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泛彼薄舟

47、喻示

　　“等一等，等一等。”

　　月亮躲进云层，夜色漆黑，巍峨宫门口，身披甲胄的侍卫长正要落锁，远远望见一高大一纤瘦身行朝宫门口狂奔，可等人来到身前，侍卫长皱起眉头，瞪大了眼睛，去看门口站防的八个侍卫，他们表情木然严肃同往常一样。

　　这人他碰巧还知道，是长公主同谢丞相的幺女——和善郡主。

　　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宫门口直直一条道，一眼就能望到头，两旁除了高深院墙没有任何遮挡，他是怎么把一道身影看成一男一女。

　　视线扫过几乎两人高的城墙，总不会真的有个人能跳过去吧。

　　“郡主。”侍卫长躬身行礼。

　　“方才在皇后殿下那里差点睡着，幸好赶上了。”

　　清和郡主脸色绯红，鬓发微微散乱。

　　这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侍卫长并不怀疑任何，抬手示意放行。

　　谢宁出宫门，转身微顿，侍卫长连忙再一欠身，回应这位的感谢目光。

　　佳人抿唇浅笑，随即快速走向宫门口唯一的一辆马车，陇月也迎了上来，满脸的焦急。

　　“小姐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昏过去了。”陇月盯着谢宁看了一眼，忽然睁圆了双眼，“小姐……你，你的口脂怎么没了！”

　　“啊？”反射性摸了摸唇角，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此刻报复性涌上心头，让她整个人“腾”一下红了。
　　“噢，我……不小心擦掉了。”

　　“咱们赶紧回吧，好冷。”她抱紧双臂，低头上了马车。
　　主要是不想吓着陇月，她作为相府千金也是受过“礼义廉耻”的厚重熏陶，本朝封建思想甚浓，这样想着她就有些纳闷，怎么周弗陵那厮跟自己搂搂抱抱亲亲毫无心理负担呢？他是不是小时候没什么人管，所以……
　　想到这儿，心又有些疼，算了，重点就重点吧，怎么说也是……她主动的。

　　她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被陇月叫醒时还有些懵，使劲揉眼睛。
　　揉清醒后瞅一眼陇月，吓了一跳。
　　指尖往她青黑的眼下一勾，“怎么了这是，着凉了，找大夫来瞧瞧。”

　　“小姐，我没事，只是昨晚睡晚了，你昨儿不是说让一大早上蹲探花郎吗？”

　　“嗯。人已经到了？”她慌乱一瞬，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没。”陇月说来有些气愤，探花郎明明见着我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还派他小厮拦我，现下他这会儿……陇月耷拉着脑袋，“进相爷院子有半个时辰了。”

　　“小姐，怎么办呀？”见谢宁蹙着眉头发呆，陇月心急如焚，她昨夜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小姐昨晚卡着宫门下钥的时刻出来，脸红成那样，不光口脂掉了个干净，嘴巴都是肿的……这事，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真相，小姐同三殿下……
　　想明白后陇月说不出的怅然，枉费她跟小姐朝夕相处，竟然一丁点没察觉小姐的心思，她明明就是对三殿下情根深种了，之前三殿下成婚，小姐还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府里人都骗过去了，她那时候一个人守着情伤，该有多难过啊。
　　既然如今，小姐昨夜那样子回来，想来是已经同三殿下和好，情不自禁做了些亲密事。那今日那位探花郎前来提亲，她一定要把人带到小姐跟前，好好劝导一番，让他打消心思。

　　谁知这光风霁月的探花郎，竟然无视自己，这样做派一看就存了心思的，她又气又急，心里想着待会儿一定要去找长公主说道说道。
　　小姐心里这一路，不知道有多苦。

　　陇月想着，替谢宁抹了一晚上的眼泪，今日晨起，眼睛肿得似核桃且青黑明显。

　　“我还是得先起来。”谢宁想了想，陇月似乎分外担心，她于心不忍，把昨日托周谦帮忙的事说了。
　　周谦这个人做事还是非常靠谱的，她如今只担心他使的手段会不会太过。

　　“三殿下会帮忙？”陇月果然高兴起来，声音都高了三个度，“那便好。”

　　黄子为从进了丞相的院子一直没出来。

　　到晌午，陇月跃跃欲试说要去打探一番，谢宁犹豫着没让。提亲这种事耽搁这么久，应当是生了什么变数，不然他爹早就应下了；谢宁心虚，不敢让陇月自己或打发她院里的人去打听消息，怕丞相看出来是自己女儿搞得鬼。

　　这一等，没想到就是一天。
　　谢宁终于是忍不住这悬而未决的痛苦，派出了摩拳擦掌的陇月去父亲院子一趟。
　　陇月还没回来，忽然管家跑进来，有些慌乱地让谢宁过去前厅。
　　“宫里派了轿子，要小姐立马动身去一趟呢。”

　　这相爷从未有过的待遇，让管家也慌张了。

　　谢宁也惊了惊，尤其是在出府门时，听说相爷一大早就进了宫，至今未归，探花郎枯等一天之后。

　　她爹绝无可能做这种把人晾着的事，那是，被绊住了脚，一天都出不来？

　　轿子就等在相府门口，谢宁连换身衣服的机会都没有，随行的黄门上了年纪，管家给他塞钱都给拒了，这下更是心下惴惴。

　　软轿一路向着宫门前行，谢宁忐忑不安。

　　此刻的金銮殿谢丞相也是同女儿父女连心了。

　　殿上此时或站或跪着的这一家皇亲国戚他看着更是糟心又无力。

　　今日本来是要昭告天下赐封周谦为太子的日子，而定远郡主，也是三王妃，内定的太子妃趁着今日定远将军回朝，向皇上请旨，赐她与三皇子周谦和离。

　　当时除了定远将军，还有他的几个将士也在场受封。

　　三王妃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出来，大家都以为她得了失心疯，后面皇上屏退左右与无关人，只留下定远将军，谢丞相和三皇子夫妇。

　　“现下不打仗了，父亲也回京，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就放过我吧，好吗？”

　　“你心里没有我，却要娶我，你心里有别人，却不告诉我，你娶了我，却从来不碰我，三皇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恶毒的人。”

　　这样的一番话说完，定远将军当场变了脸色。

　　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之间穿梭，最终在周谦说不出反驳的话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你喜欢谢宁，那你娶她呀，绑着我做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又有哪里比不上她，啊？我有哪里比不上别人的？”

　　国家正是多难的时节，各方起义不断，前方战事吃紧，当今圣上尤为重视定远将军的觐见，这样的一个时节，三王妃将这些私下夫妻的情事拿到台面上来讲，试图破坏今日的太子获封仪式，让今上气得半晌都说不出来话，清晨就急宣丞相入宫。

　　他不会吵架，谢丞相可是深谙指桑骂槐，言语锋利的，不然怎么能把火爆脾气的长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谢丞相一入殿，一直跪着任凭指责的他那三子却忽然抬头定定看了谢丞相一眼，转身拜倒，“丞相，若我与定远郡主和离，丞相请将谢宁许配给我。”

　　“你胡说什么？”上首的皇帝爆喝道。

　　周谦说完这么一句话，又成了一只锯嘴葫芦，就连皇帝威胁要摘了他的太子之位也不为所动。

　　谢丞相听了半个上午的女人哭诉，皇帝怒吼自己儿子，耳朵里面都泛疼。

　　他脑中简单分析了下目前的局面。

　　定远郡主言语激动，但很多她讲的话其实前言不搭后语，可三殿下一句都没反驳。

　　选在这个时候，夫妻间的房事相处公之于众，除了让三殿下名誉扫地，更是抱着毁掉其前途的意图，三殿下也依然未驳斥一句。

　　谢丞相深深厌恶内帷之事拿到台上来讲，如今还是在议论天下大事的朝堂之上，这妇人简直愚不可及，此刻着实对气度从容，处变不惊的三殿下大为钦佩，而若定远郡主所言为真，娶妻却不碰，那要么这位殿下恐有缺陷，要么，谢丞相无声叹气，要么他确实对宁儿情根深种，可悲可叹。

　　“儿臣知道让父皇失望了，是儿臣误判了自己，既想要事事如意又要成全自己心意，是儿臣对不住慧娘，请父皇撤掉预备的赏封，儿臣不配。”说罢，以头抢地，磕出的声音响彻安静的大殿，听着就让人皱眉的疼。

　　“你说得倒轻巧，你个孽障！”皇帝暴怒。

　　他这三子已经帮着处理日常政务将近三载，进来自己身体不适，更是将几乎全部批折都送去了他那处，皇帝也确确实实地考察了三年，此子任劳任怨，且从未有僭越之心，实属难得，皇帝这样多疑寡情的人都挑不出错。现在这孽障，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孽障简直蠢不可及……

　　皇帝气得肝疼。

　　谢丞相只好出来打圆场，让三皇子殿下不要说气话，辜负圣上栽培云云。

　　直到有黄门通报，和善郡主在外等候觐见。

　　谢丞相心中登时警铃大坐，眉头紧锁。

　　谢宁在殿外碰着两个人，这两人似乎也是奔着求见圣上而来，却被拦在外面，两人也不以为意，一路交谈，闲庭信步一般。

　　其中一位远远看过来，眯了眯眼，“这不是和善吗？原来父皇在等你。”

　　几位皇子中，谢宁最少有交集的就是这位二皇子了，总觉得他长得很像狼，目光透着疯批与狠毒，偶尔一笑让人浑身发冷，正如此刻。

　　她行了个礼，没回应他的调侃。

　　只是瞧这与他站在一处的周弗陵，有些不知所措。

　　周弗陵也怔住，都忘记要在周善这条毒蛇面前隐藏。

　　他本打算待会儿就潜出宫去找她的，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

　　两人昨夜亲……许久，什么话都没来的及说和交代，他匆匆将她送出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意已经相通，谢宁看过来的眼神有对着亲近人才毫不掩饰的迷茫与些许害怕，他知她完全是无意识流露，可他瞧着，什么都忘了，心里像被人锤打，又忍不住满溢许多饱胀的快乐，只想为她分忧，忍不住就向她走了一步。

　　这一步，谢宁立刻以眼神示警，低下头，飞快跟上了前面带路的大太监脚步。

　　他也清醒过来。

　　“四弟，你同和善很熟？”毒蛇般阴冷的嗓音在他耳边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