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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跳舞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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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一年他们不欢而散,那时他眼底的愤恨几乎要夺眶而出,那样鲜明、那样令人印象深刻。
午夜梦回,她常常在梦中见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梦里的场景往往瞬息万变,上一刻怒目而视,下一刻又情意绵绵。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搞不清身在何年何月,只记得那个爱憎分明的年轻人,像一笔提亮的高光逶迤而过,把她曾经困顿挣扎的时光点亮。
而此时,那双眼睛不复生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几乎要将她吸入万劫不复的黑洞。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为什么会这样?”
但桥脸上扯出讥诮的笑容,“商小姐,你难道不觉得你这么问有些失礼吗?我们很熟?”
彭林连忙道歉:“但先生,不好意思。”
但桥面色一凛,“这位先生什么立场,竟来替她道歉?”
“我……”的确毫无立场,彭林已经默默在心里抓耳挠腮了。
商云落这才想起,这场音乐会自己是来相亲的。站在身旁的人是同事推荐的相亲对象,关系七绕八绕,若闹得不好看,舞团里的闲言碎语不会少。
他们多年未见,她更没有立场来质询他。
即便他已经失明。
她抓紧包包,对身边的人说:“礼物也算领了,彭老师,我们走吧。”
也许是“我们”两个字取悦了彭林,他画蛇添足一般笑着说:“好啊,我看附近有些吃的,咱们去吃个饭吧。
商云落没接受也没拒绝,只应付说:“出去再说。
但桥伸出一只手拦住她的去路,指尖划过她的手臂,像爬过一群蚂蚁,她情不自禁缩了缩,侧脸看着眼前那一截祖母绿的袖口。
“我初来乍到,正想打听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二位不会拒绝我这个瞎子的不情之请吧?”
这位作曲家的做派的确有些异于常人,彭林露出一丝震惊,但又想着他一个瞎子,不正是不同寻常的地方?彭林笑着问:“但先生喜欢吃什么菜系?”
不可避免地,商云落陷入回忆。
那一年的夏季闷热、潮湿,他们一起走街窜巷喝着橘子汽水,吃着碳烤的生蚝蛏子、泥螺扇贝,燥热的晚风轻拂发梢,月亮和星光成为陪衬。
他爱吃海鲜。答案呼之欲出。
可但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却说:“没想好,你们打算吃什么?不如给我一些参考。”
初次见面,彭林哪里知道商云落的喜好,于是他鼓足勇气询问:“商小姐喜欢吃什么?辣的还是不辣的?中餐还是西餐?”
但桥了然一笑,原来是这么不熟的关系。
彭林还在介绍美食,商云落低着头朝门外走,“先走吧。”高跟鞋“嗒嗒”作响,是仓惶离去的脚步声。
此时,但桥身边既没有导航眼镜也没有导盲犬,就连两位助理也被他赶到隔壁办公室安静候着。
他久违地对自己闪过一丝不满,也难得地感到力不从心。
刚失明那一阵子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恐惧,甚至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憎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近两年来,他几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完完全全的黑暗,也不再碰到令自己难堪的场面。他自认为如鱼得水,就算瞎了也不影响他畅游人世的海洋。
但这一刻,轻易推翻了他原本张狂的自信。
他蜷了蜷手指,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贸然追上去的心思。那样只会无力摔倒,倒地的姿势一定很难看。他伸手在裤兜里摸出手机,用礼貌得体的音量叫助理过来,话语中的“立刻”“马上”却透露一股不容置喙的迫不及待。
在助理黄卓眼中,老板是一位极其“不好搞定”的人,他在工作中对各种细节把控到变态,在生活中也是一丝不苟,处处都体现了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都说眼里容不得沙子,可这样一个失去视力的老板,却比正常人的要求还要多无数倍。
好在足够高昂的薪水可以抵消他的一切牢骚。他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先是露出一丝诧异,然后又很快坦然接受了老板的“奇葩”任务。
老板竟然叫他“立刻”“马上”跟上刚才进来的那对男女,密切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跟他事无巨细报告,仿佛他这位助理还能立马兼职私家侦探。
黄卓脚步匆匆从剧院大门追出去,那一抹绿色的身影纤细高挑,格外惹眼,他在心中思考着那两人与老板的关联。
有情还是有仇?跟男人有关还是跟女人有关?
这么多年老板一直保持单身贵族人设,就连性向都是个谜,他实在窥不破其中的奥秘。
不一会儿,绿裙女人不知与那白衬衣男说了什么,眼见着二人就要分道扬镳。黄卓有些苦恼:老板交代要追上那对男女,但是没说他们如果分开走,他到底该跟谁。
他不假思索拿起手机。事无巨细都要报告,这不就是报告的关键点?
但桥捏着电话一脸死气沉沉,直到铃声播报“黄卓来电”,他接起电话问:“怎么样了?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分开走了,老板,我跟那位先生还是小姐?”
“分开走?”但桥表情略微舒缓,“跟上那位商云落小姐,动用你的人脉,给我把她查清楚,住址、职业,以前、现在在做什么,把能打听到的全部给我整理资料。”
原来是跟女的有关。黄卓吁了一口气,顿时了然。
这一场音乐会的艺术总监与但桥相识多年,这一次特意邀请他和他的团队来林饶市,专程将他的新作作为惊喜演出曲目。但桥原意是不需要声张,让听众自己去感受、去评价,但他的团队却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国内推广机会,应该结合自媒体同步做网络传播。
但桥知道今天的演奏以及抽取的观众发言,他们会专程摄制视频拿去剪辑。
留在隔壁的助理金晓越赶过来接手老板的事务,眼见老板气色不佳,他小心翼翼收拾拍摄器材,尽量不发出大动静。
“把刚才观众发言的视频传给我。”但桥坐在沙发上说道。
“啊?……哦,还没剪辑好呢。”
“不用剪辑,就把原视频发我。”
“……哦。”金晓越推了推眼镜,心道听那个干嘛,难道还要结合观众感受修改曲子?
剧院到家的步行时间很短,但商云落却打着一把带花边的白色太阳伞走走停停,花了不知多长时间。
夏季的林饶市堪称火炉,脚下的路面都冒着热气似的,都快把路上的行人蒸熟了。商云落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走到小区门口时,差点被门口新安放的石墩子绊一跤。
门卫大爷正在岗亭里面吹着新安的空调,没想到又亲眼目睹一个不长眼的,抬头一看竟然是六栋那个年轻美女。她搬过来这几个月,他听到别人议论她的次数都快超过十个手指头了。
小区是建成超过十年的电梯楼,管理不算严格。此前小区因为电频车乱停乱放问题被住户举报,小区物业在业主的轮番轰炸下,给小区安上石墩子挡车,简单粗暴的方式引发了又一波住户的投诉。
商云落搓了搓自己被撞青的脚踝,皱着眉头往里走。
门卫大爷心道:得,又得新增一个投诉的。
助理黄卓在后面跟出一身汗,好在前面那个女人警觉性不强,并没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捕蝉的黄雀。他低着头跟着送外卖的小哥进了小区,门卫大叔早已低下头继续刷自己的手机短视频,对于他这个外来人口的闯入毫不在意。
他装作与她上同楼层,商云落一瘸一拐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一串钥匙开门。黄卓不敢跟得太明显,转了个角往另一侧走去。
刚进家门,介绍她与彭林认识的严姐就打来了电话,说那位彭老师对她百般满意,又询问她对此次碰面的初印象。
才正式见了一面就百般满意?满意的是什么?她这副还算好看的皮囊?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不过是一副虚架子,哪儿哪儿都是陈年创伤。
这么一想,腰痛又阵阵袭来,像经久不衰的海潮,扑打岸边早已磨平棱角的礁石,每一次击打都冲出一堆虚张声势的泡沫。此时站立都费力气,她脱力地靠在门后,一边草草回应着,一边盯着自己小腿上的淤青看。
“严姐,你介绍的人的确很优秀,但接触下来我觉得还是适合当朋友,多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她保持着耐心说着客套话,越说越觉得无趣。
还好不是面对面交流,她一脸疲惫,只有语气还勉力保持着应付同事时的声调上扬。
等挂了电话,她盯着自己的小腿发呆,半天没有想起去拿药擦一擦。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双黯淡的眼睛,像划过天际又熄灭的流星,曾经的璀璨似乎都湮没在夜空。
•
八年前。
赤橙黄绿各色光线交织,将每个人的脸上映照出绚烂的色彩。
但桥端着一杯蓝色的气泡水坐在吧台前,跟着节奏慢摇,杯沿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黑葡萄似的,闪动着流淌的光泽。
但桥的表弟谢儒今年刚刚高考毕业,年过十八,到了血气方刚又躁动不安的年纪,但桥刚一回国,就被他扯着往酒吧里钻。
音乐更换,变成了颇具民族特色的乐声,处处变得鸟语花香似的。
淡紫色的灯光照在散发荧光的绿裙子上,将裙子切割成斑斓的紫,商云落光着脚翩然而至,手指交叉向上,如鸟喙轻啄玫瑰,越向下,裙摆如月辉,旋转升腾,脚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翩跹到每一桌的顾客面前,顾客们根据心情朝碗里扔纸币。
“哥,快看!”谢儒拉着但桥的T恤白色衣角使劲摇,“那跳舞的女的真TM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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