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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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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戏进组第三天,导演就通知秦天舟有一场大夜戏要拍,预计从晚上八点拍到凌晨三点。
秦天舟拿到通告单的时候翻了一下,确认了这场戏的内容。
他当天下午从片场回安川收拾东西的时候跟陆流说了这事儿,语气很随意,像聊天气一样顺嘴带了一句:"晚上大夜,可能三四点才收工,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陆流坐在堂屋里翻法务传过来的解约材料,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里应了一声"嗯"。
秦天舟在门口站了两秒,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陆流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搭着的那条薄毯,最后只是拎起外套说了一句"我走了",推门出去了。
片场离安川五十多公里,开车一个小时。秦天舟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化妆间里灯光很亮,造型师给他补妆做头发,他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但脑子里不太安静,他总在想陆流晚上会不会又坐在客厅等他。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只说早点睡不用等我。
这句"不用等我",以他对陆流的了解,多半没什么用。
晚上九点正式开拍,第一条走了一半,秦天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导演喊卡,重新来。第二条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摄像车的轨迹偏了,又喊卡。
第三条秦天舟自己状态不对,步子迈得太快了,跟情绪节奏不搭,他自己举手示意重来。
反反复复拍了七条,到凌晨十二点半才算过了一条勉强能用的。
导演说休息半小时再来。
秦天舟裹着羽绒服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助理递了热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微信停留在下午他发的那条"我走了",陆流回了一个"好"字。
他锁了屏又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这片郊区的夜空比城里亮堂,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把水瓶搁在脚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拿起手机给陆流发了一条消息:拍着呢,你别等,先睡。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秦天舟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想陆流应该已经睡了,窗帘挂了厚的那层,床垫也换了,说不定今晚能一觉睡到天亮。
凌晨两点半最后一条通过了。
秦天舟收工换衣服的时候浑身都僵了,夜风吹过来冷得骨头缝里发酸。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往安川开,开到半路才想起来手机开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躺着四通未接来电,全来自陆流。
第一通十二点四十五分,第二通一点十分,第三通一点四十,第四通两点整。
后面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时间是两点零三分:你在哪?
秦天舟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把电话拨回去,嘟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一片沉默,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秦天舟先开口说:"我收工了,在往回开,大概四十分钟到。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陆流那头安静了两秒才应了一声"嗯"。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像是一根弦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下来,声音反而淡了。
秦天舟捏着方向盘听着那个"嗯",心里沉了一下:"你先睡,别等。"
"嗯。"
然后电话挂了。
秦天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一档。
四十分钟的路程他开了半小时出头就拐进了山路。
远远看见半山腰小院亮着一盏灯,不是客厅的顶灯,是堂屋门口那盏小夜灯,平时只有起夜才会开。
秦天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快步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的灯全关了,只剩那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陆流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在等电话也没有在刷消息,就那样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后背挺得很直,像坐了很久没换过姿势。
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过。
秦天舟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看着陆流那个样子,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拍完夜戏回来看见他的模样,也是这样的坐姿,背挺直,手放好,像是要把自己绷成一把不会倒的椅子。
"我回来了。"秦天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陆流垂下眼跟他平视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他偏头的时候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喉咙动了一下。
"你电话打不通。"陆流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打了四个。"
"手机开静音了,拍戏的时候忘调回来。"秦天舟把手搭在他膝盖上,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陆流腿上的肌肉是僵的,"你等了多久?"
"没等多久。"陆流说。但他面前的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彻底凉了,夜灯从八点就开着,沙发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书签夹在第三页,说明他坐在那里之后就没再往后翻过。
秦天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那杯凉透的水,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手从陆流的膝盖上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陆流的手指冰凉的,指尖没有血色。
秦天舟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搓了两下。
"以后夜戏你跟我去片场,我让剧组给你摆把椅子。"秦天舟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搓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你不用在家这样等。"
"我没在家等。"陆流说,"我就是坐着。"
"那以后去片场坐着。"
陆流没有再反驳。他任由秦天舟握着他的手捂了好一会儿,等指尖回了一点温,才轻轻抽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沙发扶手站稳了。
"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拍。"陆流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秦天舟还蹲在地上的背影,"你那件羽绒服脏了,明天我帮你刷一下。"
秦天舟蹲在原地抬起头来看他,客厅只有夜灯那一点黄光,照得陆流的轮廓有点模糊,但他眼底那层东西秦天舟看得很清楚,不是冷,不是怨,是一层被反复拉扯之后留下的毛边,被灯光照得发亮,又被他压得很平。
"行。"秦天舟说。
陆流回了房间。秦天舟蹲在原地又待了几秒才站起来,他走回自己房间之前先去了厨房,把灶台上那壶凉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热的。
他没有端去敲陆流的门,只是把水壶放在灶台上,盖好盖子,然后回房躺下了。
他面朝着那面薄墙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响了一声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微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秦天舟睁着眼躺了一阵子,手机屏幕亮了,是陆流发来的一条消息:水我喝了。窗帘没拉严,明天帮我挂一下。
秦天舟看完那两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然后翻了个身,闭了眼。
第二天下午秦天舟收工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把折叠椅。
深灰色的铝合金骨架,靠背是透气网面,坐垫厚实,折叠起来不占地方,打开能承重一百公斤。
他把椅子放在堂屋角落里,拍了拍坐垫说:"以后就放车里,我拍夜戏你就带上这把椅子,找个角落坐着,不用站着等。"
陆流蹲在院门口刷他那件脏了的羽绒服,裤腿卷到膝盖,手上都是泡沫,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低头继续搓外套领口上的泥点。他搓了两下,嘴里冒出三个字:"颜色丑。"
秦天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深灰色的,确实不怎么好看。
但他买的时候只看了承重和坐垫厚度,没管颜色。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说:"那下次买把白的。"
陆流把刷好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水,甩了两下挂上晾衣绳。
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秦天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用换,这把挺好的,下次带我去挑,你审美不行。"
秦天舟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站在院子里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被晚风送到了晾衣绳上那件外套的袖口里,裹着一团皂角的气味,挂在那里慢慢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