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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火与血二 领班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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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班替大伙熄了灯。
片刻间,黑暗里鼾声四起。
领班站在原地静听了片刻,拎起三只空坛出了大门,用脚尖把门板轻轻踢合上。
夜渐渐深了,风也更冷了。领班踏着星月的光穿过装卸广场,踢开办公室的门,将酒坛子摆在桌上,回身锁紧了门,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他摸黑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油灯,划亮火石。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稳住,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中三只一模一样的深褐色陶土罐子静静蹲在桌上。
他挨个将坛口凑近鼻端。
第一只,浓烈的酒香。
第二只,同样的酒香。
第三只,什么气味也没有。
他把手伸进第三只坛子,指腹贴着粗糙的陶壁摸索了一圈,在坛底与坛身接合处触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凹槽。
他用拇指沿着凹槽按压了一圈,在某处轻轻一顶,坛底内侧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便无声地松动了,露出下面的暗格。
从暗格中取出的纸条卷得很细,他在灯下展开,逐行读过:
“目标30号凌晨入矿区,押送者炽羽精锐七人,天赋力未知。无重装武器。尔部于谷口截击,务必夺取目标,事成后撤出矿区,向第十三号据点集结,待命。”
落款是一枚八足蜘蛛印章,足爪向内蜷曲,环抱着一枚细长的竖瞳。
这印章的造型颇具匠心,看久了,那蜷曲的八足仿佛在缓缓收紧,中间的竖瞳也像是会转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它都在和人对视。
领班将纸条伸进灯罩里,火苗飞快地窜了上来,那些文字被火苗一寸一寸地吞噬,化作缭乱的青烟散入空气里。
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他才松开,让印章也被火吞没。
油灯烧到了杂质,火苗跳了跳,黑暗刹那间反噬回来,那被烧掉的竖瞳从黑暗里睁开了,墙上、天花板、地板上、酒坛子里,密密麻麻,无处不是。
它们不眨眼也不错神,从各自的位置上静静凝视着他,瞳与瞳之间勾连出无形的丝线,将他粘在中央,像一个被蛛网粘牢了的飞蠓。
只一刹那,火苗稳住了,房间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办公桌,酒坛子,铁皮柜,冷清清的四壁。
领班熄了油灯,走去拉开窗帘,借着月光望着远处哨楼和岗亭里的士兵,仿佛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领班打开了门锁,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没有再点灯,只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面朝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门果然被推开了,七个人影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落回原位。
七个壮汉站在黑暗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线,给这些沉默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冷白的轮廓。
领班扫视着七张熟悉的面孔,前半夜还在工棚里争抢一个装了水的酒坛子,此刻全都褪去了伪装,恢复了本来身份。
暗影之下,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一巢八蛛,一人是“巢卫”,七人是“蛛卫”。
巢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灰蓟大人有令,凌晨有押送队经过矿场谷口,七名炽羽精锐,天赋力未知,没有重装武器。我们的目标是他们押送的样本。截下样本之后统一撤出矿场,向十三号据点集结待命,从此我们不再是矿工。都听明白了?”
七名蛛卫缓缓点头。
“还有,今天新来那红毛小子,看模样不是个省油的灯,绝不能留着这么个变数影响计划。等会儿动手的时候,趁他还睡着,先把他做了。”
“第五排过道第四张床。”巢卫叮嘱道,“干净利落,不要响动。那小子滴酒没沾,别弄醒了,要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卡迪尔正梦见小时候。
是一个阳光澄澈的午后,他和许多同龄的小天使在缮苔园的澜茵草地嬉戏。
草地中央矗立着一株巨树,树冠如天覆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月白色的枝桠洒下来,碎金似的铺了满地。风从辽远的地平线吹来,四下里绿浪翻涌,整片草地仿佛在呼吸。
草丛间撒着各色各样的花朵,有浅紫的、鹅黄的、淡粉的,细碎的花瓣常在不经意间脱离花萼,乘风飘飞,被他一不小心吸进鼻孔,立刻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赛莉玛嬷嬷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织一件小袍子,细密的针脚缝进布料,便如冰化入水一样消失不见,小袍子却渐渐地成型了。
孩子们玩耍累了,一个个围到她的身边,坐着趴着,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像一群被阳光晒困了的小兽,唯有他还不知疲倦地追逐着一只翅膀闪闪的大蝴蝶,追过矮坡,又追回来。
嬷嬷起身呼唤他,虽然隔得远,风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卡迪尔,到嬷嬷这里来。”
蝴蝶知道和它玩耍的人离开了,兀自飞去落在花心里,显得有些落寞。
嬷嬷把刚织好的小袍子展开,从他的头上套了下来,又让他转过身去替他整理后背。
袍子轻得像一片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很快被体温捂暖。嬷嬷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你这只小狒狒,穿上衣裳倒挺像模像样。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问这是给我的吗,嬷嬷?
嬷嬷说,是母树让嬷嬷给你做的,母树说她的每个孩子,都该有一件穿不脏、磨不破的衣裳。
那小袍子后来跟着他一起在泥里打滚,在格斗训练场上迎接拳脚,在实战训练里面对危险的利器,脏了会自动焕然一新,破了会立即恢复原状,从来不需要清洗和缝补。随着他的身体渐渐长大,它的尺码也自然增大,变成了斜肩的式样,始终舒适合身,就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一样。
“你们身上这些衣服,都是母树的馈赠。母树把她的枝叶捻成丝,嬷嬷再把丝纺成线,织成布,一针一线缝成衣裳。所以啊,在你们落地之后,母树依然用她的力量保护着你们呢。”嬷嬷说道。
孩子们低头去摸自己的衣服,重新认识着已经穿了好些日子的旧衣裳。
卡迪尔也摸了摸袖口,那块被体温捂暖的布料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腕骨,和片刻之前没什么两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趴在他旁边的孩子举起手:“嬷嬷,为什么母树要保护我们?”
“因为她是你们的母亲呀。”塞莉玛和蔼地笑道。
孩子们眨巴着眼睛,安静下来。
“嬷嬷还没有给你们讲过母树的由来吧。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经历了一场很大很大的战争。战争的一方是坏东西,另一方,是从遥远的星海赶来的光之天使。光之天使打败了坏东西,但他们不能留下来,因为还有成千上万的世界需要他们的守护。在离开之前,他们从自己人里挑选了十八位最杰出的战士,让他们留在这片土地上,守护着从战争里活下来的人类。
“这十八位战士里,有一个最温柔的天使,她叫亚纳尔。
“亚纳尔和她的伙伴们发现,坏东西并没有被彻底消灭,它们躲在大地的深处舔着爪牙,积蓄着力量,想要卷土重来。但光之天使的大部队早已离去,光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守不住整个世界。而且,他们要遵循光之天使和人类定下的约定。
“天使帮助人类重建家园,等人类能够自己站起来之后,天使就要退回到天上,不能再插手地上的事。就像你们学走路的时候,嬷嬷会扶着你们,等你们自己会走了,嬷嬷就得放开手,让你们自己去走,去跑,去长大。
“躲在大地深处的坏东西十分狡猾,它们知道天使不能再插手地上的事,就把自己伪装成人类,混迹在人群中,散播它们邪恶的理念,引诱人类背离对天堂的信仰。它们费尽心机,将一切伪装成人族内部的纷争,天使即使识破了它们的诡计,也不能打破规则直接干预。
“但若真的放任不管,等它们撕下伪装,人类文明必将再度崩塌。于是亚纳尔想到了一个办法:把天使的力量赋予人类,让人类自己也能变得强大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天使有翅膀,人类没有。天使能活很久很久,人类的一生却很短暂。更麻烦的是,这片土地之下还有战争的遗毒,那是所有受伤的灵魂没有被安抚的痛苦。这毒会慢慢渗出地表,让人类的心更容易被坏东西诱惑。亚纳尔知道,如果不想办法把这毒净化掉,天使和人类就永远没办法真正把力量合在一起。
“于是她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灵魂注入了大地,从她的灵魂里,长出了一棵树。
“这棵树长得十分巨大,根系连通了天人两界。某天,这棵树忽然通体发光,整个天界都被照亮。随着时间推移,光芒渐渐汇聚到树枝上,变成了一朵朵花,花朵又结成了沉甸甸的果实。等到光芒熄灭,果实裂开,柔软的果皮里睡着小小的天使。”
大风卷地而来,头顶万叶齐振,声势浩瀚而温柔。
嬷嬷抬眼望着前方的巨树,孩子们也把亮晶晶的目光一齐望了过去。
已经过了数万年,树干壮大得像一座山,浮在草地上的根系庞大而壮观,像老母亲手上的青筋,历经岁月,依然稳健地托举着那片月白色的云朵,仿佛永远也不知疲倦。
“这就是生命母树,天使庭的老母亲。”风中嬷嬷的声音沉静而悠远。
“我们的历史从她身上发源,每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都在她的枝头等待,每个结束尘世之旅的灵魂都回到她的根下安眠。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来处,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归途,只要她还站在这里,我们的命运就没有走到尽头。”
卡迪尔仰头看着母树,碎乱的阳光在他眼前摇晃,迷离成一片光斑。
他终于被小腹的憋胀感唤醒了,遂坐起身,伸脚在地下探到了靴子,趿拉着往外走。
厕所在装卸广场的对面,他懒得跑那么远,干脆绕到墙根地下,对着黑黢黢的碎石地解决了。
冷飕飕的夜风一吹,困意吹散了大半。
他抬头望了望风来的方向,忽然看到了月亮。
卡迪尔素来是个不懂诗意的粗人,此时不知怎么竟看走了神,索性不着急回工棚了,绕着山坡后面那片乱石堆踱了几圈,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仰面躺下来。
苍白的月亮已经变得很明亮,悬在山脊上。
卡迪尔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丝塔尔。
她的箭像是月光和闪电的结合,冷,白,非比寻常的精准,射出来的时候不声不响,等他看清那道光的时候,它已经钉在战甲的关节缝隙里,封住了他所有的行动。
他倒在擂台上,被四下里的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但他笑了,心中满是碰到对手的狂喜。
一想起这个,他就想到凯洛斯,想到“一周后,重力训练场,我等你。”
当时他豪情万丈地答应了,随即就为了LUKE-7对抗天渊卫,被逮捕关押,送上了军事法庭。
审判团队由天渊圣团、炽羽圣团和星衡司权计厅联合组成,三名审判官坐在刺眼的圣光后面,从被告席的位置一点儿也看不清他们谁是谁,长什么样。
公诉人宣读罪状:违规展翼、冲击管制区域、袭击执法人员。他的辩护律师对这些确凿无疑的违法行为表示无异议,仅就刑量进行辩护。
不过他没想到,格里克·科恩希尔,那个从天而降救走金属头颅的古怪老头,那天竟然出现在了证人席上。
他换了一身智慧宫制式的深灰色外袍,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护目镜换成了一副古铜色螺纹单照,叫所有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看到了他正经严肃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