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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羹汤各有心肠 内侍领了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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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领了旨意,提着食盒轻步往东宫去,殿内重归死寂。
我倚着雕花窗棂,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冰凉的玉饰,目光遥遥锁着东宫那团孤悬的灯火,心头五味杂陈。方才盛气凌人诘问他的模样犹在眼前,可到头来,最先软下心肠的还是我。
苏慕言能记着他畏寒、记着他爱吃的甜软点心,我又何尝不能。只不过那人送来羹汤,是坦坦荡荡的心意;我遣人送去吃食,却只能藏在帝王体恤的名头背后,连亲自递一碗热汤的资格都没有。
没过半刻,前去送吃食的内侍折返回来,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食盒已放在书房外案几上,太傅并未出门,只在窗内颔首道了声谢。”
我指尖一顿,喉间泛起淡淡的涩。他连出来看一眼都不愿。想来方才我步步紧逼的诘问,到底是让他心生隔阂了。
“知道了,下去吧。” 我挥了挥手,遣退内侍。
烛火跳了一下,将我孤单的影子投在满案奏折之上,密密麻麻的朱批字迹,此刻看来只觉得刺眼。天下万民盼我清明勤政,百官盼我权衡朝局,可没人知晓,我心中大半的念头都不在江山社稷,满脑子全是东宫灯下那道清瘦身影。
我想起年少在东宫读书时,也是这般长夜苦读。那时我性情乖戾,不愿安分背书,动辄摔笔闹脾气,是俞闻疏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温声细语劝导,案头总备着一碟桂花软糕,待我稍稍静心便递来两块。
那时他的温柔落在课业里、落在起居上,不分尊卑,却独独照在我一个人身上。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温柔散开了,分给朝臣,分给百姓,分给相伴多年的苏慕言,唯独留给我的,只剩一层厚重冰冷的君臣隔阂。
越想,心底那点偏执的妒火便越烧越旺。
苏慕言闭门一月,看似隔绝了二人私下相见的机会,可世家底蕴深厚,只需一封书信,便能互通心意。我拦得住人往来,拦不住纸上牵挂。
我抬手取过一旁搁置的密折,召暗卫入殿。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盯紧苏府,苏慕言与俞太傅之间所有往来讯息,悉数报备。”
暗卫应声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做完这道安排,我心底并无半分畅快,反倒只觉这般行径,实在有失帝王体面。堂堂九五之尊,竟要靠监视动向,才能知晓心上人与旁人的点滴交集。
可我别无办法。只要一想到苏慕言有机会向他倾诉多年情意,想到俞闻疏或许会动容,我便坐立难安,彻夜难眠。
天色微明时,东方透出一点浅淡鱼肚白。东宫方向的灯火终于熄灭,想来俞闻疏已经批阅完所有先帝旧档。
我整理好龙袍,压下一夜翻涌的杂乱心绪,动身前往太和殿早朝。
百官依次入朝,分列两侧,我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文官队列首端。
俞闻疏一身素白朝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明显熬了一整夜,脸色也比往日苍白几分。他身姿依旧挺拔,垂眸立在原地,安静听着两旁朝臣争论水患赈灾之事,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的心骤然一揪。昨夜是我一意孤行留他通宵阅卷,是我因一己妒意迁怒于他,到头来熬坏身子的人是他,愧疚的人却是我。
不多时,户部官员呈上赈灾方案,措辞保守,拨款数额微薄,根本不足以安抚受灾流民。百官附和居多,无人愿意多出钱粮,生怕损耗自家宗族利益。
俞闻疏闻言上前一步,条理清晰陈述灾情严峻,恳请朝廷增拨银两,开放官仓赈济百姓,言辞恳切,字字心系灾民。
一众老臣当即出言反驳,句句刁难,指责他不知国库拮据,肆意耗费公帑。殿内争执再起,吵吵嚷嚷,无人退让。
我坐在龙椅之上,静静看着阶下被众人围攻的人。
换作平日,我或许会细细权衡利弊,再做决断。可今日,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想起昨夜灯下孤寂的身影,心底护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不等俞闻疏再开口辩驳,我淡淡开口,压下满殿嘈杂:
“太傅所言切中要害。户部依此增拨三成赈灾银,即刻调运官粮送往灾区,此事着俞闻疏全权督办,各部协同,不得推诿掣肘。”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议论。谁都听得出,我是明着站在俞闻疏这边,压下了一众老臣的异议。
俞闻疏微微一怔,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周遭朝臣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打量。我全然不在意旁人揣测,只牢牢锁住他清润的眼眸,无声递去一点隐晦的缓和。
这是我能给出的补偿。朝堂之上,我护他周全,免去他百官苛责刁难。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去,俞闻疏留在殿中,捧着整理妥当的先帝旧档,缓步走到玉阶之下躬身呈递。
“陛下,先帝旧档已全部批注完毕。”
他声音略轻,带着彻夜未休的沙哑。
我俯身接过卷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片冰凉。昨夜寒气浸了一整晚,他衣衫单薄,想来是冻透了。
我指尖微顿,强压下想要握住他手的冲动,垂眸翻看两页工整批注,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褪去昨日的冷硬:
“通宵批阅,辛苦太傅。今日无需前往翰林院值守,回府歇息半日。”
俞闻疏闻言一愣,随即躬身道谢:“臣谢陛下体恤。”
他抬眼看我时,眼底那层淡淡的疏离,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一点浅浅的暖意。
就这么一点微小的变化,竟让我一夜郁结的烦闷消散大半。
我喉间微痒,鬼使神差般低声补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府中若缺御寒之物,直接着内侍司送去便是。”
俞闻疏睫毛轻颤,微微颔首,轻声应道:“臣记下了。”
他捧着朝笏,缓缓转身离去,月白衣影走出太和殿大门,消失在晨光之中。
我站在玉阶之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刚泛起一点柔软,暗卫悄无声息来到身侧,低声回禀:
“陛下,苏府今早遣下人送书信至俞太傅府邸,信中多是担忧太傅昨夜熬夜伤身,末尾言‘一月禁闭,不能伴你左右,万般牵挂,望君珍重’。”
我指尖骤然收紧,袖中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我能在朝堂之上护他,能赏赐他衣食暖物,能给他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势倚重。可苏慕言短短一纸书信,便能轻易送到他府上,直白诉说牵挂。
我是坐拥四海的帝王,却连一句直白的惦念,都只能藏在冰冷的朝堂旨意里,不敢宣之于口。
风掠过殿外白玉栏杆,晨光刺眼,我垂眸望着空荡的殿门,心底寒凉漫开。
俞闻疏,你可知晓,有人藏在深宫,看着旁人对你坦露心意,早已熬碎了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