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一场半生念》风过拆字台

1、第一章 人间唯一雪 我坐拥大靖

　　我坐拥大靖万里河山三年。
　　世人皆道，当今帝王心性冷硬，杀伐果决，全无软肋，亦少温情。
　　这话不算错。
　　深宫长大的人，见惯后宫纷争、宗室倾轧、权谋博弈。我七岁丧母，九岁独居冷清偏殿，常年谨小慎微看人度日，踩着重重波折坐稳九五帝位。
　　放眼天下，江山寒凉，权柄冰冷，人心多藏私心伪饰。
　　唯有俞闻疏，是全部例外。
　　入秋皇城落下首场绵雨，凉意浅浅，打湿太和殿层层白玉栏杆。
　　我端坐龙椅，指尖摩挲微凉玉扳指，目光越过满堂文武，静静凝望着文官首位那道月白衣影。
　　俞闻疏立在班首，身形清挺，脊背端直，宛若霜雪之中傲然挺立的青竹。
　　今日一身素色朝服，衣摆镶淡纹云绣，不细看几不可辨；黑发规整束起，玉簪温润素雅，衬得眉眼清润柔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文雅淡然。
　　方才整场朝议，朝堂争论不休，殿内喧闹杂乱。
　　边关粮饷、地方涝灾、官吏调任，件件繁杂棘手，朝臣各执立场，派系暗自拉扯，人人心怀盘算。
　　唯独俞闻疏发言公允持重，条理分明，语速平缓从容，温润声响缓缓压下满堂纷扰，不张扬凌厉，只凭道理理顺争议。寥寥数语平息争执，一众朝臣陆续缄默，年长老臣也纷纷颔首认可。
　　我静静望着他。
　　看他垂眸答话时长睫轻颤，眼底澄澈干净，无贪慕、无机心、不结党派。
　　他当真心怀苍生，为公勤恳，忠直坦荡。
　　亦是我藏在心间整整十三年的执念牵挂。
　　从我七岁入东宫读书，俞闻疏十七岁金榜题名，奉旨入宫担任我的教习先生起，这个人，便成了我灰暗孤寂年少里，唯一一缕暖意微光。
　　那时我性情阴郁乖戾，敏感暴躁，宫人不敢近身，历任教习束手无策，人人刻意疏远避让。
　　唯有俞闻疏截然不同。
　　我赌气摔碎书卷，他不恼不斥；我冷语抵触顶撞，他不动怒气；我深夜心绪难平独坐殿外淋雨吹风，他便安静陪我静坐至夜深。
　　他耐心教我礼义治国，悄悄替我收拾案头杂物，寒冬里把暖炉递到我冻凉的手边。
　　他待我太过真切温柔、纯粹干净。
　　久而久之，年少心绪悄然扎根，慢慢生出偏执念想 ——
　　俞闻疏本该是独属于我的。
　　往后漫长岁月，只想留他伴在身旁。
　　思绪收回，殿外雨声渐渐绵密。
　　朝议结束，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朝行礼，步履有序不敢多留。
　　唯独苏慕言放缓脚步留在原地。
　　他世家出身，样貌温雅，一袭青衫气质悠然。不等侍从靠近，径直走到俞闻疏身侧，轻声开口：“今日朝议费心耗神，你昨夜整理典籍批注到三更，身子可扛得住劳累？”
　　话语熟稔温和，带着常年相处的细致关心。
　　我高居御座，自上而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温度缓缓下沉。
　　苏慕言抬手，轻柔拂去俞闻疏肩头沾着的细碎雨珠，动作克制自然，熟稔得格外刺眼。
　　二人自幼相识相交多年，竹马情谊深厚。
　　俞闻疏性子宽厚温和，待人素来和善，没能察觉这份逾于挚友的情愫。
　　可我看得明晰透彻。
　　苏慕言望向俞闻疏的目光，缱绻深重、专注柔软，是掩藏不住的倾心爱慕。
　　朝堂同僚大半心知肚明，唯有俞闻疏浑然不觉，只视作多年挚友的情谊。
　　苏慕言又轻声说道：“我家中备好你爱吃的桂花莲子羹，一直温着，等雨势小些，我送你回府歇息可好？”
　　俞闻疏轻轻摇头，眉眼淡淡含着温和：“多谢好意，不必麻烦。我还要前往翰林院核对文书典籍，晚点再回府邸。”
　　语气礼貌得体，分寸拿捏得当。
　　即便如此，我心口依旧闷涩郁结。
　　凭什么旁人能坦然关心、随性靠近、时常相伴他身旁？
　　苏慕言可以岁岁相伴往来，我却困在帝王身份、君臣礼法之内，只能端坐高台遥遥相望。
　　我执掌江山手握生杀，却没法坦然随口道一句辛苦劝他歇息，处处要顾忌朝野闲话、尊卑规矩。
　　看着苏慕言眼底掠过失落，依旧温顺迁就的模样，心底阴郁戾气悄然翻涌。
　　妒忌如同藤蔓缠绕心口，隐隐发闷难受。
　　不愿看见他对旁人温和亲近，不愿旁人长久守候在他身旁，更怕往后岁月，他终究归于旁人相伴。
　　俞闻疏并未察觉殿上帝王悄然变冷的气场氛围。
　　他向苏慕言颔首道别，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大殿，身姿清雅悠然，蒙蒙雨雾笼罩肩头，柔和得如梦似幻。
　　我忽然出声，嗓音低沉平淡，打破殿中安静：
　　“俞太傅留步。”
　　他脚步顿住，缓缓回身垂身行礼，礼数一丝不苟：“陛下有何吩咐？”
　　他向来如此。
　　温顺恭谨，恪守礼节，疏离有度。
　　对世间众人皆是谦和温柔，唯独面对我，始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君臣隔阂。
　　我凝着他清润平和的眉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偏执与酸涩，语气平淡开口：
　　“近期朝堂冗事繁杂，太傅连日操劳。往后夜里亥时过后不必熬夜伏案批阅整理文书，宫中差事量力而行即可。”
　　话语表面是帝王体恤臣子辛劳。
　　唯有我自知藏着私心。
　　不愿深夜之时，苏慕言借机陪伴在他身侧，送食照料、闲谈宽慰。
　　只想劝他按时歇息，慢慢让他习惯我的惦记，下意识依赖我几分。
　　盼着他目光里，能多留几分留意给我。
　　俞闻疏看不出我暗藏的心绪执念，只当成帝王体恤臣下辛劳。
　　他微微抬眼，眼底浮起浅浅暖意，从容躬身应答：“臣，多谢陛下体恤。”
　　那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干净澄澈，一瞬间撩得心口发软。
　　可转眼望见廊下苏慕言依旧驻足停留，目光遥遥望向俞闻疏，绵长执着不肯移开，方才舒缓的心绪再度沉冷坚硬。
　　我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阴郁偏执与心事。
　　无妨，不必心急。
　　当下不懂无妨，来日漫漫。
　　江山在我手中，朝堂由我掌控，天下万事皆可布局。
　　终有一日，我扫清周遭纷扰旁人，让这世间独一份温润如雪的人，安稳栖落在我身边。
　　余生岁岁，只伴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