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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面公路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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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的公路笔直,像一道银灰色的刀痕切开草甸,刺向天地缝合的尽头。
顾清已经开了六个小时。从西宁出发,经过湟源,经过倒淌河,沿着青海湖的南岸一路向西。路上的风景从城镇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牧场,从牧场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在金黄色的草甸上铺展开来的荒野。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但顾清没有停车。顾清一直开到了一条通往湖边的岔路上,碎石路面颠簸得厉害,底盘被刮了两下,发出令人心疼的金属摩擦声。但顾清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滩涂。顾清停下车,推开车门,高原清冽干燥、混杂着阳光曝晒后草根微腥和湖水淡淡咸涩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顾清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凉而醒神。
然后顾清看到了那面镜面公路。
昨夜一场急雨,在柏油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积水,此刻无风,水面平滑如镜,完整地倒映着高原慷慨到奢侈的、钴蓝色的天空,和硕大柔软、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天在下,地在上,车行其间,恍如驶向一个颠倒的、澄澈的虚空。
顾清站在路边,看着那面镜面公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顾清说了一句:“操。”
这是顾清能想到的最高的赞美。
四十三岁生日的前几天,顾清来到这里,进行最后一次以“顾清”这个男性身份为主题的拍摄——一场私密的、只属于自己的告别仪式。顾清架好三脚架,装上那台漆面斑驳、却如老友般可靠的哈苏中画幅。相机是冰冷的,精密的,绝对诚实的。它不撒谎,只记录。记录下这具身体,在此地、此时、此种光线下的最后留影。
顾清脱掉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棉质T恤,服帖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清晰地映出顾清的身形。身高164厘米,在普遍认知的男性范畴里,这无疑属于矮小。但顾清的骨架有一种奇特的均衡——肩膀窄,与髋部几乎同宽,腰身纤细,整个轮廓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流畅线条。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像长期被遮蔽的某种内里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段修长而弧度平缓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喉结的凸起,没有青色的胡茬印痕,只有一片干净的、光滑的皮肤,在高原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顾清走到“镜面”中央。脚下是冰凉的、湿漉漉的沥青,积水倒映着完整的、上下颠倒的蓝天白云,也倒映着顾清自己的身影——一个模糊的、穿着白T恤和深色工装裤的轮廓。顾清低头,看着水中那个随微波轻轻晃动的倒影。水波扭曲了细节,但那道从肩到腰再到髋的曲线,即使在扭曲中也呈现出一种天然的、不属于男性的柔韧。顾清想起很多年前,哈尔滨的雪地里,穿着母亲的羽绒服匆匆走过的背影。那个被邻居误认成姑娘的背影,和此刻水中这个倒影,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终于在青海湖的镜面上,遥遥地重叠在了一起。
顾清按下快门线。“咔嚓”一声,清脆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又迅速被无垠的空间吸走,像一声被掐灭的叹息。顾清开始移动,将自己置于这巨大的、以天地为边框的镜面装置中。背对相机,面向真实湖水的浩渺,身影渺小如尘埃;侧身,让“镜面”倒映出半个自己,与真实的半个自己拼合成一个完整却又割裂的意象。拍摄自己投在水中的、被无限拉长又颤动的影子;等待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掠过,看倒影碎成万千片粼粼的、虚幻的蓝色光斑。
拍摄持续到夕阳西下。光线从炽白转为醇厚的金黄,为天空、湖水、草甸和这面短暂的路镜,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悲怆的蜜色。顾清被晒得皮肤发烫,嘴唇干裂,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绝对平静交织的状态。这是葬礼,也是分娩的前夜。顾清用镜头,为这个错误的容器,举行一场沉默的、无需观众的道别。
回到车里,顾清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顾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发动引擎,打开手机。在无人区边缘,信号微弱而断续。几条工作信息跳出,顾清粗略扫过,都是尘世的琐碎。然后,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的顶端。
发件人名字是拉丁字母拼写的俄文名。主题栏只有两个字:“梦境”。
顾清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车窗外,青海湖在渐暗的天光下变成了沉郁的墨蓝色,那面镜面公路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沉默地伸向黑暗的沥青。
顾清没有立刻点开。顾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它,像在看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过了大概三十秒,顾清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顾清,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叶卡捷琳娜。巴黎之后,我常常梦到一些画面。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你有兴趣把它拍出来吗?并非工作邀约,只是一个……关于梦的尝试。如果你愿意,时间和地点都由你来定。期待你的回音。”
顾清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熄火,拔钥匙,下车。顾清站在青海湖边,面对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浩瀚水面,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T恤紧贴在身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顾清没有动。
一个超模,在米兰的深夜,给一个正在青海湖边拍自己倒影的164厘米摄影师,写了一封关于梦境的邮件。这个世界疯了。或者,只是顾清疯了。顾清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不低。
顾清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吹在脸上有点热。顾清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公路。然后顾清想起了林墨。
两年前。成都。
那天晚上,顾清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林墨了。这不算反常——林墨经常失踪。有时候是闭关做衣服,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好几天不出来,靠泡面和速冻饺子过活。有时候是跑去外地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展览,也不提前说,突然人就没了,过几天又突然出现,带着一身烟味和新画稿。但这一次,时间有点太长了。
顾清打过两次电话,没人接。发过一条短信,没回。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说明林墨正处于“生人勿近”的创作狂暴期——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扰她,等她饿了自然会冒出来觅食。但顾清还是去了。不是担心。只是刚好路过。顾清这样告诉自己。
工作室的铁皮门从里面锁着。顾清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顾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没有收音机的声音,没有林墨骂骂咧咧的声音。顾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去年林墨给的。当时林墨的说法是:“万一我死在里边了,总得有人来收尸。”顾清接过钥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从来没有用过。一次都没有。这是第一次。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酒精、烟灰和过期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工作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外卖盒,地上散落着画稿和碎布料,缝纫机上搭着一件做到一半的衣服,已经落了灰。林墨蜷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顾清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林墨的额头。烫的。
“林墨。”顾清叫了一声。林墨没有反应。呼吸急促,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吵架。顾清叹了口气。然后顾清把林墨从床上拖了起来。不是扶,不是抱,是拖——拽着林墨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然后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架地带出了门。林墨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脏话,但完全没有力气挣扎。
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个阵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去。”顾清说。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肺炎早期,需要输液。林墨被按在病床上,扎上针,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骂顾清多管闲事。顾清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手机响了。是刘老板打来的,问明天有没有时间去拍一组产品照。顾清说好。挂了电话,又看了看林墨——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顾清:“你是家属?”“朋友。”“那麻烦你去缴一下费。”
顾清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排了一会儿队,交了钱。拿着收据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给林墨换了一瓶药水。“你这个朋友啊,太不爱惜自己了,”护士摇了摇头,“年轻人嘛,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顾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天晚上,顾清在医院待到凌晨三点。林墨的体温降下来之后,顾清才离开。走之前,在前台把林墨的医药费结了——包括后面几天的输液费用。然后顾清回到林墨的工作室,把那扇铁皮门锁好,把那把钥匙挂回自己的钥匙串上。
第二天下午,顾清收到一条短信。林墨发的:“听说你帮我交了医药费?”顾清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林墨又发了一条:“多少钱?我还你。”顾清没有回复。又过了一会儿,林墨的第三条短信进来了:“操,你这个人真的很烦。”顾清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然后顾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调手里的相机参数。
一年前。成都。
林墨的工作室换了一次地方——从原来的工具房搬到东郊一个废弃厂房里。面积大了不少,租金也贵了不少。林墨咬牙租下来的时候,信心满满地说:“这回老子要大干一场。”三个月后,林墨开始拖欠房租。
房东打电话来的时候,顾清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电话响了,顾清接起来,房东的声音带着四川口音:“你是林墨的朋友吧?她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上个月也差一点,你再不交我就把东西给她扔出去了。”顾清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两千八。”“知道了。”顾清挂了电话,继续冲洗照片。等照片洗完了,晾起来,然后擦了擦手,从钱包里取出三千块钱,装在信封里,骑车送到了房东那里。
这种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电费,水费,房租,材料费。林墨总是把钱花在买面料和五金件上,然后发现没钱交账单了。顾清从来不问林墨钱花到哪里去了,也不问什么时候还。顾清只是每次收到房东或者催费单的时候,默默地把它处理掉。有一次,顾清在林墨的工作台上看到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欠费通知单。顾清把它展开,抚平,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第二天,顾清去银行交了那笔钱。顾清从来没有跟林墨提起过这件事。但林墨知道。林墨知道那些欠费单为什么会消失。知道那些米和油是谁带来的。知道那把备用钥匙被顾清挂在了钥匙串上,随时可以打开那扇铁皮门。
她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米,那些油,那些被悄悄结清的欠费单,和那些关于光线和褶皱的争吵一样,都是她们之间那条纽带的一部分——不是施舍与被施舍,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我看到了你的困境,我不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默契。
顾清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帮林墨?不是因为林墨的设计有多好——虽然确实不错。不是因为林墨有多努力——虽然也确实很拼。甚至不是因为她们是朋友——顾清并不确定“朋友”这个词能不能准确描述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是因为林墨是唯一一个,在看到顾清的第一眼时,没有问“你是男是女”的人。林墨只是看了顾清一眼,然后说:“喂,拍照的,过来帮把手。”就这样。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那种“这个人有点奇怪”的微妙表情。林墨只是需要一个帮手,而顾清刚好站在那里。在那个瞬间,顾清只是一个“拍照的”,而不是一个“奇怪的、分不清男女的拍照的”。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顾清记住了。
所以顾清帮林墨交那些欠费单,帮林墨修缝纫机,在林墨发烧的时候把她拖去医院。不是因为期待回报,不是因为觉得林墨有才华,甚至不是因为友情。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林墨是少数几个让顾清觉得自己“正常”的人。这就够了。
而现在,顾清坐在青海湖边的车里,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一个东欧超模的邮件。那个超模说,她梦到顾清了。在梦里,顾清不是摄影师,而是模特。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顾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清只知道,这封邮件让顾清想起了很多事情——哈尔滨的雪,成都的雨,九眼桥的筒子楼,暗房里的红灯,林墨的铁皮门,还有那些被悄悄结清的欠费单。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它们都是同一条路上的路标。这条路通向哪里,顾清不知道。但顾清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顾清关掉手机屏幕,将它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向最近的小镇。车灯切开黑暗,像犁开黑色的土壤。顾清找到一家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家庭旅馆,入住。房间里弥漫着旧木头、晒过的被褥和淡淡酥油茶混合的味道。顾清草草洗漱,躺在坚硬的床上,疲惫如潮水般从骨缝里渗出,睡意却杳无踪迹。
窗外是彻底、纯粹的黑。没有光污染的高原之夜,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得近乎狰狞,像缀满钻石的天鹅绒帷幕被粗暴撕开,露出后面无限深邃、令人目眩的虚空。顾清在黑暗中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极其轻微,气声多于声音——一个更高的、更柔和的、带着微妙气息和咽腔共鸣的音调。那是顾清偷偷练习了很久的、属于女性的声音。在无数个绝对安全的深夜里,在独自驾驶的漫长公路上,在确认门窗紧锁的浴室水汽中,对着手机录音软件,对着虚无的空气,一遍遍模仿,调整,揣摩,寻找着那个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自己、却被错误安置了四十多年的声音。
“啊……”气息摩擦声带,发出一个不稳的、细弱游丝的单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尘埃落定。顾清停下,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带来轻微的哽咽感。调整呼吸,想象气流从更上方、更靠前的位置轻柔送出,让声带以更薄、更边缘的方式振动。
“你……好……”
这次,稍微稳定了一些。一个模糊的、徘徊在边界、但已明显偏离“男性”轨道、试探着滑向女性音域的音节。依然生涩,带着刻意控制的痕迹,缺乏自然的流畅。但每一个趋近目标的、颤抖的音调,都像是在厚重冰层下,用体温艰难融化出的一丝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却真实的光亮。是希望,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身处何处的、寒冷的桎梏。
顾清停下来,在黑暗里静静地呼吸,聆听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搏动。窗外,星河无声流转,亿万光年外的冷光漠然洒落。青海湖的镜面早已消散,水天一色的幻境隐入黑暗。但另一面镜子,却被一封来自遥远时空的邮件,悄然擦拭出一角。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关于“梦”的、模糊而危险的邀请,和一个正在深夜里,独自对着虚空练习未来之声的、孤独的轮廓。
明天,是顾清四十三岁生日。一个漫长扮演的谢幕,或许,也是一场更为艰险、也更为真实的演出的序章。顾清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回复那封邮件。顾清只知道,某些深埋的东西,已经被那寥寥数语搅动。心底的湖面,涟漪已然荡开,无声,却再难平息。
另外,这家旅馆的枕头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