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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纸牵愁肠 暗卫回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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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回禀的字句反复盘旋在脑海,指尖攥得信纸发皱,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我却不肯松开半分。
苏慕言的牵挂坦荡直白,不必顾忌君臣礼教,不必畏惧朝野流言,一纸薄笺便能堂而皇之送到俞闻疏府中。反观我,纵掌生杀大权,连直白说一句惦念,都要裹上体恤臣子的外皮,借赏赐、借旨意拐弯抹角地流露分毫心意。
内侍见我面色沉沉,不敢多言,垂首静立在旁。
“烧了。” 我将揉皱的信纸丢给他,声音冷得像殿外未散的秋霜。
内侍连忙捧着碎纸退下,寻角落引燃,一缕青烟转瞬消散,仿佛那满纸温柔的惦念从未存在。可字句早已刻进我脑海,挥之不去。
我立于玉阶,望着俞闻疏离去的方向,心底的憋屈无处宣泄。
苏慕言不过闭门一月,便能托人递信互通心意,等禁足期满,二人依旧可以如常相见闲谈。我拦得住一时来往,拦不住十余年积攒下的情分。
思及此处,心底生出几分荒唐的无力。江山万里皆归我掌控,唯独俞闻疏的心,我半点拿捏不住。
白日余下的时光,我全然无心处理政务,案头堆积的奏折翻来覆去,视线落在字里行间,眼前却反复浮现俞闻疏苍白倦怠的眉眼,还有苏慕言那句 “望君珍重”。
临近午后,我唤来总管内侍。
“备一套上等狐裘,再取些温补的人参、蜜饯点心,送去俞太傅府。”
总管躬身应下,迟疑片刻低声劝道:“陛下,昨日才赏过御寒器物,接连赏赐太傅,恐朝中官员多有闲话,揣测陛下偏重文官……”
闲话?
我抬眼扫他,眸底戾气乍现,总管立刻垂头噤声。
“朕体恤劳苦忠臣,有何闲话可论?只管送去,不必遮掩。”
我偏要全朝堂之人看清,俞闻疏是朕心尖上看重之人,旁人再多温柔惦念,终究不及帝王独一份的照拂。
内侍捧着大批赏赐出宫,我独坐养心殿,指尖无意识敲击桌沿,满心盼着能传回一句他收下赏赐后的回应。
可直至暮色四合,前去送赏的内侍才折返回话。
“回陛下,赏赐尽数送至太傅府,太傅收下物件,命下人备了谢表,明日早朝亲自呈递。太傅还吩咐下人送回一碟亲手烘制的干桂花,说感念陛下体恤,桂花晒干可入茶安神。”
干桂花。
我心头一动。
年少在东宫,每到秋日桂花开落,俞闻疏总会收集落花晒干,泡茶给熬夜读书的我压下困倦,一晃已是多年。
原来他还记得这点细微旧事。
心底翻涌的酸涩稍稍抚平几分,内侍将一小瓷罐桂花奉上,罐口裹着素色棉纸,一掀开,清浅柔和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是独属于俞闻疏身上干净温润的气息。
我接过瓷罐,指尖摩挲冰凉瓷壁,罐内细碎金黄的桂花轻轻晃动。
他收下我的赏赐,还特意回赠信物,这般细微的回馈,竟让我郁结整日的心,松快了大半。
至少在他心中,我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我捧着瓷罐坐在窗前,命宫人煮上清茶,抓少许桂花撒入杯中,温热水汽裹挟清甜香气漫开。一杯茶还未饮尽,黑衣暗卫再度悄然现身。
“陛下,苏府暗中遣心腹仆从,绕开府门值守,从太傅府后门递了一小盒自制润喉膏。属下查探,是苏慕言亲手熬制,知晓太傅昨夜通宵阅卷伤了嗓子。”
方才回暖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润喉膏。
我才因一碟桂花心生欢喜,转头便听闻苏慕言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他连俞闻疏嗓音沙哑都记挂在心,亲手熬制药膏,想方设法送入府中。
我捏紧手中瓷杯,杯壁滚烫灼手,浑然不觉疼痛。
苏慕言懂他畏寒,懂他嗜甜,懂他熬夜伤身,懂他伏案过久咽喉不适。十余年朝夕相伴,那些刻进日常的习惯与喜好,我再如何刻意讨好,都追赶不上。
我能赐下千金狐裘、珍贵人参,给得起世间荣华,却做不到亲手为他熬一碟润喉膏,不能毫无顾忌守在他身侧,留意他每一处细微不适。
“盯紧苏府所有下人,往后任何私物,不许送入太傅府邸半步。” 我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不住的阴鸷,“但凡私传物件者,重杖后发落,物件就地销毁。”
暗卫领命退去,殿内只剩茶水蒸腾的轻响。
桂花茶清甜的香气此刻只觉得刺心,我抬手将杯中热茶泼洒在地,青瓷杯盏重重磕在金砖上,裂开一道绵长细纹。
总管内侍听见声响慌忙入内,见满地水渍碎裂瓷杯,吓得跪地不敢言语。
“都退下,无需伺候。”
殿门关上,隔绝所有声响。偌大养心殿空旷孤寂,我独自立在满地狼藉之中,脑海里交替闪过两道身影。
俞闻疏温和平淡,待人皆留三分善意;苏慕言一往情深,事事以他为先。
而我,困在帝王身份与偏执爱意之间,进退两难。
我想大度,想装作不在意旁人对他的倾心,可只要一想到有人比我更懂他、更体贴他,心底的占有欲便会疯狂滋生,将理智吞噬殆尽。
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抚过装着干桂花的瓷罐,低声呢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
“俞闻疏,旁人给你的细碎温柔,朕全都可以给你,甚至更多。”
“可你能不能,只多看朕一眼?”
一夜无眠。
次日早朝,百官列队入殿,俞闻疏手持工整谢表,稳步走上玉阶躬身呈上。
他嗓音依旧带着昨夜未消的沙哑,行礼时微微垂首,眉眼温顺:“昨日陛下厚赏,臣不胜感激,谨作谢表,叩谢圣恩。”
我伸手接过谢表,目光落在他略显干涩的唇瓣,心底想起那盒被拦下的润喉膏,眼底寒意暗涌。
朝堂议事有条不紊进行,临近尾声,礼部官员上奏,提及下月皇家秋狩,需拟定随行官员名单。
往年秋狩,多是武将世家、宗室子弟随行,文臣极少参与。
不等群臣商议,我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俞太傅随行伴驾。”
话音一出,底下隐隐传来细碎议论。
所有人都看得出,我处处特殊对待俞闻疏,偏爱毫不掩饰。
俞闻疏微微一怔,出列躬身:“陛下,秋狩多骑射奔波,臣不通马术,恐难伴驾,耽误陛下行程。”
“无妨。” 我望着他,刻意放缓语调,柔和了几分,“朕身边常备温顺坐骑,太傅不必担忧,一路伴朕闲谈即可。”
我自有私心。
秋狩行宫偏僻,禁军层层把守,苏慕言尚在禁足,无法随行。这几日山野相伴,天地之间,只有我与他,再无旁人分走他半分目光。
俞闻疏见我心意已决,无从推脱,只得轻声应下:“臣遵旨。”
散朝之后,百官尽数离去,我唤住即将转身的他。
“太傅留步。”
他回身伫立,月白衣衫映着晨光,清润温和。
我缓步走下高台,袖中藏着一小罐御制润喉蜜膏,是宫中太医院精心调配,效用比寻常药膏更佳。
抬手将瓷罐递到他面前,避开所有人视线,声音压得极轻,只二人可闻:
“听闻你昨夜批阅卷宗伤了咽喉,此物含服可润嗓,随身带着。”
俞闻疏抬眸看向我手中瓷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伸手轻轻接过,指尖不经意与我相触,转瞬便收回,垂眸道谢:“多谢陛下关怀。”
他指尖微凉,那一瞬触碰短暂,却让我心头一颤。
我望着他收好瓷罐,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近日府中,可有旁人送什么杂七杂八的物件?”
俞闻疏茫然摇头,坦荡如实作答:“并无,府门值守严谨,无人私递物件。”
暗卫果然拦下了苏慕言送来的润喉膏,他全然不知。
看着他澄澈无垢、毫无疑心的眼眸,我一时竟说不清,心底是松快,还是沉重。
松快的是,苏慕言的心意没能送到他手中;沉重的是,我靠着拦截、监视才能隔绝旁人的温柔,这般手段,实在不堪。
短暂沉默过后,我淡淡挥了挥手:“回去歇息,三日后随朕前往秋狩。”
“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清瘦背影渐渐走远。
我立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他时那一点微凉触感,心底暗暗期盼。
秋狩几日,山野辽阔,无朝堂纷争,无世家公子牵绊。
这一次,我总要让他看清,谁才是能长久护在他身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