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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的姿态 一个男人的 ...

  •   拍摄正式开始。

      编辑走上前来,试图解释那个玄乎的“解构与对话”主题。顾清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像一台正在被动接收无用数据的打印机。等编辑说完,顾清转向叶晚,开口说了第一句直接对叶晚说的话:

      “忘掉‘解构’,忘掉‘对话’。就想象你是一棵树。长在空旷的原野上,经历了所有的季节,现在只剩下最本质的枝干。没有叶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生长的姿态,和对抗地心引力的力量。”

      叶晚怔住了。

      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试探,没有想要从她这里获取任何东西的意图。只有一种纯粹的、关于创作的专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西伯利亚荒原上那些白桦——在暴风雪和极寒中依然笔直地指向天空,剥落了所有柔弱的枝叶,只剩下最坚韧的骨骼。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被她埋在记忆深处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表演性,所有的“超模”面具,都消失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成为一棵树。

      快门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不疾不徐,像一种有节奏的、稳定的呼吸。

      顾清很少说话,只是移动,蹲下,起身,调整相机。让叶晚做的动作极其简单——站立,微微侧身,抬头,低头,转动脖颈。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姿势。但顾清捕捉的角度,对光线的控制,精准到苛刻。一道锐利如刀的光,从侧面切过叶晚的颧骨,将她半边脸投入深邃的阴影,凸显出骨骼如岩石般的质地。另一张,让她背对光源,只拍下她被逆光勾勒出的、流畅而充满抗争感的身体轮廓。

      顾清甚至让她脱掉了高跟鞋,赤脚站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拍摄她足弓紧绷、脚趾扣地的特写——那不再是优雅的象征,而是根系深入大地的、原始的力量。

      叶晚完全沉浸其中。她感觉不到那双18厘米的高跟鞋带来的负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作为“叶卡捷琳娜”的存在。她只是那棵树,那根枝干,那个纯粹的生命力与重力的对抗体。顾清的镜头,顾清的指引,创造了一个绝对的空间,让她得以剥落一切,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是一种被彻底“看见”的、近乎赤裸的颤栗。

      顾清走到叶晚面前,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肩膀上那件外套的肩线位置。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指节不粗大,在透过天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按压快门和拧动镜头留下的印记。

      叶晚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比她的手小一圈,骨架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像女人的手,甚至比很多女人的手还要秀气。但叶晚的手虽然大,终究是女人的手,骨架和线条自有女性的柔韧。而顾清的手,长在一个被社会认定为“男性”的身体上,就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件放错了抽屉的物品,尺寸和标签对不上。

      叶晚心想:一个男人的手,不应该这么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这双手的主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塞进“男性”这个框里的?身高164厘米,没有喉结,肩膀窄,髋骨宽,手比她还小一号——每一条都不符合社会对“成年男性”的默认设定,但这个人就这么存在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多年,并且活得还挺好。

      叶晚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大概不会在今天得到。

      二十年前,也就是抵达成都的三天前。哈尔滨火车站。

      顾清攥着一张硬座车票,站在检票口前。没有回头。

      身后是哈尔滨灰白色的天空和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是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卧室,是父亲摔碎的搪瓷缸碎片还躺在地上的客厅。身前是一列绿皮火车,车头上写着“哈尔滨—成都”,车厢连接处冒着白色的蒸汽,在严寒中像一头缓慢呼吸的巨兽。

      顾清上了车。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的自觉。只是刚好有一趟南下的列车,刚好还有一张余票,刚好口袋里有钱,刚好不想再待下去了。四个“刚好”叠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离乡理由。

      火车晃了三天。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泡面的气味、脚臭、烟草和暖气的煤渣味。对面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就开始喝酒,喝到一半开始唱歌,唱的是东北民歌,调子跑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旁边的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了半宿,嗓子都哭哑了,妇女也跟着抹眼泪。顾清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站了大半夜。

      窗外的风景从白雪皑皑的平原,慢慢变成了灰黄色的丘陵,又变成了绿色的田野。越往南走,窗外的积雪越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了。顾清看着那些变化的风景,像在看一部无声的电影——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三天后,火车抵达成都站。

      顾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被一股湿润的、温暖的空气包围。那是十一月,成都的冬天不像冬天,气温在十度左右,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植物气息。顾清站在广场上,穿着一件在哈尔滨买的棉袄,在成都的暖阳下显得格格不入。

      顾清看着广场上那些穿着薄外套的人们,看着路边绿油油的树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不下雪。

      两年后。成都,1985年。

      顾清二十五岁。

      九眼桥附近,一间老旧的筒子楼。楼道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扶手上常年积着一层擦不掉的油垢。楼梯拐角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一个缺了腿的板凳。顾清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就塞满了,但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这在成都的阴天里算是一种奢侈。

      顾清在一家照相馆打工。老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在部队里学过摄影,转业后在成都开了这家店。刘老板话不多,但对顾清不错——管一顿午饭,月底偶尔多塞几十块钱,说是“小伙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顾清知道这是客气话,但也知道刘老板是真心的。这世上真心的东西不多,遇到了就接着,不用拆穿。

      白天,顾清在照相馆里拍证件照、全家福、婴儿百日照。刘老板教顾清怎么逗小孩笑——拿一个橡皮鸭子捏两下,嘎嘎一响,小孩就咧嘴了。顾清学会了,但每次捏橡皮鸭子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在执行一道程序。刘老板看了几次,说:“你就不能笑一下?”顾清想了想,说:“我笑了小孩就不笑了。”刘老板竟然觉得有道理,从此不再提。

      晚上,顾清窝在暗房里冲洗自己的底片。暗房是刘老板借给顾清用的——一间楼梯下面的小储藏室,勉强塞得下一张桌子和一台放大机。顾清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红灯下看着相纸在药水里慢慢显出影像,像某种古老的魔法。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一张空白的纸,在化学药水的浸泡下,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切片。光线被捕获,时间被凝固,某个瞬间被从流逝中打捞出来,永久地保存在一小块纸面上。

      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件让顾清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顾清学会了四川的普通话。一开始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把“啥子”说成“啥呀”,把“要得”说成“行呗”,闹了不少笑话。但慢慢地,口音被磨平了,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东北腔和四川调的奇怪产物——顾清后来发现,这种口音在成都反而好用,因为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会自动切换到普通话模式,免去了很多“你是不是东北人”的盘问。

      顾清学会了吃折耳根。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出来——那股腥味,像在嚼一条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湿毛巾。但成都人告诉顾清,这个东西要多吃几次才能品出味道。顾清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居然真的品出了一点清香。后来顾清在路边摊点凉粉的时候,会主动说:“多加点折耳根。”

      顾清学会了在夏天汗流浃背的暗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成都的夏天湿热,暗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顾清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放大机的底座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格外清晰。但顾清不在乎。当一张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现的时候,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热,汗,蚊子叮咬的痒,都不重要。

      但顾清有时候会想起哈尔滨的雪。

      那些漫长的、灰白色的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落了,剩下漫长的黑夜和呼啸的北风。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吸进肺里是疼的。睫毛上结的霜,进屋化了,又结,又化,反复几次睫毛就断了半截。

      那些冬天,顾清穿着母亲的连帽长款羽绒服出门买菜。

      羽绒服是藏青色的,帽檐上有一圈人造毛,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顾清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但骨架小,肩膀窄,穿上那件羽绒服,从背后看就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顾清知道这一点。每次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顾清都知道这一点。

      有一次,一个邻居从顾清身边经过,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姑娘”的背影有点眼熟。顾清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像一个普通的、出门买菜的年轻女人。那个邻居看了几秒,大概是没认出是谁,转身走了。

      顾清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平复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浮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顾清不敢深究的东西。

      像是被认出来了。

      不是被认出“这是老顾家的儿子”,而是被认出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个穿着母亲羽绒服的背影,那个被误认成姑娘的瞬间,那个在镜子里看到的、肩窄髋宽的轮廓。那个瞬间,有人看见了那个轮廓,并且自然而然地把它归类为“女性”。没有震惊,没有质疑,没有“这是谁家姑娘”的好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秘密被无意中印证了。

      从那以后,顾清还是会穿那件羽绒服出门。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那种被误认的瞬间,让顾清心里某个角落感到一种隐秘的、不敢深究的安宁。

      后来那件羽绒服穿破了。袖口磨出了洞,拉链坏了,人造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化纤内衬。顾清试着缝过一次,但针脚太粗糙,穿在身上像贴了一块膏药。最后顾清把它叠好,放在了衣柜最底层。

      没有再买新的。

      成都也用不着那么厚的羽绒服。这里的冬天最冷也不过零上几度,一件薄棉袄就够了。没有人会因为穿了一件太厚的衣服而被误认成别的什么人。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背影而回头。

      顾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哈尔滨,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因为顾清已经在这里了——在成都,在九眼桥,在一间看得见阳光的筒子楼里,在一间红灯闪烁的暗房中,在一张张从药水里浮现出来的照片面前。

      这就够了。

      视线切回此时的巴黎,拍摄仍在继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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