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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个“骚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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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方的联系人名字一直在闪,钢琴曲铃声幽怨长鸣,商云落看了好几眼,在它快要断气之前摁下了接通键。
屏幕那头是个热心肠的大姐,也是商云落在舞团的同事,大姐声音清亮、尾调上扬,与商云落软软甜甜的嗓音形成鲜明对比。
商云落趴在医院窄窄的理疗床上,左手拿着手机,一边“嗯嗯”应答,一边感受着来自腰部一阵阵紧缩的冲击波,电流打在腰部神经上,让人一阵阵咬牙。
她调整了下呼吸。
电话那头继续道:“云落啊,我跟你说,那人如果不行,我不可能介绍给你的。人又高又帅,初中数学老师,工作稳定,父母都在体制内,好多姑娘都排着号要跟他相亲呢。他上回看了你的表演,专程打听了你,你说说,这不是天赐的缘分么。”
商云落在这话里听出了“你简直中了头彩”“别心高气傲端架子”的意味。
大姐又继续张罗:“我这儿正好有一场音乐会的门票,你们年轻人嘛,一起去陶冶陶冶情操也是好的。”
大姐在舞团算是她的上级,她进舞团不到半年,得罪人家没什么好处。商云落瞄了一眼守在一旁给她做理疗的男医生,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理疗,男医生前两次欲言又止,这次主动说要加她微信号,提供家庭锻炼的指导,搭讪意味很明显,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将声音拉长放大,“哦,谢谢严姐这么关心我,那我就去相个亲试试吧,成不成我可保证不了,人家这么优秀,万一看不上我呢。”
男医生抬起了眼,恰好被商云落捕捉到,视线交汇,又是互相避开。
交响音乐会,她恰好喜欢。
这一次不同之处在于,是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听,黑暗又封闭的环境,大家各自盯着舞台,不必在意旁边人的情绪,完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既完成交办任务,又陶冶情操。
理疗后的腰部疼痛缓解了不少。
音乐会那天,她站在镜子前,踮着脚旋转几圈,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又恢复了不少往日的活力。
剧院就是她们经常演出的地儿,离她家不过十分钟步行时间。
刚到门口,一个穿板正白衬衣黑西裤,头发有些短的男人搓了搓手,迎面笑着自我介绍:“商小姐,你好,我是彭林。”
跟大姐给的照片长得差不多,看起来有些方的脸盘,还有一双看起来就有些较真的眼睛。商云落穿着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走近后发现,男人与她差不多高。
她嘴唇一弯,“你好,咱们进去吧。”
剧院分为上下两层,他们俩的位置在楼下第三排。来得算早,全场还亮着灯。
彭林把在入口处拿的演出曲目介绍单捏在手里,侧脸看了一眼商云落的侧脸,她坐下后就盯着台上那些摆放好的乐器出神。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之前第一次见面,她在台上,他在台下,她并不是领舞,却在一众舞者中显出一股娴静温婉的气质,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色百合花,清淡皎洁。聚光灯跟着主角走,他的目光却被这个女人牵引。
他摸了摸鼻子,将其中一张节目单递给她。她侧过脸礼貌说“谢谢”,伸出一只手接过节目单。柔顺的黑色长发垂在胸前,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漾了漾,彭林感觉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她的清甜香气,刚才递单子不小心触碰的手指,也像沾染了百合花的碎屑,香气扑鼻。
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题都是彭林在找,商云落看似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声。直到舞台上乐手就位,商云落终于回过头、坐正了身子,在心中暗暗呼了一口气。
没想到还有附加的陪聊。
好在音乐声起,全场暗了下来,整个空间又成了她熟悉的样子,所有人都隐在暗处,只有舞台上的音乐在缓缓流动。她变成了一条水里的鱼,跟着浪潮欣赏沿途的美景,时而鸟啼阵阵,时而呦呦鹿鸣,时而电闪雷鸣,时而台风过境。
音乐总是给人以无限的想象。
彭林哪有什么心思听音乐会,他不过借此机会想要与她近距离接触下。他盘算着,等这音乐会结束,他得主动邀请商小姐去附近商圈吃个饭,也不知她喜欢中餐还是西餐。
演出曲目一共有六首,大都是她之前听过的。没想到音乐会的最后,台上介绍说要加演惊喜曲目,据说是一首新作,名字叫做《野望》。
商云落当然喜闻乐见,她认真倾听这首曲子,闭上眼睛畅游在自己的脑海世界。
小提琴的声音悠扬起步,长笛和木琴点缀其中。
她听见松涛在摆动,云朵贴在山坡头,风吹起一人高的绿草,她仿佛躺在那片草地中,周遭是滚动的绿波,细碎的阳光洒在她有些发烫的发梢,雨后的土壤散发着微微的腥气……
一曲结束,全场亮起了灯光。
在大家以为就这么收尾的时候,台上主持人又站出来,说是要抽取幸运观众,谈对这首新曲子的心得体会,用随机喊座位号的方式抽人,谈完还会有惊喜奖品。
第三排12号。主持人随机点了一个号。
随便就到手的票,商云落当然没有记住自己的座位号,直到追光灯打过来,将她一人照亮,她才意识到自己成了那名“幸运观众”。晃眼睛的白色光芒将她衬托得像多层蛋糕上站在最高处的公主,让人一眼就看见她亭亭如盖的长直发、脆嫩欲滴的绿裙子,她眨了眨眼,却只看得见一片白,失明了似的。
周遭都是鼓掌的声音,旁边的彭林鼓得尤其卖力,仿佛在参加什么激动人心的讲座。
主持人问:“请问您贵姓?”
她拿起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免贵姓商。”
虽然常常在舞台上表演,但是说话的机会并不多,给学生授课只需要讲技巧喊指令,与人交谈不过是简单地你来我往,用不着将零星的词句汇聚成磅礴的段落。商云落突然有了一种上课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危机感,要面对这么多人说对这首曲子的感想,说什么呢?
她想起了刚才自己听曲子时的画面。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野望》,我也在其中听到了野性的呼唤,这首曲子响起的时候,我身旁仿佛刮起了一阵来自草原的风,风挺大的,把人吹得很舒适。正好,解了这三伏天的热。”
她的嗓音很甜,让人像是吃了一口清新甘甜的冰淇淋。
旁边发出一阵哄笑,然后又起了一片掌声。
后台有工作人员窜出来,在主持人耳朵边低语了几句。主持人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说:“这位小姐,作为幸运观众,我们将邀请你到后台领取奖品。”
什么奖品还要去后台领?很大很重吗?要人搬吗?
彭林自告奋勇要与她一起去,主持人看了看二人,然后说,“那行吧,二位请跟我来。”
木质装潢显得整个剧院后台充满时光沉淀,戴着领结的大提琴手小心翼翼地搬动自己的琴。商云落侧身让开,免得自己影响他们撤场。
彭林难掩兴奋:“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后台,你们平常表演肯定常常在后面化妆吧?”
商云落见怪不怪地点点头。
主持人伸手邀请他们再往里面一间办公室走,106号房间,房间外是一处走廊,走廊外栽种着低矮的绿竹,那些绿竹长在天井中,细细密密地簇拥在一片白石子上。阳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打了顶灯似的,将此处照得朦朦胧胧。
106号房的房门也是浅黄的木色,商云落的视线从门上转至房间内。
几张木质桌椅,后面拉着一张棕色的帘子,从屋顶一直垂在地上,像是给这间屋子也装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下方摆着一张皮质单人沙发,一个男人叠腿而坐,上身着丝绸质地剪裁优良的孔雀绿衬衫,说是祖母绿更确切些,那颜色的确和某些流光溢彩的珠宝很相似,衬衫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干净白皙的锁骨。衬衣领上别着一枚郁金香造型的胸针,银白色的底托作枝叶,上面镶嵌一颗巨大的巴洛克珍珠。下身是一条高腰那不勒斯西裤,腰间双排扣,勒住一段劲瘦的窄腰。
精致又张扬的穿着,放在以前,商云落会迅速瞥一眼,然后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花孔雀,骚气。
“这位便是刚才那首《野望》的作曲家,但先生。”主持人热情介绍。
但桥坐在那张深褐色皮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未曾转一下。
天井上方的阳光并未照到这暗室,这里的冷气也开得很足,但商云落脑子里嗡嗡作响,只从头到脚感到灼烧,那一把无名火迅速燎原,为这三伏天贡献了好几度的升温。她捏了捏手心,平齐的指甲陷在肉里,指尖触及自己的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但桥的头发有些长了,黑色的发梢落在苍白的下巴旁边,他的脸生得很精致,像是细心打磨的薄瓷,两片嘴唇轻轻阖动:“免贵姓商是吧?商人的商?”
他的眼睛犹如一潭深渊,那里面是让人泥足深陷的软泥。那双眼睛曾经会说话,有充满爱意的,也有傲娇臭屁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商云落心动不已。
但如今,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一汪静止的湖,毫无波澜。他坐在那里抬眼看着门外,定定落在某一处,像落在浩渺的虚空。
他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身姿优雅地站起来,他个子纤瘦高挑,像个天生的衣架子。从前商云落站在他面前就很有压力,如今他像是又拔高了似的,几乎要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不是让我来领什么惊喜奖品吗?”商云落慌乱避开眼神,语调尽量保持淡然。
“作曲家亲自接见,不够惊喜吗?”但桥凭着声音朝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近她。
彭林在一旁站着,这才发现了这位作曲家的不同之处,他的眼睛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从他们进屋子以来,他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动,这明显是个盲人啊,以至于走到商小姐面前,他还毫无知觉。
这种距离,还真不是合适的社交距离。
彭林鼓起勇气一把将商云落往后拉了拉,尬笑:“商小姐,我还以为是什么很沉的奖品呢,想着帮你搬一搬来着。”
但桥这才意识到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他眼皮半垂了下来,在嘴里咀嚼那个称呼:“商小姐……你倒是给了我惊喜。”
气氛焦灼,商云落抬头与他对峙:“见也见了,奖品算我领了……”
抬头对上那双半垂的眼睛,那双眼珠仍旧纹丝不动,像两颗暗哑的胡桃核儿。
“然后呢?”
商云落眯了眯眼,“然后……然后……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彭林哑然,这商小姐怎么突然这么没有分寸,竟然问起一个盲人的眼睛,这不是伤口上撒盐吗?
但桥却毫不在意地又朝她走近两步,低下头,像是要她看得更仔细些,“瞎了啊,商小姐要检验检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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