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恒河夜祭 下半夜的护 ...


  •   从露台回到房间后,林墨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睛数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羊,而是白天在巷子里那几个男人蜷缩在地的画面。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吊扇缓慢旋转的叶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卧室,走到客厅。客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盏地灯,在墙角晕开一小团光圈。苏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

      “嗯。”林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白天的事。”

      苏婉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我也是。”

      她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林墨说:“要不要叫醒她们两个?”

      苏婉没有问“叫醒她们干什么”,她只是站起来,走向顾清和叶晚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顾清探出头来,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醒——显然也没睡着。“怎么了?”

      “护具带了没有?”林墨问。

      顾清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叶晚也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看着门口。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叶晚掀开被子,下了床。

      四副护具从行李箱底层被翻了出来。它们在阿姆斯特丹被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林墨还说了一句“带这玩意儿去印度是不是有病”,此刻它们躺在瓦拉纳西五星级酒店套房的地板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像四件沉默的铠甲。

      酒店顶层有一个湖心瑜伽室。三面环水,通体透亮,原木地板在嵌入式灯带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天这里是住客做早课和冥想的地方,此刻夜深人静,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恒河无声的奔流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

      四个人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各自穿戴好护具。没有裁判,没有计分,没有回合限制。规则只有一条:只能用自下而上的方式攻击对方护具包裹的区域。不许踢其他地方,不许用手,不许推搡。

      林墨活动了一下脚踝,看着对面站着的三个人——叶晚,顾清,苏婉。昏黄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叶晚平静如水,顾清专注如鹰,苏婉淡然如菊。而她自己是亢奋的——一种经历了白天的实战之后、肾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的亢奋。

      “来吧。”她说。

      没有人喊开始。但四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林墨率先冲向叶晚——白天在巷子里,她注意到叶晚的连环踢在第二次发力时轴心脚会有一个微小的晃动。这个破绽在白天无关紧要,因为对手太弱了,但在今晚的游戏中,她决定抓住它。她一记低扫佯攻,迫使叶晚重心偏移,然后瞬间变线,胫骨自下而上,直取叶晚护具侧面。

      砰。

      命中。叶晚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护具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那股震荡还是透过海绵和内衬传到了身体深处。她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然后她反击了——一记又快又刁的弹腿,林墨来不及完全闪避,护具正面被擦中,发出一声闷响。

      “一比一。”林墨咧嘴笑了一下。

      苏婉和顾清那边也交上了手。苏婉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她不像林墨那样大开大合,也不像叶晚那样凌厉逼人,她的攻击带着一种花艺师特有的精准和克制,每一次弹腿都像在修剪一枝多余的花茎,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顾清则采取守势,一边格挡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她的风格是耐心——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猫科动物,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四个人在瑜伽室里追逐、闪躲、攻击、防守。护具碰撞的闷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与窗外恒河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汗水很快浸透了运动背心,呼吸变得粗重,小腿胫骨因为反复的撞击开始发麻发酸,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打到中途,林墨和叶晚形成了一对一的局面。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都在调整呼吸。林墨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叶晚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她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发动。

      林墨一记顶膝,自下而上,直取中路。叶晚没有闪避,而是同样一记顶膝迎了上来。

      砰。

      两副护具正面相撞,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的巨响。两人都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了几步,林墨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晚。叶晚也在喘,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度,林墨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过了。

      “再来。”叶晚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

      林墨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来。”

      她们又打了很久。久到林墨的小腿开始发抖,久到苏婉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久到顾清的一次弹踢因为大腿肌肉疲劳而偏离了目标。最后,四个人几乎同时瘫倒在了地板上,横七竖八,像四尾被冲上岸的鱼。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瑜伽室里回荡。

      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穹顶。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瓦拉纳西的夜空——不是那种澄澈的深蓝,而是一种被城市灯火染成暖橙色的、浑浊的夜空,几颗明亮的星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林墨躺在地板上,望着那片被污染的星空,忽然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肋骨发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顾清在旁边问,声音还带着喘。

      林墨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躺在地上的叶晚,说:“我们他妈的,大老远从荷兰飞到印度,住五星级酒店,跑到人家冥想室里,穿着护具互相踢来踢去。佛陀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们赶出轮回。”

      叶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呼吸逐渐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佛陀不会赶我们出去的。祂会说:你们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修行?你管这叫修行?”

      “不然呢?”叶晚侧过头,看着她,“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深夜里用尽全力地踢和挨踢,然后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星空,什么都不想——这不是修行是什么?”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重新躺平,望着那片浑浊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吧。你说得对。这大概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修行方式了。”

      苏婉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清则侧过头,看着旁边叶晚被汗水浸湿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

      她们在地板上躺了很久。久到汗水冷却,久到呼吸完全平复,久到窗外的恒河在夜色中继续无声地奔流。然后林墨第一个坐了起来,解开护具,扔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河流,背对着其他人,说了一句:“叶晚。”

      “嗯?”

      “回去之后,继续练。总有一天,你会等到那个机会的。”

      叶晚没有回答。但她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也开始解自己的护具。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护具解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瑜伽室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恒河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庙宇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林墨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佛陀真的听到了她们的祈愿。只是祂给的回应,不是让叶晚重新红起来,而是让她们在恒河边的深夜里,发现自己还能踢,还能笑,还能在筋疲力尽之后,躺在地板上,一起看一片被污染的星空。这也是一种保佑吧。她想。然后她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如果觉得有意思记得收藏哈,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