。今日却截然不同,并非力气陡然变大,而是反复摸索后,指尖与手腕寻到了独有的巧劲,知道该画多大的圈、用多匀的力,既能把矿石磨细,又能省下半分气力,动作也愈发沉稳流畅。
研磨至浆液细腻,她小心将石臼里的青浆倒入豁口瓷盆,舀入清水,用筷子轻轻搅动。青蓝色的浆水在清水中旋转、翻涌,细小的矿物颗粒缓缓悬浮开来,将整盆水染成清浅的青蓝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人轻轻舀下一瓢,融在了这盆清水里,澄澈又好看。搅毕,她放下筷子,静静等待。
昨日便是败在这一步,心急气躁,粗粒还未完全沉底,便匆匆倒出悬浮液,导致细粉里混进粗渣,最终色泽发灰发暗。今日她耐着性子,足足多等了半炷香,直到盆底的粗粒稳稳沉降,铺成紧实的一层,水面上的细粉依旧轻盈悬浮,才端起瓷盆,缓缓将上层纯净的悬浮液倒入备好的瓷碗中,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惊扰碗中的细粉。
盆底剩余的粗碴,被她重新倒回石臼,添水再次研磨,如此反复,换了三茬清水,水飞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回更慢、更稳,每一次都剔除更多杂质,只留最细腻的矿物细粉。
静置片刻,碗中的清水渐渐变得澄澈,细腻的石青粉缓缓沉在碗底,色泽正得恰到好处 —— 青中蕴蓝,蓝里透润,不灰败,不暗沉,透着矿物独有的温润质感。她小心倒掉上层清水,将瓷碗端到灶台边,借着灶膛里未熄的温火,慢慢烘干水分。
清明是被透过窗棂的暖阳晒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刚到灶房门口,就瞥见案板上摆着的瓷碗,姐姐正拿着筷子,在碗中轻轻搅动。
他瞬间清醒,快步凑到案板前,低头往碗里一瞧,眼睛当即亮了:“姐,你又做了?这碗跟昨天的完全不一样!”
确实天差地别。昨日那三碗颜料,全都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尘土,黯淡无光。而今日这碗,在清晨暖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蓝柔光,那不是胶水调和出的浮光,是矿物本身自带的温润光泽,厚重又通透,仿佛将天边一小片澄澈的晴空,碾碎了融在这碗细粉里,看着就让人心头欢喜。
待颜料彻底烘干,宋清和伸出指尖,轻轻按在细粉表面。触感细腻匀净,指腹轻轻划过,再无昨日的涩滞与粗糙,顺滑得如同上好的蚕丝。她沾起一丁点细粉,凑到阳光下细看,色泽沉实透亮,质地均匀细腻,肉眼寻不到半粒粗渣,纯粹得很。
她端来昨日熬好的榆皮胶水,用小竹勺挑出一撮细粉,缓缓滴入几滴胶水,拿着竹筷慢慢搅匀。青蓝色的细粉在胶水中缓缓化开,匀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结块。随后,她将兑好胶的颜料,轻轻刮进一只小巧的白瓷碟中,刚好在碟底铺成薄薄一层,青蓝与瓷白相映,格外好看。
“姐!” 清明忽然轻声惊呼。
他蹲在灶台边,小身子一动不动,直直盯着那只小瓷碟,指尖悬在碟子上方,生怕碰坏了一般,只远远指着,声音里满是惊喜:“这个颜色,它会发亮!”
还是 “亮” 这个字,可昨日的亮,是心底期盼的念想,今日的亮,是真切摆在眼前的惊艳。暖阳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小瓷碟上,颜料表面浮起一层温润的柔光,不是刺眼的闪烁,是从色彩深处缓缓透出来的莹润光泽,像清冷月光铺在深潭水面,厚重、通透,又带着几分绵软,仿佛伸手触碰,就能摸到一层凉润的质感。
宋清和盯着这碟石青,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在文物修复室里,导师曾取出一小碟民国老石青,放在日光灯下,轻声告诉她,真正的天然矿物颜料,历经千年也不褪色,远非化学颜料可比。那时候她望着那碟温润的青色,满心都是向往,盼着自己也能做出这般好颜料。后来在矿区跟着老师傅学习水飞技法,第一件成品粗糙不堪,师傅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颜料是有灵性的,你用心待它,它便还你纯粹色泽,你敷衍了事,它便黯淡无光。
而此刻,这碟摆在灶台的石青,丝毫不逊于前世见过的老颜料,甚至更让她动容。因为这是她亲手从山间捡来矿石,一点点研磨、一遍遍水飞,历经失败,终于熬出来的纯粹色泽,是属于她的、独一份的成果。
清明依旧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瓷碟,满眼都是珍视。他试探着伸出小手,想轻轻碰一碰,又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颜料,指尖悬了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抬头望着姐姐,满眼期待:“姐,这个能卖钱吗?”
“能。” 宋清和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能卖多少呀?” 清明又追问道。
宋清和低头看着瓷碟,这一小碟颜料,不过小半勺分量,刚好够画师画一幅小幅山水。要知道,一斤矿石,历经甄选、研磨、反复水飞,剔除所有杂质,最终也出不了几钱细粉,是耗时耗力的精细活。她轻轻捧起清明的小手,看着指头上缠着的旧布,指尖轻轻捏了捏布下早已消肿的水泡,温声说:“具体能卖多少,姐暂时也说不清,但这颜料的好坏,李掌柜见了,心里自然有数,他的眼睛,绝不会看错。”
清明似懂非懂,却依旧用力点了点头,全然相信姐姐的话。
宋清和小心翼翼将剩余的石青细粉,收进一个干燥的小竹筒里。这竹筒本是祖母放针线的,她提前用开水反复烫煮,又放在阳光下晾得干透,内壁还垫了一层干净的旧宣纸,防止细粉受潮沾染杂质。装好颜料后,她用软木塞紧紧封住竹筒口,外面再裹上一层油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半点不敢马虎。
“明天咱们就去镇上,找李掌柜。” 她将竹筒轻轻放进竹篮,依旧放在篮底最稳妥的位置,上面用粗布盖好,和上次藏珍珠的位置一模一样,稳妥又隐蔽。
“姐,我跟你一起去!” 清明立刻站起身,语气急切,生怕被落下。
宋清和看着他手上的旧布,轻声叮嘱:“手上的泡还没好透,在家歇着。”
“早就好了!” 清明急忙举起小手,在姐姐面前晃了晃,一脸认真,“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我能帮你拎篮子!”
宋清和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笑了笑。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宋远山扶着门框,慢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常用的沙盘。他在堂屋的条凳上缓缓坐定,将沙盘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过头,精准地朝着灶房的方向,轻声唤道:“清和。”
“爹,我在。” 宋清和连忙应声。
“你昨日做的那颜料,拿来,给爹摸一摸。” 宋远山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期许。
宋清和端起那只小瓷碟,轻轻放在父亲手边。他虽看不见,却对周遭物件的位置格外熟悉,指尖缓缓摸到碟沿,顺着瓷碟边缘轻轻滑了一圈,随后才将指尖轻轻落在颜料表面,微微按压。指腹瞬间沾了一小抹清润的青蓝,他缓缓收回手,两根手指对着阳光的方向,轻轻捻动,细细感受。
他本就目不能视,可那一刻,宋清和却觉得,父亲是在用指尖 “看” 这抹色泽,看得比任何人都真切。
“滑的,很细。” 宋远山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嗯,是水飞之后的细粉,没有粗渣。” 宋清和应声。
“你上回说,这东西,叫石青?”
“是,石青。山上捡的矿石,反复研磨水飞,就成了这个。”
宋远山沉默片刻,轻轻将指腹的青蓝擦在随身的手帕上,随后缓缓站起身,双手端着那只小瓷碟,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桌边挪动。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摸索着走到桌旁,小心翼翼将瓷碟放在桌子正中央,认认真真放得端正。
“好。”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仅仅这一个字,却和往日全然不同。上回听闻她制颜料,那句 “嗯” 是知晓、是应允;而今日这声 “好”,是认可、是赞许,是用指尖触碰过后,发自内心的肯定。
宋清和心头一暖,转身收拾灶台上的石臼、瓷盆,将器具一一规整到墙角。清明也懂事地蹲在一旁,帮忙刷洗用过的瓷碗,只是手上的旧布不小心被水打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宋清和见状,轻轻从他手里接过碗,自己细细涮洗干净,摆到碗架上沥水。
时光缓缓流逝,转眼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整个小院。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两下,声响不大,却格外清晰。
清明快步跑过去,一把拉开院门,只见赵四挑着货担站在门口,扁担两头挂满了糖人、泥哨、针线、胰子,五颜六色的小物件,在黄昏暮色里格外扎眼。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声吆喝,反倒先往院子里仔细瞄了一眼,神色带着几分郑重。
“赵四哥,快进来,有什么事吗?” 清明开口问道。
赵四把货担换了个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我刚从镇上回来,李掌柜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上回跟你提的石青的事,已经有人在暗中打听了,让你务必多加当心,不是催你交货,是让你心里提前有个防备。这几天,镇上好几家做颜料生意的铺子,都在打探瑶溪村是不是出了上好的天然石青,他没说打探的人是谁,但我无意间瞥见,跟他问话的那人,腰间系着一块木牌,看着像是镇上商行的标识。”
腰牌。
宋清和心头一紧,瞬间想起那日在镇上粮铺门口,那个穿皂色长衫、行迹可疑的男人,腰间分明也系着一块同款木牌。她不动声色,给赵四倒了一碗温水,道谢后目送他离开。赵四喝完水,挑着货担,晃悠悠地消失在村路尽头。
她轻轻关上院门,转过身,就见清明站在身后,仰着小脑袋,满眼担忧地望着她,小声问道:“姐,那咱们明天,还去镇上吗?”
宋清和低头看向灶房,那只小瓷碟静静摆在案板上,即便在暮色里,那抹青蓝依旧透着温润的光。就这么一小碟颜料,不过半勺分量,却早已牵动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思,可越是如此,越不能退缩。
她眼神坚定,望着清明,语气沉稳而有力:“去。”
非但要去,还要赶在天不亮就动身,赶早不赶晚,抢占先机,绝不能让有心人坏了自家的生计,辜负这一番费尽心思磨出的好色泽。
暮色渐浓,小院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那一小碟石青,在昏暗中透着独有的光,藏着一家人的期许,也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波与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