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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山野借清欢 三日光景转 ...

  •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秋狩启程那日,天朗风清,长空万里无云。
      禁军铁骑列队护驾,旌旗烈烈,车马迤逦出皇城,一路向西郊围场行去。
      我端坐御驾马车之内,指尖抵着窗棂,目光始终落在随行队伍侧前方那匹白驹上。
      俞闻疏一身素色劲装,褪去平日宽大朝服,身姿挺拔利落。墨发束得高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脖颈,少了几分朝堂温润儒雅,多了几分清俊疏朗。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干净剔透,如今一身简装立于秋风之下,更是清得像山间月、林间雪。
      我提前让人给他选了最温顺的御马,脚蹬柔软,鞍垫暖和,半点不需费力驾驭。果然,他坐姿安稳,身姿松弛,没有半分局促颠簸之苦。
      沿途百官宗室皆在私下观望。人人皆知陛下此次秋狩独点俞太傅伴驾,人人皆看得出帝王对这位文臣的格外垂青。流言蜚语在朝野暗涌,可我半点不在乎。世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皆不及我能近身伴他几日。
      马车行至半途,我掀开车帘,出声唤他:“太傅,上车来。”
      俞闻疏闻声勒马回头,眼底微有诧异。御驾龙车乃是至尊专属,除皇室宗亲,无人可擅自登车,他是外臣,素来恪守本分。
      他垂首躬身:“臣马术尚可,骑马随行便好,不敢僭越登陛下龙辇。”
      又是这般。规矩、分寸、君臣礼数。
      我心底微涩,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严:“路途尚远,秋风寒凉,不必拘礼。朕命你上来。”
      此话一出,左右禁军、内侍尽数低头,无人敢视。
      俞闻疏迟疑片刻,终究拗不过圣意,翻身下马,轻步踏上龙车车辕。他躬身入内,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分毫。
      狭小车帐之内,瞬间被他身上清浅的竹墨气息填满,冲淡了满帐沉肃龙香。
      车驾重新启程,微微颠簸。车内宽敞奢华,铺着厚厚狐裘软垫,暖意融融,与窗外萧瑟秋风全然不同。
      俞闻疏拘谨垂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眉眼温顺却疏离,一副时刻谨记君臣本分的模样。
      我侧头静静看他。几日未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眼底青黑尽数褪去,肌肤白净温润,长睫纤长安静,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身子好些了?” 我轻声开口,语气是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俞闻疏抬眸望我,浅浅颔首:“托陛下庇佑,已然无碍。”
      “那就好。”
      我垂眸,视线落在他微微干涩的唇上,想起那日亲手递给他的润喉蜜膏,轻声问:“朕那日给你的蜜膏,用了?”
      他闻言微怔,随即乖乖点头:“回陛下,用了,甚是有效,臣咽喉已无不适。”
      看着他坦然端方的模样,我心底积攒多日的阴郁,悄然散了大半。
      至少这一刻,他在我身边。这一刻,没有朝堂百官,没有苏慕言的书信牵挂,没有旁人半点侵扰。只有我和他,独处一车,一路秋风,一路漫长光阴。
      我忽然生出一丝荒唐念头 —— 若是能永远停在这山野路途,不必回那冰冷朝堂,不必与万人争他一瞥,该有多好。
      车外风声簌簌,车轮滚动,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我刻意寻话与他闲谈,避开朝堂纷争,只聊诗书、聊山水、聊年少旧时光。
      说起当年东宫读书,我故意提起:“还记得那年秋日,你日日收集桂花泡茶予我?”
      俞闻疏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记得,陛下那时贪玩厌学,唯有桂花茶香能安下心神读书。”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澄澈透亮。
      我心口骤然一软,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伸手触碰他眉眼的冲动。
      “如今朕依旧爱那桂香。” 我定定看着他,嗓音低沉轻缓,“唯独少了太傅亲手泡的茶。”
      这话半真半假。世间最好的桂香茶,从来不在桂花,在泡茶之人。
      俞闻疏闻言微微窘迫,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红,连忙移开目光,轻声道:“若陛下喜爱,臣回宫之后,可日日为陛下备上。”
      日日备上。
      短短四字,落在我心底,轰然作响。
      我望着他清润侧颜,心底贪念疯长。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杯茶。我想要他日日伴我身侧,晨昏相守,岁岁不离。
      可我不能说。我只能是他的君,永远不能是他的心上人。
      车行数个时辰,终于抵达西郊秋狩行宫。
      行宫依山傍水,秋林层染,满地落金,风景极是清幽。禁军迅速布防,层层把守,方圆十里,无任何人可以随意出入。
      我看着严密的防卫,心底微安。在这里,苏慕言过不来,任何人都靠近不了他。今夜,他只属于我眼底风景。
      安顿妥当后,暮色降临。
      行宫设宴,随行宗室、武将尽数列席,歌舞升平,酒香四溢。众人举杯欢庆,笑语喧哗,唯独我满心寡淡,目光全程黏在身侧陪席的俞闻疏身上。
      他不善饮酒,却碍于礼制,旁人敬酒,他皆浅酌回礼。几杯淡酒入喉,素来白净的面颊染上浅浅绯红,眉眼朦胧,多了几分平日里绝无的柔意。
      我看得心头微紧。他太干净、太好看,这般模样落在众人眼底,我莫名心生占有欲,不愿让旁人多看半分。
      待到众人再次轮番举杯欲敬他,我直接抬手挡住,淡淡开口,威压覆满全场:
      “太傅体弱,不善酒力,朕替他饮。”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所有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帝王替臣子挡酒,亘古罕见。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惊与揣测,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我端起俞闻疏案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入喉,烧得喉头发烫,可我半点不觉烈。比起心底经年累月的酸涩执念,这点烈酒,不值一提。
      我放下酒杯,侧目看向身侧愣住的俞闻疏。
      他睁着澄澈的眼眸,怔怔望着我,眼底满是全然的无措与诧异。
      宴席过半,喧闹依旧。
      我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压低嗓音,气息轻扫过他耳廓,字字偏执隐忍:
      “俞闻疏。”
      “在这里。”
      “无人能扰你,无人能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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