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君前无特例 夜色骤然凝 ...
-
夜色骤然凝寒。
我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帝王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沉沉砸在空旷宫廊里。
苏慕言身形猛地一僵,豁然转头。
月色落在他清秀温雅的眉眼上,瞬间褪去所有柔和,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他万万没料到,深夜深宫,我会亲自在此。
窗内的俞闻疏亦是一怔。
执笔的指尖微微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细小一点黑点,毁了整页工整的批注。他随即敛神起身,垂袖躬身而立,礼数分毫未乱,声线平稳:“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心境天差地别。
苏慕言满心惊惧,俞闻疏周身恭谨。
我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明黄龙袍扫过青石地砖,带起一阵微凉夜风。宫灯摇曳,将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窗前二人身上,压迫感铺天盖地。
我目光先落向苏慕言,眸底无半点温度:“苏大人可知,亥时之后,外臣不得入内宫?”
宫规铁律,白纸黑字,刻在朝堂礼制之中,人人熟记。
苏慕言攥着食盒的指尖微微收紧,青衫袖口微动,躬身行礼:“臣…… 知罪。只因俞太傅连日辛劳,臣一时忧心失了分寸,恳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极快,姿态卑微,字字句句,皆在为俞闻疏开脱。
倒是情深义重。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浸骨:“忧心?朝堂百官,人人辛劳。苏大人是否个个都要深夜闯宫、送温暖备糕点?”
一句话,堵得苏慕言哑口无言。他脸色微白,无从辩驳。
我步步走近,停在窗前,视线越过苏慕言,直直看向窗内立着的俞闻疏。
他垂着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脊背清瘦挺直,温顺却疏离。
就是这副模样。永远坦荡,永远无争,永远让旁人挑不出错处,却次次戳中我心口软肋。
“俞太傅倒是受人惦念。” 我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朝野内外,世家公子,唯独你,能让苏大人罔顾宫规、深夜涉险。”
俞闻疏睫羽轻颤,轻声道:“是臣之过,未曾及时劝退苏大人,臣请罪。”
他从不推责,从不辩解,君子端方,习惯性将失度的过错揽在自身。
温柔至此,也自持至此。他守的是朝臣本分,护的是朝堂体统,并非偏私于谁,可落在我眼里,依旧刺得心口发闷。
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妒意轰然翻涌,几乎压不住心底的阴鸷偏执。我盯着他清浅眉眼,一字一句道:
“你何罪之有?旁人心甘情愿为你逾矩,为你破例,为你罔顾律法 —— 太傅风光得很。”
话音落下,殿外夜风骤紧,吹得窗棂咯吱轻响,空气瞬间死寂。
俞闻疏终于抬眸看我,眼底含着一丝极浅的困惑。他似乎不懂,我今日为何句句针对,字字苛责。
他看不懂我的私心,看不懂我的嫉妒,看不懂我藏在帝王冷漠皮囊下,沉了十三年的执念。
苏慕言脸色彻底发白,上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此事与俞太傅无关,全是臣一意孤行!臣愿领责罚,求陛下勿怪太傅!”
他急着护他,哪怕触怒龙颜,哪怕自请罪责,也要保俞闻疏半分安稳。
我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又冷又沉。
我执掌天下,生杀予夺。可我想要护的人,永远有人比我更主动、更无畏、更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
而我,只能端着帝王架子,隔着君臣礼数,连一句偏爱都不敢宣之于口。
我垂眸,淡淡睨着跪地的苏慕言,声音无半分波澜:“苏慕言深夜擅闯禁宫,违逆宫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参政、不得私出府宅。”
责罚不轻不重,却足够斩断他日后所有深夜靠近俞闻疏的可能。
苏慕言身子一震,却依旧抬头:“臣…… 遵旨。”
他没有反驳,没有求饶,只是转头,深深看了窗内的俞闻疏一眼。那一眼,隐忍、担忧、不舍,藏了十年的情深,尽数压在眼底。
看得我胃里翻涌着戾气。
“还不退下。” 我冷声道。
“是。”
苏慕言最后深深望了俞闻疏一眼,提着空食盒,一步步转身离去。青衫背影落寞孤寂,消失在月色长廊尽头。
宫廊终于清净。偌大东宫书房前,只剩我和俞闻疏两人。
夜风静静吹过,灯影轻轻摇晃,良久沉默。
我抬眸,直直看向他,褪去了大半朝堂威压,声线低沉沙哑,压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与偏执:
“他事事为你破例。太傅是不是很受用?”
俞闻疏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我,眼底的温顺沉稳碎开一角,浮起全然的茫然无措。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我。不像九五之尊,不像当年的东宫学生,倒像个攥着心事、满腹酸涩的少年。
他迟疑片刻,轻声郑重作答:“臣与苏大人,只是挚友之交,无受用之说。臣心中,唯有家国君朝,从无私情。”
家国君朝。
又是这四个字。字字端正,字字公允,字字 —— 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望着他干净澄澈的双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是吗?”
“那朕呢?”
我向前半步,逼近窗沿,距离近得几乎能触碰到他微凉的气息。龙袍的沉肃龙香,彻底笼罩住他周身清淡的墨竹气息。
我压低声音,近乎呢喃,带着积压多年、沉得快要化不开的执念:
“俞闻疏,你心中有家、有国、有臣、有友。”
“唯独没有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