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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佛诞之地 叶晚求转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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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佛诞之地
林墨提出要去印度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她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哎,我们去趟印度吧。”苏婉正在给林初剥鸡蛋,闻言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林墨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佛陀最早讲经的地方,不是在印度吗?鹿野苑。去拜拜,说不定能让某些人的运气轮回回来。”她说“某些人”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叶晚。
叶晚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墨:“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我不信佛。”林墨理直气壮,“但我信运气。你的运气该轮回了。你看看你这半年——跑了巴黎、米兰、纽约,连个像样的offer都没捞着。再这么下去,你就要从‘过季超模’变成‘过期超模’了。”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顾清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不能。”林墨说,“忠言逆耳。反正机票又不贵,去一趟又不会少块肉。就当家庭旅行了。四个娃也该见见世面——让他们知道世界上除了荷兰的运河和哈尔滨的雪,还有一种地方叫印度。”
苏婉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林初的碗里,擦了擦手,然后说:“我无所谓。但印度的气候对小孩来说可能比较挑战。”
“那就订好一点的酒店。”林墨大手一挥,“反正我现在有钱了。”
叶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随便你。”
林墨把这当作同意了。
事实证明,林墨低估了“带四个小孩去印度”这件事的难度。从阿姆斯特丹飞德里,七个多小时,四个小孩在机舱里轮流哭闹,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林初把果汁洒在了邻座乘客的裤子上,林墨赔了一连串的道歉外加一杯机上红酒才摆平。苏见全程拒绝吃飞机餐,只肯吃苏婉随身携带的米饼,吃完米饼又开始闹觉,闹完觉又开始饿,循环往复。知微和知著倒还算乖,但两个四岁小孩的“乖”也是有上限的——后半程她们开始为了争夺同一本涂色书而发生争执,声音尖锐到前排乘客回头看了三次。
林墨在下飞机的时候,顶着一头乱发,面色憔悴,对叶晚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佛陀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吵了,不想见我们。”叶晚抱着已经睡着的苏见,面无表情地回答:“佛陀普度众生,也包括吵闹的小孩。走吧。”
瓦拉纳西用一场典型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方式迎接了她们。
空气是稠的。香料、灰尘、牛粪、焚烧的香烛、腐烂的水果、下水道的气息,全部拧在一起,像一床厚重的、潮湿的棉被,劈头盖脸地捂上来。温度比阿姆斯特丹高了不止十度,热浪裹挟着各种气味,一波一波地涌来。街道狭窄得只容一辆突突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彩色墙壁,头顶晾晒的纱丽在热风中缓慢飘荡,切割着金红色的夕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牛。到处都是喇叭声、吆喝声、诵经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一座巨大的、看不见的蜂巢在耳边振动。
林墨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然后被呛得咳了两声。她缓过来之后,说了一句:“好家伙,这味道比成都的火锅底料厂还刺激。”
苏婉没有接话。她正在检查孩子们的状态——林初被热得小脸通红,苏见皱着眉,知微和知著则好奇地打量着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纱丽和慢悠悠走过的神牛。她蹲下来,给每个孩子补涂了一层防晒霜,然后站起来说:“先回房间休整一下吧。等凉快一点再出去。”
叶晚没有回答。她正站在酒店门口,望着街对面那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古老庙宇的尖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侧脸在暮色中被镀上一层暖光,表情平静,但眼神有些放空,像是被这座城市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攫住了。
顾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座庙宇的尖顶。“在想什么?”她问。
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想,一千多年前,佛陀在这里讲法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会有一个过季的东欧模特,跑到他讲过经的地方来求转运。”
顾清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他不会在意你是什么职业。他只会在意你是不是真的在寻找什么。”
叶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顾清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进了酒店。
她们在瓦拉纳西待了三天。去了鹿野苑——那片佛陀最初讲经的园林。如今的鹿野苑只剩下残破的遗址和一座高耸的窣堵坡,昔日的精舍和讲堂早已化为黄土。游客不多,零星几个西方背包客和一群穿着橙色僧袍的缅甸和尚,在废墟间安静地走着。阳光炙热,晒得地面发烫,但那些残破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古老的光泽,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骨头。
林墨站在那片废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佛陀就是在这儿开始讲课的?”
“嗯。”苏婉说,“初□□。讲四圣谛、八正道。”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他讲课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话筒?”
苏婉看了她一眼:“两千五百年前,没有话筒。”
“那他嗓门一定很大。”林墨认真地得出了结论。
叶晚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一个人走到窣堵坡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双手合十,没有闭眼祈祷,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座在蓝天白云下沉默矗立的古老建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林墨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走过去打扰她。
事实证明,佛陀可能听到了她们的祈愿,但祂老人家大概觉得——这几个人的运气还没到轮回的时候。
第一次麻烦,发生在一条小巷子里。
那天下午,她们从鹿野苑回酒店,穿过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没什么商铺,行人也少。走到中段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几个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看到她们一行——四个女人,四个小孩——目光黏了上来。其中一个吹了一声口哨,用印地语说了句什么,其余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下,但她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低头。”
四个大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不是后退,而是重心微微下沉,支撑腿稳固,另一条腿如同绷紧的弓弦释放,小腿胫骨化为最坚硬的钝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精准、凶悍的弧线。
砰。砰。砰。砰。
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四个男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尖锐又沉重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两腿之间。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化作扭曲的痛苦面具,双手捂着同一个部位,蜷缩着跪倒下去,像四只被瞬间煮熟的虾米。剩下两个站在后面的,完全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进退不得,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墨甩了甩有点发麻的右脚胫骨,抬眼扫了他们一眼。那两人被她一看,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后退,连滚带爬地冲向巷子深处,连同伴都顾不上。
“啧,废物。”林墨嗤了一声,弯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骨。
叶晚也在轻轻活动脚踝。苏婉则蹲下来,检查孩子们有没有被吓到——林初眼睛发亮,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兴奋地问:“妈妈,你们刚才是在玩游戏吗?”苏婉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嗯。一种……游戏。”
顾清牵起知微和知著的手,低声对她们说:“没事了。妈妈们刚才练习了一下护具游戏的动作。”知著仰起头,天真地问:“那他们为什么躺在地上?”顾清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他们玩输了。”
第二次麻烦,发生在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她们在恒河边看完夜祭,沿着河岸往回走。人群渐渐稀疏,灯光也变得黯淡。在经过一个相对昏暗的转角时,十几个男人不知从哪个岔口涌了出来,堵住了来路和去路。这一次,他们没有吹口哨,没有笑,眼神里有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林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我说,这座城市是不是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战斗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的人数比上次多,但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弹腿,顶膝,后撩——那些在阿姆斯特丹的客厅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在恒河边的昏暗巷弄中,精准地复现。每一次胫骨与目标的碰撞,都带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熟练。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们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套动作——因为在无数个夜晚,在阿姆斯特丹那间顶楼的客厅里,她们已经练习过太多次了。
不到二十秒。地上躺倒了七八个,全部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双手捂着同一个部位,发出压抑的呻吟。剩下的几个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林墨站在一地“熟虾”中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一句:“佛陀啊,您老人家要是忙不过来,我们可以自己动手。”
叶晚站在她旁边,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紧张或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几下发力,牵动了她的心率。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林墨。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说:“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酒店,等孩子们都睡了,四个大人坐在套房的露台上。恒河在不远处黑沉沉地流淌,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上疏朗的星光模糊了界限。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复杂的气味吹来,稍稍驱散白天的闷热。林墨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然后说:“所以,这次印度之行,证明了两个道理。第一,佛陀可能真的很忙,没空处理我们的运气问题。第二——”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两块新鲜的淤青,“护具游戏没白练。”
叶晚没有回答。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那条在夜色中沉默流淌的河流,目光深远。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许佛陀听到了。只是祂给的回应,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形式。”
林墨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举起啤酒瓶,对着恒河的方向,遥遥碰了一下杯。“行吧。不管祂给的是什么形式,反正我们接住了。”
叶晚没有说话。但她拿起自己的那瓶啤酒,也对着恒河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恒河的风是热的。在这座古老而混乱的城市里,在这条被无数人视为神圣的河流边,四个女人刚刚用不到二十秒的战斗,证明了她们在阿姆斯特丹的客厅里度过的那无数个夜晚,没有白费。佛陀有没有听到她们的祈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还能踢。还能接住彼此的后背。还能在异国他乡的昏暗巷弄里,全身而退。
夜更深了。恒河在黑暗中继续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露台上的啤酒瓶空了三个,林墨靠着栏杆,已经有些犯困了。苏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林墨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房间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晚还站在栏杆边,望着那条河。顾清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林墨没有催她们。她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带上了露台的门。透过玻璃,她看到顾清伸出手,握住了叶晚的手。两只手在恒河的夜风中交握,像两根在黑暗中彼此缠绕的藤蔓。林墨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佛陀真的听到了。只是祂给的回应,不是让叶晚重新红起来,而是让她们在恒河边的巷子里,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打。也算是一种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