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恋人》天青露

41、家属陪岗

　　　　第二天拍完白天的戏，秦天舟提前收工回了安川。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把深灰色折叠椅大开着放在院子正中间，椅面上搁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陆流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看见他推门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朝他点了点。

　　"今天这么早？"陆流问。

　　秦天舟走过去把书捡起来合上放回石桌，看了一眼书名，是他搁在堂屋那本翻了一半的剧本参考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陆流拿出来了。

　　"导演放得早。"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你坐过了？"

　　"坐了一下午。"陆流喝了一口茶，"靠背角度还行，就是颜色确实丑。"

　　秦天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端着茶杯靠在廊柱上的样子，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陆流半边肩膀上，他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摊在太阳底下的猫。

　　但秦天舟心里清楚，陆流越是这样松弛，越说明昨晚那件事已经被他消化完了，消化完之后他不会再提，也不会再表现出来。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把椅子以后放车里。"秦天舟说，"我拍夜戏你带去片场坐着。"

　　陆流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好"，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秦天舟面前半步的距离停住，然后抬手理了一下他外套领口翻起来的那截衣领。指尖碰过他的脖子，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昨晚我等你电话等到两点。"陆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你手机静音，我打了四个。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秦天舟被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堵了一下："想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再敢像六年前一样从我生活里突然消失，我就把你那片柠檬园一把火烧了。"陆流说完这句话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柠檬树，表情很认真，像在评估哪棵先烧比较方便，"反正你所有的社交账号密码我都知道，你直播间的后台我也能登。你跑了，我就把你六年来所有助农直播的剪辑包全部放出去，标题就叫'秦天舟消失之后我替他卖了三年柠檬'。"

　　秦天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看着陆流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着的嘴角，和眼底那一层极淡的、被笑意裹着的认真，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认真的？"

　　陆流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你猜。"

　　秦天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堂屋的背影，那件薄外套的下摆被风带着轻轻飘了一下。

　　他站了几秒，跟进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烧果园这个说法听着像玩笑，但他认识陆流这么多年，清楚这个人从来不拿真话开玩笑，也不拿玩笑当真话。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而且做的时候脸上还会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你。

　　晚饭是陆流做的。

　　秦天舟坐在桌边看他端菜上桌的时候余光扫见灶台角上放着一只保温杯，灰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师兄的，记得喝"。

　　字迹是陆流的，笔划干净利落。

　　秦天舟拿起那只保温杯拧开盖看了一眼，里面是柠檬露泡的水，温度刚好。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滚过喉咙，。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陆流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偏头看了他一眼："好喝吗？"

　　"好喝。"

　　"那明天接着泡。"

　　晚饭吃到一半秦天舟手机响了，是导演打来的，说有一场夜戏临时补拍，问他方不方便现在过去。

　　秦天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陆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筷子尖点了点桌上的空碗说："去就去，我陪你。"

　　秦天舟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

　　陆流不紧不慢地吃完碗里最后两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深灰色折叠椅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拿起外套穿上，路过秦天舟身边的时候顺手把那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

　　"带着，路上喝。"

　　秦天舟握着那只保温杯看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太会拿捏他了。

　　表面上什么都顺着你，但实际上每一步都是他在推着走。

　　你要去夜戏他跟着去，你说留把椅子他就带把椅子，保温杯泡好柠檬露塞到你手里。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秦天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而且做完之后还带着一副"我只是顺便"的表情。

　　两个人上车之后秦天舟发动引擎，开出山路的弯道时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昨晚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你生气吗？"

　　陆流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柠檬林，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懒洋洋的："生气倒不至于，但我在想怎么让你长记性。后来想出来了，以后你拍夜戏我就跟着去，你拍多久我坐多久。你不好意思让我等太晚，就会主动收工早回来。"

　　秦天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就知道。陆流那些看似体贴的"我陪你去"，本质上是在给他设套。

　　把椅子带去片场坐着等他，等他拍完了两个人一起回来，一路暖风安静开着，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并肩坐着。

　　这种场景只要重复两三次，秦天舟自己就会开始愧疚，会觉得让陆流在片场坐那么久太辛苦了，然后主动跟导演协调缩短夜戏时长。

　　"你算好了。"秦天舟说。

　　陆流的嘴角在暗处弯了一下："嗯。"

　　到了片场之后秦天舟去化妆准备，陆流拎着那把折叠椅找了个角落打开坐下。

　　他没有像昨晚一样坐在离监视器最近的地方，而是选了更偏的一个位置，紧挨着灯架的配电箱，旁边堆着几卷线缆。

　　那个位置视野很好，既能看见秦天舟在镜头前面的所有动作，又不会碍着任何工作人员走动。

　　灯光师路过的时候认出他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陆老师又来陪啊？"

　　陆流坐在椅子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温和礼貌，是那种圈内人人都知道的白月光式微笑："嗯，今天收工早，闲着没事就过来了。"

　　灯光师说"那你坐着啊我去调灯了"就走开了。

　　秦天舟站在镜头前面补妆的时候远远看了陆流一眼，他坐在角落里低头翻书的样子安静又无辜，配上那张温润无害的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就是一个体贴的家属。

　　只有秦天舟知道，他选那个位置是为了盯死每个进出片场的人。

　　配电箱旁边是进出化妆间的必经通道，谁来找秦天舟、谁跟他多说了几句话、谁递了什么东西，陆流坐在那个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

　　秦天舟收回视线对着化妆镜自己补了一下鬓角的发胶。

　　他想起以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在片场跟女演员多对了两次戏，陆流全程坐在角落里面带微笑地看，收工的时候把那段对戏的完整时间线、女演员跟他的站位距离、两人之间一共说了多少句话、有没有肢体接触，全部精确地报给了秦天舟，末了加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那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补拍那场戏量不大，秦天舟走了一条就过了。

　　导演喊卡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角落看了一眼，陆流已经把书合上了，但人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里看着他走过来。

　　秦天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陆流仰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倦意，但嘴唇是弯着的。

　　"走吧。"秦天舟伸手去拎那把椅子。

　　陆流没松手，拎着椅背站起来，另一只手把秦天舟外套口袋里露出来半截的手机线塞了回去，顺手拍了拍他的口袋。

　　"你手机又没电了，晚上回去充上。"

　　秦天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确实没电了。他拍戏的时候手机关了静音放桌上，拍完就忘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今晚他收工之前手机就关机了，陆流坐在那个角落里大概一整场戏都在盯着他的手机看，知道它没电了，但不催、不提醒，只是等他拍完了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回去充上"。

　　他想起那四个未接电话。昨晚他手机静音的时候陆流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他，一遍一遍拨那个打不通的号码。

　　今晚他说"我陪你"，坐在片场角落里盯着他手机屏幕亮着的那半格电，安安静静坐到收工。

　　"你昨晚等了多久？"秦天舟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忽然问。

　　陆流正在扣安全带，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扣好了才回答："没多久。"

　　"说实话。"

　　陆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他眼底那层东西在暗处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你拍戏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书，看到十二点半你还没回来我就开始打电话。打第一个没接，我想可能是静音了。打第二个也没接，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下你今晚走之前说的那句'早点睡不用等我'。"

　　秦天舟握着方向盘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的是，你六年前走的时候也说的是'等我回来再说'。"陆流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然后我等了六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秦天舟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

　　夜色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轮廓都照得很淡。

　　"我以后夜戏都开铃声。"他说。

　　"你关静音是工作需要，我没让你改工作习惯。"

　　"我自己要改的。"

　　陆流看了他一会儿，靠回椅背把安全带重新整理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以后我打你电话你如果没接，我就直接去片场找你，找不着我就跟导演要人。"

　　车子驶入夜色里的山路。车厢里没有开暖风，但陆流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外套搭在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左手搁在座椅中间的储物箱盖上，指尖微微张开着。

　　秦天舟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指尖搭了上去。

　　陆流没有睁眼，但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指缝。

　　两个人就这样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扣在一起，开完了回安川的五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