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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很专业 因为一句话 ...

  •   拍摄持续了整个下午。

      顾清很少说话,只是移动,蹲下,起身,调整相机。让叶晚做的动作极其简单——站立,微微侧身,抬头,低头,转动脖颈。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姿势,没有“给我更多情绪”“想象你在暴风雨中”之类的导演指令。只有简洁到近乎吝啬的指引:“头低一点。”“肩膀放松。”“往左移半步。”

      但顾清捕捉的角度,对光线的控制,精准到苛刻。

      一道锐利如刀的光从侧面切过叶晚的颧骨,将她半边脸投入深邃的阴影,凸显出骨骼如岩石般的质地。另一张,让她背对光源,只拍下她被逆光勾勒出的、流畅而充满抗争感的身体轮廓。顾清甚至让她脱掉了高跟鞋,赤脚站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拍摄她足弓紧绷、脚趾扣地的特写——那不再是优雅的象征,而是根系深入大地的、原始的力量。

      叶晚完全沉浸其中。她感觉不到那双18厘米高跟鞋带来的负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作为“叶卡捷琳娜”的存在。她只是那棵树,那根枝干,那个纯粹的生命力与重力的对抗体。顾清的镜头,顾清的指引,创造了一个绝对的空间,让她得以剥落一切,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是一种被彻底“看见”的、近乎赤裸的颤栗。

      拍摄间隙,叶晚去电脑前看原片。当那些未经修饰的黑白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呼吸一滞。

      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张“超模”照片。那是一个陌生的、强大的、脆弱的、本质的、让她感到敬畏同时又深深认同的“存在”。顾清的镜头,剥离了所有时尚的虚饰,直抵核心。她看着屏幕,久久无言。

      “这是谁?”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顾清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如果那能被称作情绪的话。

      “这是你。”顾清说。

      33厘米的落差,此刻,在精神层面,被彻底颠覆,甚至逆转。叶晚曾俯视顾清,带着身高和行业地位带来的天然优越。而此刻,她感到自己正被顾清的视角、顾清的镜头、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所“洞悉”——不是俯视,是洞悉。顾清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看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看到的真相。

      叶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清穿着平底鞋。鞋跟不到一公分,大概就是那种在街边小店随便买的帆布鞋,鞋底薄得能感受到地面的每一颗石子。而叶晚自己,刚才穿着18厘米的高跟鞋,现在赤着脚。从头到尾,顾清没有因为身高差表现出任何不适——没有仰头仰到脖子酸的表情,没有刻意站远一点来缩小视觉落差,没有为了“平等对话”而找个箱子垫脚。

      顾清就那么站着,平底鞋,164厘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等,平视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包括198厘米的叶卡捷琳娜。

      顾清走到叶晚面前,伸出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叶晚的下颌角度。手掌贴着叶晚的下颌线,那触感让叶晚微微一怔——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像一个少女的手,但指尖有薄薄的茧,粗糙的、带着常年按压快门和拧动镜头留下的印记。那种触感,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小巧,但坚硬,且极度精确。

      叶晚垂下眼,看着顾清的手腕从工装袖口里露出一截。纤细得几乎不像一个常年搬运器材的人应有的尺寸——事实上,那截手腕纤细得像是从未承担过任何重量。但就是这样一截手腕,稳稳地端着一台沉重的哈苏相机,一整个下午没有抖过一下。稳得像一台被固定在三脚架上的仪器,或者像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有着绝对确信的人。

      叶晚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是一个摄影师,大概永远做不到像顾清这样冷静。她会忍不住和模特聊天,会想了解对方的故事,会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带入自己的情绪。但顾清什么都不做。顾清只是看,只是记录,只是让事物以它们本来的面目呈现在镜头前。

      这种克制,比任何技巧都更难得。

      拍摄结束,天色已晚。编辑和助理们开始收拾东西,嘈杂重新涌入后台。叶晚换回自己的衣服——平底鞋,简单的牛仔裤和羊绒衫。身高回归180厘米,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晚走到正在默默收拾器材的顾清面前。此刻,她们的身高差缩减到16厘米——顾清穿着那双不到一公分的平底鞋,叶晚也穿着平底鞋。16厘米,依然需要微微低头,但已经不需要俯视了。

      “顾清,”叶晚念出这个名字,发音有些生硬,但很认真,“谢谢你。这……很特别。”

      顾清正把一个镜头旋进保护袋,闻言抬起头,对叶晚点了点头。“你很专业。”

      评价简短而实在,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但叶晚能听出其中的分量。能被顾清评价为“专业”,大概比被夸“天才”还难。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叶晚说,递过去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邮箱的简洁卡片。在叶晚,这是极高的认可——她从不主动给合作者留私人联系方式。那些想要接近她的人,通常都得先过助理那一关,再过经纪人那一关,最后才有可能拿到一个工作邮箱的地址。但此刻,她亲手递出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顾清擦了一下手,接过卡片,看了看,然后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同样简洁、甚至有些旧的名片,递还给叶晚。“好。”只说了一个字。

      叶晚接过那张还残留着一点相机金属和皮革气息的旧名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顾清,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邮箱,没有工作室地址,没有职位头衔,干干净净,像它的主人一样不附带任何多余信息。她又抬起眼,目光掠过顾清的脖颈——那道平滑的、没有喉结凸起的弧线。

      叶晚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像一件未被完全定义的作品。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把名片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内袋里——不是交给助理,不是夹进名片夹,而是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袋。那个位置,通常只放护照和紧急联络电话。

      叶晚看着顾清将最后一个器材包拉上拉链,背到肩上。身形在沉重的背包下显得更加瘦削,但步态稳定,没有丝毫摇晃。顾清再次对叶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融入巴黎夜幕初降、华灯初上的街道,消失在人流中。

      叶晚站在原地,手指隔着大衣布料,轻轻按着内袋里那张名片的位置。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顾清的声音——“就想象你是一棵树。”

      叶晚清晰地感觉到,冰封的王座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大衣内袋的缝线松了。

      三年前。成都,2000年。

      顾清四十岁。

      被一个朋友拉去给一场地下艺术展做影像记录。朋友说:“帮个忙,就拍点现场照片,不难,完事了请你吃火锅。”顾清想了想,觉得火锅这个报酬还可以接受,就背着器材去了。

      场地在东郊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顾清到的时候,展览还没开始,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模特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衣服缠在一起,化妆师在尖叫,策展人在抹汗,整个场面像一锅煮沸的饺子——而且还是煮破了好几个的那种。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短发女孩正蹲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解着一堆缠在一起的衣物。那些衣物看起来像是用各种废旧材料拼接而成的——有渔网,有塑料片,有金属链条,有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汽车安全带。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而且这只猫显然心情不太好。

      “操——”女孩咬着牙,手指在那些打死的结上徒劳地抠着,“这他妈谁整理的?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顾清站在门口,端着相机,拍了一张这个混乱的场景。然后放下相机,走过去,蹲了下来。

      “我来吧。”顾清说。

      女孩抬起头,看了顾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不是来添乱的。但她看到顾清的眼神后,似乎得出了“这人靠谱”的结论,于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顾清蹲下来,手指飞快地动作。解扣,理线,抚平褶皱,甚至顺手用别针给一件过于宽松的袍子收了腰。动作又快又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劲——那种“这种破事为什么总是我来做”的熟练感。

      女孩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你是服装师?”

      “摄影师。”顾清头也没抬。

      “摄影师还会解这个?”

      “摄影师什么都要会。”顾清把最后一根缠绕的链条解开,站起身来,“好了,赶紧换上,别磨蹭。”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着顾清。她注意到这个人的肩膀很窄,和髋部差不多宽,蹲下来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柔和,而是一种天生的、从骨架里带出来的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处平滑的线条——没有喉结。

      女孩当时并没有多想。她刚从美院毕业两年,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设计理念和“老子要改变世界”的中二热血,根本没工夫去琢磨一个陌生摄影师的生理构造。她只是觉得这人长得有点“秀气”——像那种常年待在暗房里不见光的摄影师该有的样子,皮肤白,话少,手指上有机油和药水的味道。

      “谢了,”女孩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林墨。你呢?”

      “顾清。”

      “顾清,”林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以后我有衣服要做,找你拍照。”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相机,对准林墨和她身后那堆混乱的衣物,按了一下快门。

      后来林墨真的来找顾清拍照了。带着她用降落伞布和汽车安全带做出来的第一套“离经叛道”的设计,站在顾清的工作室里,叉着腰说:“拍吧,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衣服。”

      顾清看了看那些衣服,又看了看林墨,然后说:“模特呢?”

      “我就是模特。”林墨说。

      顾清又看了她一眼。“你太矮了。”

      “你他妈——”

      那是她们友谊的开始。以一种不太友好的方式。

      后来的事情,顾清没有再去回想。因为此刻,在巴黎,在2003年秋天的这个夜晚,顾清背着器材包走在玛黑区的石板路上,口袋里有了一张新的名片——来自一个198厘米的东欧超模,被自己的一句话弄得红了眼眶。

      顾清摸了摸那张名片,想着: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个超模,因为一句“想象你是一棵树”而给了你私人联系方式。一个23岁的设计师,因为一句“你太矮了”而成了你最好的朋友和闺蜜。

      这个世界确实不太正常。

      但顾清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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