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朵泥Duony

19、火与血三 轮到证

　　轮到证人发言。

　　格里克以首席工程师的身份说明了LUKE-7号智械样本的技术价值，随后提交了智慧宫档案室出具的书面证明，证实LUKE-7符合《天使庭尖端技术遗产保护条例》中关于“尖端技术遗产”的定义。

　　“正是被告人在现场的干预行为，客观上阻止了该遗产被当场销毁，才使得后来智慧宫得以启动回收程序，将该遗产移送实验室。”格里克道。

　　公诉人立刻追击道：“格里克先生，您方才的陈述只提及了被告人行为的客观结果，却对其主观动机只字未提。那么，请允许本公诉人向法庭补充一项已被记录在案的客观事实，被告人在被捕后的第一句供述是称被保护对象‘还没有认输’。那么，本公诉人是否可以据此推断，被告人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保护’一项所谓的‘尖端技术遗产’？”

　　他没有给格里克插话的余地，面向审判席道：“认输，是一种只有具备意志的个体才能做出的行为。在被告人的主观意识中，在那一刻他所保护的并不是一份无生命的实验样本，而是一个拥有生存意志的个体。这一行为动机可称高尚，但与《天使庭尖端技术遗产保护条例》没有任何关联。因此公诉方认为，证人关于‘客观结果’的陈述，不能作为对被告人主观违法违纪行为进行重量的依据。请法庭不予采信。”

　　格里克站在证人席上，目光从公诉人身上缓缓移向审判席，沉默着。

　　光幕之后传来了审判官浑厚庄重的声音：“格里克先生，您作为智慧宫首席工程师，本庭认可您在本案中具备专家证人资格。鉴于您方才就LUKE-7号样本技术价值所做的陈述涉及天使庭技术遗产保护的议题，本庭允许您在此基础上进行补充陈述。对于公诉方提出的‘被告人的主观动机与《天使庭尖端技术遗产保护条例》无关’这一推论，您是否有不同意见？”

　　“公诉人方才的推论，逻辑上没有问题。”格里克道，“被告人确实不知道他在保护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智械生命与灵魂项目的存在，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就拼命阻止它发生。”

　　公诉人立刻追击道：“格里克先生，您这番话的用意，本公诉人认为非常明确，您在试图将被告人违法违纪的行为包装成一种基于正义感的自发行动。但恕我直言，‘正义感’也好，‘觉得不对’也罢，都只是被告人的主观情绪和观点，既不能作为违法违纪行为的豁免理由，也不能作为量刑时的客观依据。您方才的陈述，本质上只是在重复一个已经被法庭记录在案的事实，即被告人在被捕时声称自己的动机是‘保护一个还没认输的个体’。这一事实，公诉方从未否认，但它与本案的量刑无关。”

　　他重新面向审判席，悠游自得地转着手中的笔：“审判长，证人方才的陈述实质上是一种情感诉求，试图以被告人的主观情绪来打动法庭。公诉方请求法庭将这一部分陈述排除在量刑考量之外。”

　　“公诉人，稍安勿躁。”格里克露出了微笑，仿佛终于等来了他最期待的话题。

　　“事实上，不止被告人不知道他保护的是什么，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也包括本人。此时此刻，本人也无法断言那个被被告人从炉口救下，又被本人亲自移送实验室的样本，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不过本人的助手此刻正在试验室，为赋予这个样本新的机体而废寝忘食地努力。如果进展顺利，不久之后，这个样本将以前所未有的形态出现在大家面前。它会与任何人打招呼，与任何人握手，回应提问，或许还会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时候坐在花园里，和路过的人聊起今天的天气。它究竟是什么，届时，就由那些与它交互过的诸位，自行去判断。本人今天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本人认为，法庭在审理本案时，有必要知晓一些基本事实。”

　　格里克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继续以清晰的声音陈述道：

　　“智械生命与灵魂项目并非孤立的研究课题，它是‘源火工程’的核心项目之一。源火工程是智慧宫为应对一项严峻趋势而设立的最高优先级研究框架。长久以来，天使庭的天使血脉整体上呈现出持续退化的态势，新生天使的天赋觉醒率逐年走低，羽翼发育不良的比例逐年攀升，具有完整天使形态和天赋力的新生儿，在本世纪已不足六成。若这一趋势得不到逆转，数代之后，天使庭将不再有能够展翼的新生儿诞生。

　　“众所周知，天使庭的新生儿有两种来源。其一，由生命母树直接孕育。母树孕育的天使，必然是完整的天使形态，必然拥有天赋力，这是亚纳尔神圣法则所决定的。其二，由天使或天人父母通过两性结合自然繁育，其后代则遵循血脉法则，可能是天使，也可能是天人，取决于父母双方的血脉纯度。长久以来，这两条路径并行不悖，共同维系着天使庭的人口延续。

　　“如前所述，两性繁育的情况逐渐下滑，而母树繁育的情况也同样严峻。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母树的繁育周期逐年延长，新生天使的夭折率也在上升。两条路都在变窄。这是天使庭必须正视的现实。

　　“源火工程，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设立的最高优先级研究框架。它涵盖‘生命母树延寿计划’、‘溯源计划’、智械项目群等多个分支，其共同目标只有一个——在母树无法继续孕育新生天使之前，在血脉退化到不可逆转之前，为天使血脉的延续找到可行的出路。这是智慧宫目前保密级别最高的研究方向，也是关乎天使庭未来存续命脉的核心工程。”

　　“以上是本人特意向智慧宫宫主索菲莱尔阁下申请，获准向本庭披露的信息。”

　　公诉人把笔丢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格里克先生，您提到了一个极为宏大的计划，但并未出证据证明其真实性，也未阐明其与本案的关联。本公诉人无意否认智慧宫在技术遗产保护领域的权威地位，也无意质疑格里克先生作为首席工程师的专业判断，但公诉方的职责，是确保法庭上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格里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一尺来长的卷轴。

　　这卷轴本身就是一道锁，也是一件艺术品。轴杆的两端各嵌着一枚黄铜色的齿轮，齿轮边缘是由许多极小的微型齿轮互相拼合成，只有在正确的顺序下按压，齿轮才能逐一缩入齿轮内侧的凹槽，释放轴芯。倘若按压的顺序有误，或者力道不对，齿轮内部的锁芯便会将轴杆彻底咬死，只有智慧宫档案室的专用解锁工具才能重新复位。

　　卷轴的展开也颇有讲究。轴杆内部设有精密的分段齿轮，每次展开只能露出卷轴的其中一截，当首个印有智慧宫全纹章的段落展示完毕后，必须再次轻旋轴杆，才能继续展开下一段内容。这样的设计既保护了机密信息不会在未被授权的情况下被完全窥视，也确保了每一段内容的展示都是在有意识的操作下进行，绝非意外。

　　光看这个保密程度，任谁都能明白其中的内容非同小可。

　　“这是‘源火工程’的立项文书，属于机密文件，依法不得在法庭上展开原件。本人申请鉴证席出庭，协助呈现证据内容。”格里克道。

　　光幕后静默了片刻，审判官们似乎经历了一场小小的讨论。随后，浑厚庄重的声音再度传出：“本庭准许。传鉴证官上庭。”

　　书记官席位侧面的门无声地滑开，走进来一名女性天使。

　　她身着乳白色无缝广袖长袍，领口缀着银色流苏，亚麻色波浪长发披在肩背，额前露出一截镶嵌着白水晶的秘银发冠。

　　她向审判席行了一礼：“智慧宫明鉴院修验者，哈蒂金，应召到庭。”

　　接着，她转身来到法庭中央一方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上，面向格里克，又行一礼仪：“请证人保持注意力在证据上，勿动作，勿分神。”

　　格里克双手稳住卷轴，两眼也牢牢盯住。

　　哈蒂金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拢，卷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引，从格里克手中缓缓升起，笔直地飘到了鉴证席正前方，在三尺之外的半空中悬停。

　　接着她闭合肉眼，眉心的水晶亮起白色的光辉，浮在面前的卷轴也亮起同样的光，一明一灭。

　　起初卷轴上的光明灭的频率与她额前水晶明灭的频率是相反的，渐渐的，两者越来越同步，越来越整齐。

　　被告席上的卡迪尔看得出神。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慧力天使展现能力，此前他仅在战斗学营的理论课上，听导教官介绍过这类天使。

　　那天的课题是战场协同，讲的是不同天赋的天使如何在编队中互补作战。

　　导教官说，慧力天使的天赋力体现在精神领域，能够感知世界的运行法则，解析物质最深层的结构，追溯能量流动的脉络并翻译给无法感知能量的人去学习。他们的力量通常不展现在羽翼上，而是在额头上，当修炼到一定程度，眉心的位置会出现纵向的第三只眼睛，称为“慧目”。

　　在战场上，慧力天使通常担当军师和参谋的职责，以高明的智慧决定整场战役的走向。在战场之外，他们是智慧宫的研究员，是星衡司的权计官，是重大交易和契约背后的公证人。从文典圣器到灵能机械，从生命繁育到星象推演，天使庭的整个知识体系，最初都源于某个慧力天使用额心的“慧目”所窥探到的世界真理。

　　卡迪尔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到这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缮苔园里那个永远坐在图书室角落，用沉默将自己与周围隔开的异类小孩。

　　那个小孩，他记得是叫伊格莱亚。

　　哈蒂金变换手印，额间的水晶光芒大盛，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升入空中，像春蚕吐丝一般，一寸一寸地编织出卷轴上的内容，先是一颗启慧之星的纹章，然后是烫金编号、归档日期、保密级别标注。

　　字迹从上而下，从右往左，一行一行铺展开来。正文部分开宗明义地写道：

　　“兹因天使血脉渐衰，母树生机日颓，存续之危迫在眉睫。智慧宫会同缮苔园整合既有研究力量，协同推进生命母树延寿、血脉溯源及智械存续三大路径，共筑防线。本工程定名‘源火’，取‘神性源火，灼灼自生’之义，为天使庭立庭以来所启动之最高规格、最高保密级别之战略工程，旨在母树完全失效前为天使血脉之延续开辟可行之出路。”

　　下.面逐条列明了各分支项目的负责人、研究节点、经费来源与预期成果，每一项都附有详细的附录编号和交叉索引。

　　正文展示完后，光丝在文书末尾编织索菲莱尔的星文体签名、赛莉玛的翡翠绿印，还有卢米纳里斯等十余个资助方代表的签章。

　　公诉人抬头看着空中的信息，缓缓坐回了座位上，没有再拿起笔。

　　鉴证官的摹印之术，是以精神力对无法直接展示的证据进行内探，将内容“拓印”下来，再在别处复现出来。复现的内容在天使庭的司法体系中具有等同于原件的法律效力。

　　他已经明白了格里克与辩方律师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位老工程师不愧为学术界泰山北斗，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打感情牌，完全是有备而来。

　　光体字样悬浮了将近一刻钟，随后像被风吹散的云雾，变回了许多光点，流回哈蒂金眉心的水晶中。

　　她卸下了某种张力，睁开眼睛，对审判席道：“呈证已毕。本席对奥姆立誓，所录所呈，与原文全等。请法庭采信。”

　　“辛苦了。证人是否还有其他证据需要协助展示？”审判官道。

　　“没有了，辛苦鉴证官。”格里克道。

　　“请鉴证官退席。”

　　哈蒂金抬手，将卷轴平飞回格里克手中，礼退而出。

　　"此前，审判官问本人是否对公诉人的推论持有不同意见，本人优先肯定公诉人推论的逻辑，但必须以专家证人的身份，在这间法庭里公开源火工程的存在，以使法庭注意到，本案的客观影响超出了案发时任何一方所能掌握的信息范围。”

　　格里克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这是LUKE-7号样本移送实验室以来的全部实验进展报告，涵盖自回收之日起至庭审前一日为止的所有数据记录，已由智慧宫档案室核验封存。报告表明，该样本在移送后持续产出可用数据，目前已有两条适用级技术路径转入实际开发阶段。智械生命与灵魂项目在停滞近二十年后取得突破性进展，所有可追溯的起点均指向该样本的存续。而该样本的存续，直接归因于被告人在现场的干预行为。"

　　他将文件递交书记官，重新面对审判席：

　　"源火工程的存在及其进展，在案发时尚属保密范畴，被告人不知情，公诉方亦无从知晓。但就客观层面而言，被告人的行为所产生的积极影响，已经实实在在地体现在这份报告所记录的技术成果中，并与天使庭血脉存续的根本命题形成关联。以上为本人以专家证人身份确认的事实。陈述完毕。"

　　格里克说完，收起卷轴，坐回了证人席上。

　　辩方律师站了起来，面向审判席道：

　　“审判长，各位法官。证人方才以专家身份确认了四项事实：其一，LUKE-7号样本符合《天使庭尖端技术遗产保护条例》对'高价值技术遗产'的全部定义要件；其二，源火工程系天使庭为应对血脉存续危机而设立的命脉级工程，本案所涉样本的保全，与该项工程的根本目标直接相关；其三，该样本自移送以来产出的数据，已为智械生命与灵魂项目提供了实质性的技术推动，其进展与本案所涉样本的存续直接相关；其四，该样本之所以能够存续至今，直接归因于被告人在现场的干预行为。

　　“辩护方注意到，本案与圣庭历光明纪第29度2521年的林顿·法雷尔案存在本质上的相通之处。法雷尔案中，当事人同样是在未被明确告知其行为具有何种意义的情况下，以违法的方式做出了客观上对天使庭运转产生长远增益的行为。而法雷尔案件最终的裁量方向，确立了这样一条原则，即违反规矩的人，有时反而推动世界往前走。

　　“本案被告人的行为，虽在形式上违反了军规，但其客观结果是为天使庭的血脉存续命脉保留了不可替代的研究载体。其情形，与法雷尔案中的实质逻辑一致：违法本身不应当被豁免，但其行为所产生的积极后果，值得被纳入对行为人的整体评价，以作为刑量斟酌的依据。陈述完毕。”

　　光幕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三位审判官似乎在进行最后的交换，大约十数息的工夫，随后询问控辩双方是否有补充。

　　双方都站起来说没有要补充的。

　　审判官宣布道：“本案经合议庭评议，裁定如下：

　　“被告人卡迪尔违反军规、冲击管制区域、袭击执法人员等事实成立。本院同时确认，被告人的行为在客观上为天使庭血脉存续命脉保全了不可替代的研究载体，该样本存续后已对源火工程相关分支项目产生实质性的技术推动。上述贡献虽非被告人事先所能预见，亦非其行为动机，但根据其客观结果，本院决定将其纳入量刑考量。

　　“依据《天渊炽羽圣团非战时联合条例》相关条款及《天使庭治安维持法》之规定，综合考虑被告人行为的违法性质及其所产生的客观积极影响，判处有期徒刑四个月，自光明纪第30度1521年8月7日起至12月6日止；附加东郊矿场执勤两个月，待有列车班次时押送前往，具体起止日期以交接文书为准；延期毕业一年，留待学营重新考核评估。

　　“宣判完毕。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