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朵泥Duony

20、火与血四 卡迪尔

　　卡迪尔就这么被投进了大牢。

　　新人大都是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这红毛小子却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走到空铺上盘腿而坐，就这么一动不动坐了好长时间，仿佛他不是来蹲大牢，而是来闭关修炼的。

　　狱霸斜眼瞧着他，鼻孔喷出两道浑浊的气流。

　　这种初来乍到还端着素质的新人，就像野地里乍着毛的野狗，看着和狼似的，只消一顿调.教，立马就露出狗相了。他蹲了这些年，哪一号新人不曾在他的杀威拳下乖乖当狗？这红毛小子想必也不例外！

　　趁着牢头不在，他果然带着一帮小弟围了上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刮了几句，伸手就往红毛小子的肩头按去。

　　紧接着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速度太快了，众人只见狱霸伸出的手忽然被什么力量错开，整个人就被惯性跌了出去，“咚”一声撞在墙角。

　　牢头闻声赶来，只见那个刺头像沙土袋一样歪在墙角，其他人傻了眼地围在旁边，也没人上去搀扶。唯有红发小子和刚坐下时一样，没看出有大动的痕迹。

　　牢头喝令所有人回到原位，对狱霸明显挨了一下的事冷言嘲讽了几句，没予追究。

　　众人缩着脖子各自归位，从此狱霸的名头转移到了卡迪尔头上。

　　卡迪尔对此嗤之以鼻。

　　早些年他就把战斗学营大大小小的好手打了个遍，赢了不辱人，输了不赖账，久而久之，与他交过手的人有一半多都心甘情愿认他为头。他嫌“大哥”、“老大”之类的称呼听着像街头收保护费的，便大手一挥，说叫“队长”。于是“卡迪尔队长”的名头传开了，连隔壁天渊营的也这么叫。

　　如今英雄气短，喜好以武会友的战斗天才不得不与一帮欺软怕硬的浑赖人为伍，好比一只雄鹰掉进了乌眼鸡窝，纵然当了头儿，又是什么可骄傲的事吗？

　　但他没有逃避身为狱霸的“职责”，牢头叫他帮着管理狱中秩序，他就管。他记性好，眼睛也毒，谁偷懒，谁耍滑，谁私下藏东西，他只消扫一眼就心里有数。

　　白天干活他也从不省力气，搬运清扫分拣，什么都干，回了监室还要做俯卧撑，力气就跟使不完似的。

　　老大都汗湿了背，小弟们谁敢直着腰板喘气？于是原本喜欢偷懒耍滑的也学会埋头使劲儿了。

　　牢头很快发现，自从这红毛小子来了以后，闹事的少了，偷懒耍滑的没了，平时老爱勾心斗角的几个也很没再犯硌了。

　　可即使劳累了一天，到了晚上他却睡不好。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唿”的一下从铺位上坐起来，吓得旁边的人一个激灵。

　　“躺回去！”过道里就传来牢头的喝声，带着睡意被扰的不耐。

　　卡迪尔就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很久才重新合上。

　　第二天晚上照旧。

　　白天，睡在他旁边的狱友偷着问他：“大哥，您大晚上坐下起来的，到底是在想啥？”

　　卡迪尔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草茎，掰成两段，又掰成四段，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凯洛斯那家伙……”他说了半句就住了嘴。

　　狱友等了等，没等到下半句，被他以眼神催着去干活了。

　　卡迪尔眯眼看着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世界，松开手让变形的草茎被风卷走，什么也没再提起。

　　他入狱的事必定会在学营里传开，凯洛斯肯定知道。本来今天就是他们约定再战的日子，这下他也不会去重力训练场等他了。

　　战斗学营的制度是半年一届，凯洛斯本就比卡迪尔高一届。卡迪尔蹲大狱的日子，刚好够凯洛斯毕业离营。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去向是炽羽圣团。

　　卡迪尔毕业的时间延迟了一年，迟早也会进入圣团，成为凯洛斯的后辈。但那时候再见到，就不再是能随便约架的关系了。

　　私斗从来是严令禁止的行为，被发现的下场包括受警告、打军棍、留校察看、开除学籍。卡迪尔运气好，从没被抓过现行，而学员之间只要不是结了什么解不开的梁子，一般不会互相告发，为了规矩伤了和气。

　　进了圣团就不同了，大伙儿都是卖命挣饷钱的，考核排名、任务名额、升迁机会等等都需要竞争。这种环境里，战友也是对手，人人彼此监督着，一次私斗被报上去，该咋办咋办，没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听前辈们说圣团里互相切磋的机会也不少，但两人入团时间相差一年半，分属不同编队，就算撞上同一场比试，也要抽签、排表、等轮次，擂台上碰面的机会小到让人不敢期待。

　　与那些执着于胜利和征服的战斗狂不同，卡迪尔渴望的是战斗本身，这份纯粹让他能够同样地享受胜利和败北。

　　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这句认可对手的宣言，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他对很多人都说过，每次都是在被对方打败的情况下。每次说完这句话，他就会陷入到一种异常兴奋和专注的状态。

　　在旁人看来，这种状态下的他和着魔无异，比方说走在路上会突然对着空气快速无伦地挥出几拳，吓得旁人不敢与他并肩同行；吃饭时用筷子在碗沿上比划变招，顺手就把路过的倒霉苍蝇夹了下来；晚上突然爬起来，用一套自创的反制连击把门板拆成三段，然后躺回床上，第二天对着狼藉的现场惊疑被身手了得的贼人光顾过。

　　他的意识是一个永不熄灭的大熔炉，他把对手喂来的招数填进去，不断地烧红、锻打，直到将它们变成能被自己掌握的武器，期待着下次站在对方面前把它们亮出来，再分高下。

　　然而这种壮怀激烈的期待却常常落空。

　　炽羽圣团担任的是猎魔除魔的天职，炽羽战士在天使庭高危职业排行榜上名列第一。宿命拨转着战士们脚下的路途，有的人升迁，有的人调离，而更多的人，会突然掉队。

　　精心锻造的武器不曾试刃，就失去了出鞘的理由，只能搁回架子上，等待下一个理由将它唤动。

　　卡迪尔后来确实遇到过更快更强的对手，迫使他用到架上的“武器”，凯洛斯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他倾其所有也难分高下的人，是他现在最想再次挑战的对手。

　　而今这个对手也踏上了炽羽战士的命途，随时可能让卡迪尔把为他而造的“武器”摆到架子上。

　　这就是卡迪尔夜不能寐的原因所在。

　　四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出狱的那天正赶上一个好天气。

　　卡迪尔站在午后的微风里吐纳着新鲜空气，忽然听见一声吆喝：“队长出来了！”跟着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呼啦啦站起一群人，呼喊着朝他涌来。

　　他们把卡迪尔架起来颠了颠才放回地上，不停嚷着“黑了”、“瘦了”。卡迪尔把他们挨个拍了一圈后脑勺，笑骂：“有病吧你们。”接过递来的饮料大灌起来。

　　“队长，这几个月闷坏了吧？里头有没有不长眼的找你麻烦？”

　　“有一个，后来管我叫爹了。你们等多久了？”

　　“今天就等了半个多小时。这帮兔崽子脑子不好使，昨天蹲到晚上没见人，回去一查才晓得你是今天下午出来。”

　　“这么闲？营里这两天没训练么？”

　　“还训个屁，联合演练又开赛了！这一届比赛大改制，进了圣团前辈的也能回来参赛，而以前只能天渊对炽羽，现在阵营限制也解除了。营里早停了课，弟兄们都赶着上场争光呢！”

　　“圣团的也来了？”卡迪尔赶忙确认了一遍消息，“凯洛斯呢？就是原来四营那个，他来了没？”

　　“你问他？他和古斯塔夫的对决都登报了，叫《双星相遇，银发新秀破卫冕之皇》。那小子是真他妈帅，光往台上一站就够瞧的了，关键打起来也狠，古斯塔夫想复刻当初拿下冠军的通天三背，愣是被那小子逼得没处下手，最后肿着两个拳头弃赛了！那小子算是彻底出名了。你要是没来这儿，早该和他碰上了。”

　　卡迪尔手中的饮料瓶发出咔咔的响声，很快被捏变了形。

　　上届大赛，卡迪尔在晋级十六强的擂台上三拳打飞了西里尔斯，接着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四强，最终倒在了半决赛的擂台上。当时打败他的对手后来被他私下挑战收服了，如今就在迎接他的这群人里，而最终登上了冠军宝座的古斯塔夫还在待挑战的名单上，排名仅次于凯洛斯。

　　最想挑战的对手打败了第二想挑战的对手？那他毫无疑问会从最想挑战的对手变成最最想挑战的对手啊！

　　“老子的越级挑战资格还没过期吧？”

　　“啊，对！队长你是上届四强，能越级挑战！今天是八进四赛，明天最后一个报名窗口就开放了！一定要把握住啊！”

　　卡迪尔把饮料瓶一抛，大手一挥，“走！先去看看比赛！”

　　辉海竞技大厅。

　　“砰”的一声，赛场中的一方仰面倒下，四肢摊开，皮肤仿佛龟裂的土地，大面积地剥落。

　　裁判单膝跪在他身旁，开始数秒。

　　“五——四——三——二——一——”

　　选手没能起来。

　　裁判站起身，手臂指向胜者的方向，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本场比赛，胜方——索恩·艾弗森！”

　　观众席陷入沸腾，喝彩声排山倒海。

　　这座可容六万人的竞技馆内座无虚席，身穿应援色衣物的粉丝们化身像素，在席上组成了斑斓的巨幕，随着喝彩声掀起阵阵浪涛。

　　拿下赛事直播权的媒体派出了三组人马，分别从赛场边、观众席和空中三个视角，为天使庭居民播报赛事实况。

　　游机摄影师振着洁白的羽翼，从竞技馆顶部的采光口斜掠而下，镜头从环形看台的东侧切入，把观众席一览到底。镜头中，某片区域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有人举着发亮的紫色应援牌，有人扯着印有索恩定妆照和名字缩写的大旗抖得猎猎生风。他们张着嘴在喊，声音嘶哑破音，却整齐划一：“索恩！索恩！索恩！……”

　　胜利者索恩站在擂台中央，朝那片紫色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下擂台，进入选手通道。

　　败者被两名医疗组成员架住肩膀挪上悬浮担架，看台另一侧同样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卡里奥”，声音一直追随着他进入另一侧的选手通道。

　　这些画面被同步投送到面向观众席的六面巨型幻影屏上，也投送到千家万户的观影荧幕中。直播数据在后台跳动，每秒都在刷新，实时弹幕密密麻麻地涌出来、顶上去，一层叠着一层，根本来不及逐条看清。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好的，各位观众，第三场比赛终于是尘埃落定，胜方是索恩·艾弗森。

　　“老实说这个结果在赛前不算热门预测，卡里奥的岩系天赋力在属性上是克制雷电的，因为岩土是绝缘体啊，干燥的岩石泥土都是不导电的。之前的比赛他多次展示了岩铠的威力，我在赛前也确实更看好这种防守压制打法。

　　“但索恩今天展示了一种非常聪明的战术，他用电火花，锚定一个部位，制造瞬间的高温。高压电流击中岩石表面，接触面会因为极端高温而局部熔融，再坚固的岩层，只要同一个位置被反复加热，就会从内部产生热应力。卡里奥每一次都在修复，但索恩的攻击频率比他修复的速度更快，到第三回合那片岩铠已经非常脆了，最后一击的热量透到了贴身护甲上，卡里奥当场失去反应能力，再起不能，这位‘硬汉’也就止步八强了。

　　“恭喜索恩·艾弗森，成功拿到本届联合演练大赛四强的入场券。也感谢‘硬汉’卡里奥，又贡献了一场硬仗，虽败犹荣。至此，四强席位已有其三，剩余的最后一场八进四对决，也是非常受关注的一场……啊，我这边耳机已经快要听不见声音了，弹幕，弹幕也是，都刷疯了，都刷疯了啊，都在刷那两个人的名字，确实是备受瞩目的两颗新星。

　　“好那么，现在请各位稍事休息一下，我们稍后就要开始八进四赛事的最后一轮：凯洛斯对丝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