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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灯下皆旁人 雨势渐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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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歇,残雨顺着殿檐滴落,嗒嗒作响,打散殿内残留的暖意。
百官尽数散去,空旷太和殿,只剩我与俞闻疏二人。
他垂手立于原地,身姿恭谨端正,一身月白朝服规整妥帖,袖口褶皱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刻在骨子里的守礼自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 君臣有别,分寸不可逾越。
我最介怀的,便是他这副分寸分明的模样。
我缓步走下玉阶,龙靴踩过寒凉金砖,脚步声沉缓,一步步朝他走近。
距离拉近,鼻尖萦绕清浅墨香,糅着淡淡竹露气息,干净澄澈,不染朝堂半分污浊。
这是我惦念十三年的人。
是我困在晦暗深宫,挣扎长大这些年,唯一甘愿倾尽所有留住的光。
可他眼底,唯存君国道义、臣子本分,自始至终,从无景昪半分私情。
“太傅近日,与苏大人往来过密。”
我停在他半步之外,语气平淡似闲谈,掌心却不自觉收紧,心底酸涩夹杂压抑的占有欲,层层翻涌。
俞闻疏微微一怔,抬眸望来,长睫轻颤,眉眼坦荡温润,不见半分慌乱:“臣与苏大人自幼相识,朝堂共事一心为公,私交素来君子之交。”
字字坦荡磊落,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心虚。
可这份一视同仁的坦荡,最是刺人。
他待世间所有人,皆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唯独待我,只剩敬畏规矩,疏离客套。
我垂眸望着他清润眉眼,压下喉间涩意,唇角漫开一抹极淡的冷意:“君子之交?朕看苏大人待太傅,早已逾挚友之界。”
俞闻疏眉峰微蹙,眼底浮起浅浅疑惑,随即依旧坦然淡然:“陛下多虑,苏大人性情仁厚,只是体恤臣公务操劳,并无别样心思。”
他不懂。
他不懂苏慕言蛰伏十余年的满心情深,更不懂我藏在君臣身份下,隐忍多年的酸涩执念。
他心性太过干净通透,待人温柔普惠众生。
从不是心性狠绝,而是众生平等的温柔无心。
他愿意分给所有人善意,愿意恪守君臣分寸,唯独不愿,为我破例分毫。
心头郁气渐浓,语气不自觉沉冷:“太傅向来豁达。”
话音落下,我侧身避开他澄澈平和的眼眸。
不敢多看。
多看一眼,心底隐忍多年的贪念,便会失控滋生,生出不顾身份、强行留住他的偏执。
“东宫留存几份先帝旧政档卷,内容晦涩繁杂。” 我背对着他,声线冷硬克制,“今夜你留宫书房审阅批注,明日卯时,呈递御前。”
俞闻疏身形明显一顿。
昨夜他伏案核对典籍至三更,今日朝议耗神费力,本就该回府休养。我心知他疲累,依旧执意留他在宫。
我私心狭隘且自私。
我不愿他回府之后,有苏慕言等候照料,有热羹暖茶,有自在闲适的安稳时光。
他闲暇时的温柔暖意,只能由我给予。
旁人,分毫不能沾染。
俞闻疏静默片刻,无辩驳、无推诿,只是躬身从容应下:“臣,遵旨。”
永远温顺听话,永远疏离有度。
听话是忠于君命,疏离是恪守君臣。
从来,都不是为我。
心口闷涩沉沉,我敛去眼底心绪,淡淡抬手:“去吧,宫内书房清静,无人打扰。”
“是。”
他躬身告退,清雅身影转过朱红殿柱,缓缓消失在长廊烟雨里。
我独自立在空旷大殿,雨后穿堂风裹挟湿凉,吹动龙袍衣袂。
坐拥万里江山,万民俯首称臣。
可我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夜色渐深,整座皇城归于沉寂。
我处理完全天奏折,摒退殿内所有内侍宫人,独自踏着宫灯微光,去往东宫书房。
青石长街静谧无声,晚风微凉,远远便望见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灯火。
灯影摇曳,俞闻疏伏案垂首,脊背清挺笔直,执狼毫落笔,字字工整批注。
夜风拂开半扇窗,吹动他束发玉绦,随风轻晃,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隐在廊下暗影之中,静静伫立凝望许久。
望见他疲累至极时,会蹙眉轻按眉心;
望见夜风吹凉衣衫,他会下意识拢紧衣襟御寒;
望见他伏案执笔,为先帝旧政、朝堂民生,尽心竭力,一丝不苟。
他忠于家国,忠于帝王,唯独不懂,我藏了十三年的私心爱意。
恰在此刻,月下长廊传来轻缓脚步声。
深宫入夜戒严,除却值守禁军,旁人绝无通行资格。
我眸色瞬间变冷,侧目望去。
月色清辉之下,青衫公子缓步前行,手提食盒,身姿温润风雅,来人正是苏慕言。
他竟敢深夜擅闯内宫禁地。
为俞闻疏,他一次次逾越宫规,一次次打破分寸。
我藏身暗处,眼底暖意尽数冰封,沉戾翻涌,死死压住心底翻起的杀机。
苏慕言全然未察觉廊下暗处的帝王,轻步走到窗下,抬手轻叩窗棂,声线压得极低,温柔又小心翼翼:“闻疏。”
窗内执笔之人动作一顿。
俞闻疏抬眸看向窗外,语气略带讶异:“夜深宫禁,你怎可私自入宫?”
“我算着你被陛下留宫办事,未曾回府。” 苏慕言眸底盛满心疼,语气缱绻温柔,“你连日操劳伤身,我煮了驱寒姜茶,备了你爱吃桂花软糕,夜深寒凉,切莫熬夜伤身。”
语罢,他抬手推开半扇窗,将温热食盒递入窗内。
月色落在他眉眼,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珍视,直白又滚烫。
十余年朝夕相伴,他明目张胆,岁岁偏爱。
我立在暗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泛起彻骨寒意。
我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可定生死、掌荣华。
可我深夜独批奏折,无人问冷暖;
我常年独坐深宫,无人赠温茶;
我满心满眼,自年少起便只有俞闻疏一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
旁人先于我伴他岁岁朝夕,熟知他所有喜好习性,拥有光明正大疼惜他的资格。
书房内,俞闻疏轻声道谢,语气温和有礼:“劳你费心,夜深宫禁凶险,你速速离宫,切莫逗留。”
“我陪你片刻便走。” 苏慕言不肯离去,静静立在窗下,目光牢牢落在灯下人影身上,“看着你安好,我才安心。”
一字一句,情深意切,字字扎入我心口。
隐忍多年的克制、伪装、体面,在此刻彻底崩塌。
我缓步走出暗影,龙靴踏碎满地月色,裹挟着帝王威压,声线低沉冰冷,覆满整方庭院:
“苏大人倒是闲暇自在,深夜擅闯皇家禁宫,私自会晤当朝太傅。”
“莫非,朕定下的宫规,于你而言,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