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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福祸 ...

  •   巍峨庄重的上书房,谢宁从未来过此处,先由着黄门走过两道墨色高门,最后上了十八级石阶,太监高声唱和,“和善郡主到。”

      一直到第三个人,谢宁也在这一声又一声的通传中,汗湿了里衣,面孔煞白。

      她感觉不太好,也终于明白为何会有人在面见大人物时做出便溺这样丢人羞耻的事,非要自己亲身体验一遭,才知道这情景有多可怕。

      一路上她费劲回想,皇上没有任何特意找见她的理由,没必要害怕,直到她在殿外望见周弗陵。

      昨夜寻找使臣住处,慌不择路,抓人就问,之后同周弗陵在院中对话也未避任何人,历历在目。

      血一下凉透。

      “郡主请吧,别让皇上久等了。”这个大太监尖细的嗓音此刻也透着淡淡的讽刺意味。

      谢宁额上豆大的汗珠立刻沁了出来,她咬牙撑着自己迈出步子。

      每一步都在想,问到和周弗陵过从甚密,要怎么辩解。

      昨晚,应该没人看到他俩在院中……,周弗陵昨日让她但说无妨应当是确定那里是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顶多就是被人撞见两人搂抱,有伤风化而已,她……大不了承认自己,爱慕他。
      又不止她一人,清和不是也成条追着人跑吗。

      谢宁进入宫殿,跪拜行礼,待上首的皇帝让她平身,她抬头望着这么些人,跪着的周谦,瞪直了眼睛,这好像跟自己刚刚猜测的不一样……押错题,又要临场发挥了。

      谢丞相瞪了她一眼,给了谢宁一个“好自为之,千万不要乱说话”的表情。

      有爹在,谢宁心下稍安,站到一旁。

      不过,定远将军也在,这……,再看一眼跪着的周谦,冷冷瞧她的定远郡主,谢宁心里猛然一沉。

      “阿宁,谦儿成婚时皇后同朕提过,纳你做平妻,朕当时答应了,是你不要,为何谦儿成婚后却又来同他纠缠?存的是什么心思?”

      “父皇!不是这样!”

      “圣上恕罪!”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在空荡的大殿激起一阵回音。

      谢宁未来得及出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

      谢丞相也撩袍跪下了,他看了一眼女儿,心下还算宽慰她没像她娘一般,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当下必会梗着脖子同圣上争辩。

      定远将军刚带着前线捷报归来,唯一的女儿便殿上陈情,陈的还是如此荒谬绝伦让自己女儿受尽了委屈的事。
      能拿来开刀的就只有谢宁了。

      “你闭嘴!”皇帝又是一声爆喝。
      他未理会谢丞相,转头颇和蔼地望着自己的儿媳,“兰慧,父皇信你的话,朕虽是谢宁的皇舅但你更是儿媳,若他们真对你不起,做出丑事,朕必为你讨回公道,来,趁着你亲爹也在这儿,还带来了大好的消息,你说,他俩如何伤了你的心。”
      皇帝那双看似和蔼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定远郡主心头一颤,竟然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要为自己做主。

      “父皇明鉴,兰慧一介女流,哪里能过问三殿下的行踪,只是……”她侧目而视谢宁。

      定远将军沉声:“勿吞吞吐吐,回圣上的话。”

      “年前上清缘寺祈福那日,三殿下为了和善郡主当着我的面训斥了永嘉;还有昨日,我身边有人撞见三殿下同和善郡主冷宫私会……”

      谢宁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耳中嗡然作响。

      半晌,皇帝问:“孽障,你媳妇说的可属实?”

      周谦看了谢宁一眼,没有说话。

      “哼”了一声,皇上有了定论,“谢宁,你来说。”

      谢宁跪在地上,深觉自己百口莫辩,但她还是说了,“清缘寺非是一两人在场,圣上可谴人查证,三殿下并不是为谢宁训斥永嘉公主,而是永嘉公主拦谢宁的路,无故推搡至我倒地,三殿下作为兄长,理应教训犯错的妹妹,圣上若不信,当日应甲探花黄中丞还有……”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使者周弗陵都在场。”

      她低着头,声音从颤抖到越来越坚定。

      “圣上若不信,可宣二人入殿与我对峙。”

      周谦看似为自己求情,实际该解释的一句没有,谢宁疑惑,只好自救。
      她不知前因,三王妃讲的她与周谦种种相处一概没听见,当下只觉得是三王妃不知从何处得知她昨夜同周谦冷宫见面的事,今日趁着定远将军归京龙心大悦,三王妃要治一治她。
      这样决绝地闹到皇上面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想来真的是很恨谢宁了。

      半晌,皇帝声音幽幽传来,“这般丑事还是不要闹得人尽皆知,朕姑且信你,那你昨日也没有同这孽障私会?”

      谢宁沉下口气,十分无奈道,“见了。”
      话音刚落,就生受了她爹一记眼刀。
      “但并非是三王妃以为的那样,谢宁是为了求三殿下帮谢宁……”

      “帮你什么?”

      “我爹罔顾我意愿要将我许给黄中丞,谢宁不愿,这才求到了三殿下那里,此事……谢宁已虚岁二十五,此事不甚光彩,才误打误撞去了冷宫,当时我带了丫鬟,三殿下亦带着侍卫太监,我同三殿下并无任何逾礼之举,陛下可传唤他们……”

      半晌,皇帝:“牵强附会,朕来问你,你不愿嫁人为何会求到三殿下那里去帮你,你如何觉得谦儿会帮你啊?”
      这下谢宁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了,她感觉胃部一阵痉挛,冷汗阵阵,眼前都发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周谦一句话都不解释?

      “陛下,小女同三殿下总角之交,两小无猜,宁儿一直将三殿下视为亲兄长,才会如此啊。”
      才会拒绝嫁周谦做平妻,有事先找他帮忙。
      如此才说得通一切。

      “得了,允诚,你方才又不是没听见这孽障的话,跟朕扯兄妹之情,这孽障方才可是亲口说的要同兰慧和离,娶你的女儿。”

      谢宁跪着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你们这群孩子啊,举国上下如此多的事情,拿这种儿女私情来打扰朕的肱骨大臣。”皇帝“桀桀”笑了两声。
      “这样吧,今日朕的定远将军为朕带来了好消息,朕就给他个面子,定远郡主,你所求为何呢?”

      方才还是兰慧,此刻这一声定远郡主生生拉远距离,让人惶恐。

      她登时跪下,却又久久说不出话来,所求为何?她方才冲着三殿下,满腔怨怒都抖了出来,她昨日见着了她娘,先一步知道爹这次有捷报,加之昨晚收到的消息,她丈夫日日宿于书房,政务繁忙,却偏偏抽了空去荒废的冷宫同人私会,若不是云柔那丫头给她递了消息,她怕不是彻底沦为宫里的笑话都蒙在鼓里。
      她清晨同周谦拌了几句嘴,一反常态,他竟每句话都在刺激自己。
      “各取所需罢了,你嫁我也不过因我如今最有可能让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同你的皇姑母一样。”

      “我若没这个本事,眼高于顶的定远郡主怕是会同小时候一样,清缘寺那日欺侮小宁一样,将我们踩在脚下。”

      他还敢当着她来提谢宁!竟然如此侮辱自己的意图,自己的婚事!

      那一刻,滔天的怒火把她所有的理智烧没,她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让他后悔这样对待自己,要让他痛不欲生。

      这个男人,这样地放不下心上人,却还是为了权势娶了自己。

      那就让他失掉权势。

      可这一刻,定远郡主失望了,陛下在怪罪自己,原来他的地位已经稳固到如此了,陛下护着他,那,原本他知道陛下会如此吗?

      是因为确信自己会没事,他才这样激怒自己,今天这一出,究竟是三王妃闺怨,还是他周谦将自己作为一块儿试金石的利用?

      这个男人,真的太可怕。

      自己,谢宁,全都是他舍弃过的。

      其实,除了他,没有赢家。

      “回陛下,臣女愚鲁,做不了三殿下的解语花,求陛下赐臣女与三殿下合离。”

      沉默半晌,皇帝:“定远将军以为呢?”

      定远将军静默的时间有点儿长,但无人催促他,很久过后,叹息着说了声,“全凭陛下做主。”

      “朕允了。”

      既然如此,谢丞相忽然出声道:“陛下,臣也想同陛下讨个恩典,小女年岁已大,应届一甲探花郎黄子为堪为良配,恳请陛下给臣女一个赐婚的恩典……”

      周谦震惊地回头,等不及他将话说完,“父皇,请……”

      “你闭嘴!”皇帝喝道,横眉冷对,“来人,将三殿下送回东宫,禁足一月。”

      周谦难以置信,但很快上来了侍卫,他抖了抖衣襟,深深望了跪着的那身影一眼,转身出去了。
      再不体面也不能在下人面前,这个习惯已经深深刻在他脑子里。

      人走后,皇帝又恢复笑面虎一般的慈祥,幽幽笑了一声,“丞相的意思朕明白了,不过阿宁似乎不觉得探花郎是良配,是吗,阿宁?”

      谢宁只觉得心跳加快,天昏地暗,她深知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定会连累父亲,父亲他就是故意的,都已经知道自己无意黄子为,偏偏还要这样。

      陛下这样问,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昨晚没有同周弗陵的那些对话,她或许可以很容易做这个选择,可昨晚,她知道他们已经彼此许诺了,尽管他们最后除了亲吻,没有谈论一个字的未来。

      她知道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漫长又短暂的一息。

      谢宁低声道:“臣女听父亲的。”

      谢丞相暗暗松了口气,所有子女中,只有这个看似乖巧听话的,但自己知道她是一点儿没把自己这个当爹的权威放在眼里的。

      看来自己还是赌对了,她还是,在意父亲的。

      谢丞相垂下眼,宁儿,只消过个三五年,你便会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爹不会害你。

      从上书房出来,谢宁原本走在谢丞相身侧,一路越走越慢。

      她落后一大截,快到宫门口时,谢宁转身,傍晚的夕阳将巍峨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片金黄,美轮美奂。

      这么美丽的宫殿,却让人觉得可怕,像密林深处的食人花。

      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是不会受这吃人地方的影响,可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这一刻谢宁第一次萌生一个念头,或许只有远离这里,抛掉所有尊贵的名利,地位,父母自以为是的期望,她才有可能拥有一些想要的自由。

      “阿宁。”谢丞相等在宫门口唤她,两辆丞相府的马车就停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谢宁沉默地追上来,低着头。

      谢丞相扭头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愿意理理他看不上的女人的情绪,“想说什么吗?”

      又问,“难不成爹还做错了,你想嫁三殿下?”

      谢宁:“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你这是有人选了,说来听听。”

      谢宁故意道,“我嫁那鬼面将军,离你们远远的最好!”

      “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谢丞相放心得很,“定远将军今日捷报频传,近半月已从成家军手中连收两座城池,士气大涨,陛下近日必对这位嚣张的使臣发难,他有没有命活着出京城都难说。”

      谢宁脖颈上的长命锁忽然断裂,一整块的金镶玉直直摔下,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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