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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风起欲摧人 一夜山风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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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山风彻骨。
我立在望月台直至月落星沉,山间寒气浸透龙袍,四肢寒凉,却不及心底半分戾气凛冽。
暗卫的回话反复盘旋在脑海 —— 结党擅权,私通藩王。
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他们不敢直面皇权,便挑我心尖上的人开刀。他们深知俞闻疏无党无派、一身清白,无任何根基依仗,是最好拿捏、最好构陷之人。
也深知,扳倒俞闻疏,便是折我最软的一处软肋。
天光微亮时,山间薄雾漫起,笼得整片山林朦胧苍茫。
我敛尽眼底杀意,压下翻涌的戾气,转身走下高台。
昨夜我失态越矩,俞闻疏心生隔阂,今日一日相处,他定然处处避我、守礼逾甚。我不能再流露半分私心,唯有装作如常,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安稳度过这最后几日的平静。
秋狩最后一日,例行围猎。
随行宗室武将纷纷策马入林,弯弓逐猎,声势浩荡。林间箭鸣马嘶,热闹非凡。
唯独俞闻疏立在围场边的青石台旁,静静负手而立。
他不通骑射,也不喜喧嚣,独自立在秋风里,素衣清影,与周遭热烈喧嚣格格不入,像被尘世隔绝的一捧月光。
我牵了缰绳,缓步走到他身侧。
他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僵,下意识侧身避让,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得近乎疏离:“陛下。”
果然。
一夜隔阂,他终究是记在了心底。昨夜那点短暂的暧昧亲近,被他全数封存,只剩冷冰冰的君臣距离。
我心底微涩,面上却淡若无痕,顺着他的话开口:“旁人皆逐猎尽兴,太傅倒是清闲。”
“臣不通武事,恐扰陛下雅兴。” 他声线平直,无半分起伏,目光始终落在远处山林,不敢与我对视半分。
刻意回避,刻意疏远。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底又酸又无奈。
是我活该。是我逾矩在先,惊扰了他一身清正坦荡。
我压下心绪,故作随意:“秋狩无趣,皆是武夫蛮力。倒是这山间秋景,比皇城繁华更清净。”
他轻轻颔首,敷衍应声:“陛下所言极是。”
无话,无谈,无半分温情。
短短半日,他避我如避虎狼。
我看着他淡漠疏离的模样,再想到京中早已布好的致命陷阱,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如今他尚且能站在这里安然避我,待回京之后,便是百官围攻、铁证压身、百口莫辩。
我忍不住低声试探:“太傅久居朝堂,可曾觉得,官场浑浊,人心险恶?”
俞闻疏闻言终于转头,清润的眼底褪去疏离,多了几分正色:“朝堂是万民根基,有奸邪亦有忠良。臣居其位,谋其事,本心坦荡,便无惧风雨。”
他永远这般。
赤诚、忠贞、傲骨,不信人心险恶,不防暗处阴谋。
他以为世间黑白分明,以为清正可抵万恶,却不知朝堂棋局,从来不分黑白,只分输赢。
我定定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喉间发紧,险些忍不住将所有阴谋全盘托出。
想告诉他,那群老臣外戚早已罗织罪名,欲置你于死地;
想告诉他,回京便是万丈风波,你守的坦荡,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
想告诉他,万事有我,别怕。
可我不能说。
一旦我提前干预,便会打草惊蛇,让那群藏在暗处的人蛰伏不出,日后只会变本加厉,伺机暗算他。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波来临,只能等他们尽数跳出来,再将所有豺狼一网打尽,彻底为他扫清前路所有祸患。
可唯一怕的是 —— 风波太猛,他傲骨太硬,会碎在这场棋局里。
我喉结滚动半晌,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叮嘱:“回京之后,万事谨言慎行,无论发生何事,先护自身。”
俞闻疏微怔,似是听出我语气里的凝重,浅浅蹙眉:“陛下此言何意?”
“无事。” 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寻常帝王平淡,“随口叮嘱罢了。”
他虽疑惑,却也未曾多问,再度垂眸归于沉默。
一日秋狩,草草落幕。
隔日清晨,车马启程返京。
归途路上,俞闻疏依旧刻意避我,不肯再登龙车,全程骑马随行,安分守礼。
我坐在车辇之内,隔着车帘,遥遥望着那道素白身影。
一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如即将掀起的朝局风浪。
抵达皇城那日,京城晴空朗朗,百官列队出城迎驾,一派太平盛景。
可我透过车帘,一眼便看见队列之中,外戚权臣、老党旧臣两两对视,眼底藏着隐秘的算计与得意。
他们等了整整三日。等我离京,等证据成型,等一个一举扳倒俞闻疏的绝佳时机。
队伍入城,锣鼓喧天,万民跪拜。
刚踏入皇城主干道,尚未回宫,一道突兀的弹劾声骤然炸响在百官队列之中。
“臣,参当朝太傅俞闻疏!”
一名资深御史骤然出列,手持奏折,跪地叩首,声音洪亮,穿透整座长街:
“参俞闻疏身居高位,私通藩王,暗结私党,贪揽权柄,蒙蔽圣听!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彻查!”
一语落地,天地俱寂。
满城喧嚣瞬间死寂,百官哗然,人人面色剧变。沿街百姓噤声跪拜,偌大皇城长街,落针可闻。
我坐在龙车之内,指尖骤然攥紧,眼底所有温度尽数冰封。
来了。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我掀开车帘,目光冷冷扫下跪地的御史,扫过一众暗藏喜色的朝臣,最后,落在不远处骤然僵住的素白身影上。
俞闻疏攥着马缰,脊背骤然绷紧,浑身瞬间僵住。
秋风掀起他素色官袍,衣袂翻飞,孤身立在万千人众之间,坦荡清白,却瞬间被漫天污名枷锁缠身。
他缓缓抬眸,茫然看向周遭哗然的百官,眼底是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一生清正,一生为公,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却一朝之间,被冠上谋逆通敌的死罪。
看着他澄澈眼眸一点点染上茫然、寒凉、不敢置信的破碎神色,我胸腔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剧痛。
可我不能动。
我坐在龙车之上,是天下君王。
我必须冷静,必须隐忍,必须陪着他,走完这一场所有人精心布下的死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沉沉响彻长街:
“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