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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 不是一封“ ...

  •   三个月后。米兰,2003年冬。

      四季酒店的高级套房。窗外是米兰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但叶晚没在看窗外的风景。她站在浴室的花洒下,水开得很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水流砸在肩胛骨上,力道很足,像要冲走什么黏腻的东西——香槟的甜腻,雪茄的余味,那些精心雕琢的恭维话,还有无数道目光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迹。

      她闭着眼,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可有些东西冲不掉。那种空洞感,像胃里有个冰冷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把刚刚吞下的精致食物和虚假热情都卷进去,碾碎,只剩下一种泛着酸涩的、令人作呕的虚无。

      又是一个成功的夜晚。又一个封面,又一位声名显赫的设计师殷勤地递来名片,又一轮闪烁不停的镁光灯确认着她的“存在”。可当她卸掉那层名为“叶卡捷琳娜”的华丽油彩,站在浴室氤氲的镜子前,里面那张脸,完美,疲惫,陌生。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眉眼是她自己的眉眼,五官是她自己的五官,但那种感觉,像是在看一张拍歪了的照片——明明每一处细节都对,但整体的神韵就是不对。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镜面上画了一道横线,把那张脸切成两半。上半部分是疲惫的眼睛,下半部分是紧抿的嘴角。

      然后,毫无预兆地,就像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那个巴黎的下午,带着它特有的、混合着灰尘、汗水、还有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不是衣香鬓影的T台,不是觥筹交错的派对。是那个拥挤、闷热、电线像蛇一样蜿蜒在地上的后台。是那双平静的眼睛。是那句“就想象你是一棵树”。

      三个月了。

      那组照片让叶晚登上了事业的另一个高峰。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她穿梭在纽约、伦敦、米兰、巴黎,被更耀眼的光环笼罩,接到的邀约和报价是之前的数倍。她成了“有深度”、“有哲学意味”、“重新定义了模特可能性”的符号。杂志封面,品牌代言,颁奖典礼——所有她曾经想要的东西,现在都堆在面前,像自助餐台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任她挑选。

      可讽刺的是,她离那个下午、那个被顾清镜头捕捉到的本真的自己,却越来越远。

      每一次拍摄,她都试图找回那种“树”的状态。但大多数摄影师,要么拙劣地模仿顾清的光影和构图,却抓不住内核;要么将她拽入他们个人晦涩的概念里,让她成为另一个意义的注脚。他们需要的是“叶卡捷琳娜”身上的某种特质——冷艳、力量、神秘——然后将之放大,塞进他们预设的框里。

      有一次,一个在国际上颇有名气的摄影师给她拍照。那人架好灯光,摆好架势,用一种自以为很有磁性的声音指导她:“对,就是这样,下巴再抬高一点,眼神再冷一点,想象你是一尊冰山上的雕像。”叶晚照做了,但她心里在想:雕像?为什么是雕像?树不好吗?树有根,有枝,有叶子,有风吹过时的声音,有四季变换的颜色。雕像有什么?只有一层不变的、冰冷的表面。

      成片出来之后,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技术上无可挑剔,光影、构图、后期,每一环都是顶级的。但那个人没有拍到任何东西——没有拍到她的内核,没有拍到那些她自己都未曾言明的部分。他拍到的只是一个精美的外壳,一尊符合大众期待的“叶卡捷琳娜”。而那尊雕像,叶晚已经扮演了太多年,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每一道棱角和褶皱。她不需要另一个摄影师来复制一个她已经厌倦了的形象。

      还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摄影师,带着满腔的热情和对“超模”的崇拜,小心翼翼地请她配合。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手忙脚乱地调整灯光,嘴里不停地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完美”。叶晚配合了三个小时,换了好几套衣服,摆了几十个姿势。结束时,那个年轻摄影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谢,说自己拍到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组照片。叶晚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了”,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看成片。她知道那组照片会是什么样子——一个紧张的、仰视她的年轻人,用镜头记录下的,不是她,而是他对“超模”这个概念的想象。那里面没有她,只有他自己的憧憬。

      她开始觉得有些可笑。不是嘲笑那些摄影师——他们是认真的,努力的,有些甚至是才华横溢的。她笑的是这个行业的荒诞:所有人都想拍“叶卡捷琳娜”,但没有人想拍叶晚。他们想要的是那个符号,那个标签,那个可以在简历上写“我曾为某某超模拍过照”的资本。至于那个符号背后的人是谁,她从哪里来,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天空,她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没有人关心。

      除了那个人。

      除了那个在巴黎后台,让她想象自己是一棵树的人。他没有让她摆任何姿势,没有告诉她“下巴抬高一点”或“眼神再冷一点”。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棵树,看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看它的枝叶在风中如何摇曳,看它如何在阳光下安静地生长。然后他按下快门,记录下了她本来的样子。

      没有人再能像顾清那样,只是看见,然后记录。没有人再能给她那种被彻底理解、同时被赋予无限自由的颤栗。

      她擦干身体,裹上浴袍,走出浴室。房间很大,沙发很软,窗帘的布料很高级,mini bar里的酒品种很全。但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前坐下。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素净的、还带着湿气的脸。

      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开邮箱,用的是那个承载着最私人部分的地址。收件人,是那张一直保存在大衣内袋里的旧名片上的地址。

      那张名片。三个月来,被她从巴黎带到纽约,从纽约带到伦敦,从伦敦带到米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它。一张旧名片,纸质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有一点磨损,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它安静地躺在她大衣内袋里,像一片偶然飘进口袋的落叶,被她忘记了,又没有完全忘记。

      每次换季整理行李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每次看到它,她都会停顿一下,然后把它拿出来,看几秒钟,再放回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扔掉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拨打上面的号码。她只是留着它,像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好吧,她知道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没有客套,没有问候,没有“希望你一切都好”之类的废话。她直接写了那封邮件:

      “顾清,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叶卡捷琳娜。巴黎之后,我常常梦到一些画面。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你有兴趣把它拍出来吗?并非工作邀约,只是一个……关于梦的尝试。如果你愿意,时间和地点都由你来定。

      期待你的回音。”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措辞有点奇怪,但她不想改了。这封邮件本来就不是一封“正常”的邮件——一个超模,给一个只合作过一次的摄影师写信,说“我梦到你了,你来拍我吧”,这本身就不正常。既然不正常,那就干脆不正常到底。

      她点击了发送。

      指尖离开键盘的瞬间,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静笼罩了她。浴室的水汽还在慢慢升腾,窗外的米兰灯火璀璨。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封邮件,不是工作联络,甚至不完全是艺术家的疯狂念头。它是她对那个下午的致敬,是对那个本真自我的追寻,是将自己从“叶卡捷琳娜”这个华丽而孤独的躯壳中释放出来的、一次虔诚的尝试。

      她在呼唤那面能照见自己灵魂的镜子。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今晚的浴盐放多了。

      而在顾清那边,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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