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长夜心难平 距离太近, ...
-
距离太近,我能清晰看见他长睫上沾着一点窗外飘入的细碎夜露,像覆了层薄霜。
俞闻疏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撤了半寸,下意识恪守君臣分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线依旧平稳却带着轻颤:“陛下乃天下之主,是臣毕生效忠之人,心中自然有陛下。”
效忠。又是效忠。
我最厌听这两个字。世人俯首多是畏惧,他的亲近全是本分,从无半分发自本心的惦念。
我抬手,指腹几乎要蹭上他微凉的下颌,临到咫尺却硬生生顿住,攥成拳垂回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钝痛感勉强压下翻涌的占有欲。
“效忠?” 我低哑重复,语气裹着自嘲,“太傅对满朝文武皆仁厚,对苏慕言包容体恤,唯独对着朕,只剩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这般效忠,未免太过生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月白袖口褶皱堆叠,面上满是无措,似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今日我为何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缓和余地。
“君臣之分,不可僭越,臣不敢失了分寸。”
字字守礼,却也字字隔绝。
我望着他清瘦单薄的肩头,想起方才苏慕言不惧龙威也要为他求情护短,心口的妒火烧得五脏六腑发疼。苏慕言可以不顾规矩奔赴他,我却被九五之尊的身份死死捆住,连靠近半步,都要被朝野礼教层层束缚。
“分寸,分寸。” 我轻笑一声,寒凉刺骨,“苏慕言深夜闯宫、罔顾宫规,在太傅眼中,这是错处;到了朕这里,却要时时刻刻谨记规矩,分毫不能越界?”
俞闻疏闻言连忙摇头,眉目间染上浅淡焦灼:“臣并非此意。苏大人今日之举本就有错,臣从未认同。臣只是…… 只是自幼守礼惯了。”
“惯了?” 我往前再踏一步,整个人笼罩住窗前微光,将他圈在窗棂与我之间,封死所有退路,“那朕倒要问问太傅,若今日换作是朕,深夜携羹汤前来寻你,你是否也要搬出君臣礼法,将朕拒之门外?”
他猛地抬眼,澄澈眼眸撞进我盛满偏执阴郁的眼底,一时失语,半晌答不出半个字。
见他无言以对,心底那点酸涩的委屈肆意蔓延。原来在他心里,连我主动靠近,都是不合规矩的逾矩之事。
夜风穿窗而入,吹乱他束发的素色丝带,几缕墨发垂落在颊边,添了几分脆弱柔和。我喉头滚动,压下想要伸手替他理顺发丝的冲动,冷着脸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披上帝王冰冷的外壳。
“罢了,与你争辩这些,不过是朕自寻不痛快。”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剪影,声音恢复平日毫无起伏的冷淡,“先帝旧档尽快批阅完毕,今夜无人再会来扰你,安心做事。”
俞闻疏望着我的背影,轻声应道:“臣遵旨。”
一句遵旨,彻底斩断方才暧昧紧绷的气氛,重回冰冷疏离的君臣常态。
我不再多留,转身沿着宫道缓步离去,龙靴踩在青石砖上,声响沉闷,一路碾碎满地月色。走出东宫很远,书房那盏摇曳的灯火依旧映在眼底,挥之不去。
随行内侍远远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周遭寂静得只剩风声。
方才逼问他的模样,想来定是失态至极。帝王不该有这般执念计较,可面对俞闻疏,我所有沉稳克制尽数溃不成军。
回宫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苏慕言站在窗下、满眼心疼望向他的模样,心口郁气不散。苏慕言出身世家,无皇权束缚,能随心所欲奔赴心头之人;而我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份坦荡心意都不能宣之于口。
回到养心殿,殿内烛火通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我却半点批阅的心思都无。抬手挥退所有伺候宫人,偌大宫殿只剩我一人独坐。
桌案上摆着一叠早年东宫读书时的书卷,边角泛黄,是十七岁的俞闻疏亲手为我批注讲解的典籍。那年寒冬我染了风寒卧病不起,是他日日守在榻前,亲手熬煮汤药,一字一句念书哄我安神。
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不带任何算计与冰冷的暖意。
从那时起我便暗下决心,待他日手握大权,定要将这人牢牢留在身边,独属于我一人。
可如今登临帝位才知,权势能夺江山、能定生死,唯独留不住一颗本就不偏向我的心。
他心怀苍生,待人一视同仁,从不独独偏向我。苏慕言相伴十余载,温柔周全,年年岁岁不离不弃,相较之下,我反倒像个揣着私心、步步紧逼的掌权者。
指尖用力,书卷边角被我捏出褶皱,心底翻涌着两难的煎熬。
罚了苏慕言闭门思过,看似断了他们私下相见的机会,可我清楚,这般举动只会让俞闻疏心底暗自替他惋惜,反倒衬得我狭隘刻薄。
我明明只想让他多留意我一分,到头来却次次将他推得更远。
窗外月色西斜,夜深露重。
我静坐至后半夜,脑海里反复浮现俞闻疏茫然无措的眉眼,终究压不住心底软意。
抬手唤来门外值守内侍:“传朕旨意,送一盅温好的银耳羹、两碟软糯糕点去往东宫书房,不许惊动太傅,放下便退。”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
我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东宫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低声自语,嗓音轻得散在夜风里:
“俞闻疏,旁人能给你的,朕亦能给。”
“只是你何时才能明白,世间所有人的好,都不及朕半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