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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发 ...

  •   从清缘寺回来后,黄探花来丞相府渐渐更勤了,谢丞相本就欣赏爱惜其品格学识,自是对他欢迎,有时候谢宁账本没处理完,或是身体不适谢绝见客,黄子为便会被谢丞相叫去他院中,这一来二去的,谢宁对此事的心意无人询问,府中上下却仿佛心有灵犀,乐见其成。

      获知敌军使臣患有失忆症,是一个很偶然的时间,她那时烧退后不久,探花郎上门拜访探病,她把人安排在东苑的花厅,她穿了厚重的衣服招待客人,正好遇上从宫中下值回来的谢丞相。

      男人不管多少岁,似乎聊起政事,都会滔滔不绝。平时对着妻女无话的谢丞相此刻却像是个话篓子,或许是真的很入眼,这位探花郎三言两语就把不苟言笑的谢丞相哄得开心极了,几乎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说是失忆之症,其实也未知真假吧,请太医看过了吗?”黄子为陪酒陪得脸色涨红,说话间就少了些顾忌,换了平常,这样笃定的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倒觉得有几分真。”谢丞相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他一半的胡子是为成家军的难以灭除,常胜之乡而白,对这位性情乖戾的四皇子一向不喜,如今那位成了常胜的“鬼面将军”,就更是厌恶。

      不过厌恶归厌恶,丞相醉了说话也不忘带脑子,“人做事情总会有目的,更何况他如今是作为使臣来商讨和平共处的对策。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数倍,承认失忆这个事,对他没有益处。”

      “或许是想让人放松对他的警惕之心也未可知。”探花郎喝多了,大着胆子跟丞相唱反调。

      “单凭此点,似你这般从前与他素昧平生之人都无法唬住,更何况是我们。”

      说得也是,黄子为顿时想起自己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对那位号称失忆却一丝迷茫软弱神色也无,下巴快昂到天上去的鬼面将军,是更加戒备的。

      谢宁听着他们的对话,酒渐渐地醒了,当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腊月,二十五,大雪。

      “小姐,明日永嘉公主生辰宴,照例称病不去是吧?”

      “要去。”过了会儿,谢宁放下书,含含糊糊地回她。

      “啊?”胧月从前厅跑回书房“我没听错吧,小姐,你怎么忽然想着要参加宴会了?”

      “嗯,家里呆得闷了,想出去散散。”

      胧月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呀,那得选几套衣裙,小姐你倒是很多新衣服没有穿过……”

      忙忙碌碌又钻进了衣橱。

      窗外落雪无声,似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很快就白茫了一片。

      谢宁把手中书籍放下,专心赏雪,清浅的眸色倒映皎洁雪景,明亮又专注。

      “小姐,我选了三套衣裳,你快过来试一下。”

      谢宁试衣服,胧月在一旁帮忙,冷不丁地忽然发问“小姐,您讨厌四皇子吗?”

      “怎么这么问?”

      胧月蹲下去帮她整理衣裙腰间系带。

      半晌才仰脸咬着嘴唇问“奴婢就是觉着您同四皇子,似乎很不熟……”

      “你感觉没错。”

      “可是郡主那日清缘寺回来,为何梦中喊他的名字。”

      系扣子的手抖了一下,“谁的名字?”

      “四皇子的,您喊了好几次呢……”

      谢宁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听错了,我喊的是账本上的一样东西,明月楼新出的一款簪饰,同他名讳相似而已。”

      说完不待胧月追问那款簪饰名称,她匆匆定下着装,“就这件吧,不过腰间有些宽松……”

      “我拿去叫绣娘改改。”胧月不疑有他,“这件宫装很华美,还以为您会不喜欢呢,不过小姐,这件衣裳很衬您,小姐您就该穿这种亮色,您压得住……”

      谢宁回到书房坐下,拿起账本。

      二十六那日是个大晴天,天公也做美,永嘉公主的生辰宴由皇后主持,设在永清宫。

      不知道是不是永嘉刁蛮之名远扬的原因,来得人并不很多,除去几位宫里的公主,三王妃,同四五位大臣的女儿,就没见着什么她认识的,永嘉原本在迎客,见了谢宁跟见了鬼一样,还是一旁的皇后率先反应过来,慈眉善目地问她母亲好,又亲自给她选了个中间的位置,显得郑重其事。

      这倒弄得谢宁颇不好意思,她本不是冲着祝贺生辰来的,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贺礼,随手在仓库选了一套时兴的头面而已。

      她觉着皇后估计是看宴会没什么人,所以对每个来贺之人都重视。

      皇后原本同长公主交好,因着自家侄女定远郡主和三皇子的婚事,她自知把长公主得罪狠了,对着谢宁,也多少有些愧疚,她从前是见过两个孩子如何相处的,中间隔不下第三个人了,原本周谦打算娶谢宁做平妻,她也应了,只是没成想,谢宁看着窝囊不吭声,实际是个主意大的,也烈性,竟然拒了。

      谢宁后面还是起身换到了角落的位置,挑着一桌糕点茶果,拣喜欢的吃。

      她自以为无人注意,其实皇后看她换位之后悄然叹了口气,又吩咐自己的心腹嬷嬷照看谢宁。

      戏台子搭起来唱了一出又一出的戏,谢宁百无聊赖,有些生气,也有些后悔,不知不觉间吃下许多的瓜果,偏生旁边有个很有眼力见的奴仆,盘碟空了一角马上会补上,弄得她吃到要吐了。

      陇月看戏的间隙跟谢宁耳语,“小姐,今日好生奇怪呀,这宴会不见三皇子他们”

      此言一出,谢宁敏锐察觉一道斜前方的锐利视线,她看过去,前面正中央的几个好位置,三王妃的流苏耳坠子微微晃动。

      她朝陇月无奈比了个噤声动作,陇月捂着嘴默默点头。

      谢宁听戏台上婉转或铿锵唱词,一个幕布转换场景,以周谦为首的一行人姗姗来迟。

      “哥哥们,怎么来得这么迟?”

      永嘉公主率先迎上去,第一个拉着周谦。

      那日周谦那样不留情面,她哭着跑下清缘寺,似乎没给她留下任何影响,不,谢宁忽然想起今日她对自己的白眼,不能说没有影响,只是她把这帐算在自己头上了。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愤怒与委屈兼而有之,只是现在她年长几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难受了。

      其实说来很有趣,她在楝岛的那几个月,身边也有女人,却从没有给过她京城贵女这群人给她的那种欺侮一样的感觉。

      永嘉公主同三王妃给她感觉类似,她们时刻要彰显自己高高在上,与众不同,永嘉公主外放,定远郡主内敛,但两人内核一致,都是那种,从来不会怪罪男人,无论从男人那里受了什么气,都要撒在更弱小的女人身上,转头又对着男人极尽讨好,把自己拗成男人喜欢的那副样子,温顺,乖巧,不嫉妒。

      所谓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她们是谢宁以前狠狠得罪过的人,是谢宁眼中的怯者。

      其实她到今天都怀疑,定远郡主和周谦的结合,有没有谢宁之前的功劳,如果有的话,那可真是,世事如棋局了。

      “小姐,你在笑什么?”陇月奇怪道,那戏台上三圣母同沉香都哭成一片了。

      谢宁摸了下嘴角,“笑话自己呢。”

      主仆二人闲话悄悄,前面的寒暄完毕,隐约听见周谦在解释来迟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同他们一道而来的清和公主。

      清和公主的手轻扯一下那位玄衣青年的袖摆,顿了顿,谢宁看见他低下头来,侧影是很温柔的样子。

      谢宁起身,“陇月,我们走吧。”蠢透了,才会来这里待这么一晚上。

      “啊?小姐,怎么了,你不舒服?”

      谢宁眉尖蹙起,刚要说话,旁边一直候着的那个国字脸的嬷嬷立刻上前,像触发了某种机关一样,一板一眼,“郡主,请随我来。”

      不容拒绝地让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好像她不能独立行走一样,陇月都被落在后面。

      “小姐,方才那个嬷嬷真是心善,你一点不舒服就把太医请过来了,咱们还是别提前离场了,她,还跟着我们后面呢。”

      “嗯。”谢宁也没想到,领受了这么一番好意。

      那嬷嬷一再地请她重回宴席,并说已经安排厨房给她熬消食汤药,只好重回宴席。

      步入花厅,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犹如响在耳边,谢宁预备坐回原位,目光淡然无波地扫过那一排,地面平整,她却好似踩空一脚,蓦然挺住。

      还放着她手炉的那方座位,正坐着一人,身着暗纹玄衣,身姿清朗,褪去了少年身形单薄的骨骼,似乎饱经历练,肩骨处衣裳撑起一道利落骁悍弧度,像是蕴藏了翻覆云雨的权力。

      谢宁呼吸一滞,脚下的步子忽然就迈不开。

      直到前方传来一道嗔怪柔和嗓音,“四哥哥,你怎么坐在这里了,瞧瞧你,占了和善姐姐的位置,人家不敢过来了呢。”

      那道视线终于是转了过来,落到了她身上。

      谢宁猛然垂下眼睛,心跳快得她发慌。

      “和善姐姐,你过来坐吧,四哥哥不是有意的,他或许都不记得你了,更想不起你们之间的恩怨,你不必害怕。”
      说完她笑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两手重重捂嘴。
      “我说错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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