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一场半生念》风过拆字台

8、第八章 晚风渡私念 温热的气息

　　温热的气息擦过他微凉的耳廓，我清晰看见他耳尖瞬间爆红，连脖颈细腻的肌肤都染开一层浅粉。
　　俞闻疏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微微偏头躲闪，长睫慌乱眨动，原本被酒意浸得朦胧的眼眸，此刻彻底懵了。周遭歌舞喧闹、觥筹交错，满殿人声沸反盈天，可他仿佛听不见世间所有声响，只僵坐在我身侧，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君臣有别，尊卑有距。我这句近乎逾矩的私语，落在他耳中，大逆不道，荒唐至极。
　　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胀，滋生出隐秘又酸涩的满足。朝堂之上，他永远沉稳端方、进退有度，任谁窥探、谁示好，都淡然处之，滴水不漏。唯独在我刻意逼近的暧昧里，他会慌、会乱、会手足无措，卸下平日的端方自持。这是只属于我的、旁人永远看不见的俞闻疏。
　　我缓缓直起身，收回贴近他耳畔的气息，重新端起帝王冷淡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偏执私语，只是夜风错觉。可我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泛红的侧脸上，寸寸不肯挪开。
　　殿内众人不敢再劝酒，也不敢再随意打量这边，个个低头谨言慎行。谁都看懂了 —— 这位俞太傅，是陛下的逆鳞，是陛下独独护在掌心的人。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俞闻疏本就不胜酒力，几杯浅酒下来，眉眼愈发氤氲，脸色绯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看着温顺又柔软。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袖摆，坐姿依旧端正，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微醺倦怠。
　　我看在眼里，心底不忍再让他久坐应付场面。抬手挥退舞姬，淡淡开口：“诸位尽兴，朕身子微乏，先行离席。”
　　帝王离席，宴席自然散场。百官宗室纷纷起身恭送，我起身之时，顺势低声对身侧人道：“太傅随朕来。”
　　俞闻疏愣了愣，下意识起身，乖乖跟在我身后。
　　行宫长廊铺着细密白玉地砖，晚风穿林而过，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吹散了殿内的酒气。宫灯两两相对，悬于廊下，光影温柔，将我们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拉得极长，轻轻叠落在一处。
　　偌大行宫，侍卫远远随行，不敢靠近。整条长廊，只剩我与他二人。他跟在我身后半步距离，步履轻缓，呼吸微促，带着酒后浅浅的温热气息。我走得极慢，刻意迁就他微醺的步伐。
　　行至行宫最高的望月台，我停住脚步。此处依山而建，视野开阔，夜风浩荡，能俯瞰整片秋狩山林夜色。
　　“上来。” 我转身看向他。
　　俞闻疏抬眸，朦胧月色落满他眉眼，清润温柔。他轻轻点头，缓步走上高台，立在我身侧，微微垂首：“陛下。”
　　夜风掀起他素色衣摆，发丝轻扬，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尘气。我侧头静静看他，看了许久，久到晚风凉透衣襟，才低声开口：“今日宴席，怕了？”
　　他微怔，随即轻轻摇头，声线软软的，带着酒后的沙哑：“臣只是…… 未曾想到陛下会替臣挡酒。”
　　在他眼里，我是君，他是臣。帝王何须为一介臣子破例、护短、费心周全。他看不懂我的私心，所以满心惶恐、满心诧异。
　　我望着远处沉沉山林夜色，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压不住的隐忍与偏执：“朕不止今日想护你。俞闻疏，朕护了你很多年。”
　　从七岁东宫初见，从寒夜孤灯，从无人疼惜的少年岁月，我就被他护着、暖着。后来我长大掌权，换我拼尽全力，护他安稳、护他清白、护他一世无忧。
　　俞闻疏彻底怔住，抬眸怔怔看着我的侧脸，眼底满是茫然，似是全然听不懂我话里深埋的情意。他太坦荡，太干净。一辈子忠于家国、忠于道义、忠于君上，从未动过半分儿女私情，更不会揣测帝王心底这见不得光的执念。
　　我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牢牢锁住他清澈的眼眸：“朝堂之上，人人趋利、人人结党，人人心怀算计。唯独你干净纯粹，一心为公。可太过干净，最易招人构陷、招人嫉恨。”
　　这话不是空言。朝中老臣、外戚派系，早已忌惮他深得帝心、声望滔天，暗地里早已罗织罪名，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扳倒他。我比谁都清楚朝堂暗流，比谁都明白，他这般清白傲骨，在浑浊朝堂，最是易碎。
　　俞闻疏闻言轻轻蹙眉，神色端正认真：“臣行得正坐得端，无愧天地，无愧君上，纵有流言构陷，臣亦无惧。”
　　他傲骨铮铮，宁折不屈。可我怕。我怕他一身清白，抵不过朝野奸邪算计；我怕他满心忠良，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我怕我拼尽全力护住的月光，最后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心头骤紧，忍不住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极细、极凉，骨骼清瘦，握在掌心，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指尖触碰的瞬间，俞闻疏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满眼惊慌地看着我。君臣授受不亲。我这一握，彻底越了所有分寸、所有礼教、所有君臣界限。
　　他慌忙想要抽回手，力道轻柔，带着无措的退缩。我却不肯松，微微收紧力道，牢牢扣住他微凉的手腕，不疼，却不容他挣脱半分。
　　夜风呼啸，吹动衣袂翻飞，高台之上寂静无声。我望着他慌乱泛红的眉眼，嗓音低沉沙哑，压着几分压抑的恳切与偏执：
　　“别怕。”
　　“此处无人。”
　　“就让朕，放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