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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糖馒头 沈修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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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魔宫大殿的黑曜石座椅上了。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里先看见的是穹顶的水晶灯折射下来的暖光。那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色碎片,洒在穹顶的暗色浮雕上像落了满天的星子。他又眨了一下眼,那些碎片才渐渐敛了锋芒,聚拢成温润的一团,暖融融地笼在座椅周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熟悉的、温热的怀抱里,后背贴着的那片胸膛在平稳地起伏着。
墨亦寒坐在座椅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松松地搭在他腰侧,并不用力,只是妥帖地拢着。他的后背贴着师尊的胸膛,整个人被妥帖地圈在臂弯之间,像被一件宽大的外袍整个裹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换过了,是一件新裁的素白软绸中衣,领口处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外袍也穿好了,墨色锦缎上以暗金线绣着魔宫的纹章,袖口收得利落妥帖。
腰带系得齐整,玄色锦带宽窄合适,在腰间绕了两圈,末端妥帖地垂下,和墨亦寒腰间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带子并排搭着。发髻束得妥帖,用的是他惯常的玉簪,簪头雕着缠枝莲的纹样,被暖玉灯盏的光照得泛着温润的青色。连鞋袜都干干净净地套在脚上,白袜黑靴,靴口收得严丝合缝,靴面一点褶皱也无。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人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只记得昨晚在魔宫寝殿的床榻上沉沉睡去的时候师尊还搂着他的腰。那只手搭在他的腰际,掌心温热,指尖扣着他里衣的系带,力道松弛而安稳。后来他闻着墨亦寒衣襟间那股清淡的沉水香气睡着了,然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中间的空白是一片彻底的、什么都没留下的深眠。
殿下那两排魔将正在低头奏报着什么。他们的声音从沈修韵半梦半醒的耳膜边缘滑过去,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声响。那些字句被厚重的睡意裹成了一团,辨不出具体的词句,只有低沉的音调偶尔扬起又落下来,跟大殿里暖玉灯盏的微光和穹顶水晶灯折射的细碎光斑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温存的背景噪音。他觉得眼皮还是沉,睫毛压着下眼睑,像蘸了水的宣纸贴在那儿。
意识虽然在缓慢地浮上来,像是深水里慢慢冒起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顶开水面,但身体还陷在昨夜温泉水汽和暖玉灯盏共同泡出来的那种深沉的慵懒里。那种慵懒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四肢都泡软了。他在墨亦寒怀里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重新靠回了他的肩窝里。那块地方被他的脸颊焐得温热了,皮料柔软,带着墨亦寒身上惯有的沉水香气。
他含着困意的鼻音轻轻地哼了一声,像被顺毛的猫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点软绵绵的声响。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只手掌从他腰侧滑到了腰后,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脊骨,动作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他感觉到墨亦寒的下颌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发顶,那点触感隔着发丝传过来,像蜻蜓点水一样短暂而温柔。
像是在无声地说"继续睡吧"。他合上眼,在那片被暖玉灯盏和师尊的体温共同烘烤着的、温暖而安稳的气息里,又昏昏沉沉地滑回了睡意的浅层。意识重新沉下去的时候他还能隐约听见殿下的魔将们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被推得越来越远,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贝壳细碎地滚过沙滩。他把脸往墨亦寒的颈侧埋了埋,鼻尖蹭过那截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
墨亦寒的体温比他高一些,冬天里裹着就像抱了一只暖炉。昨晚在温泉里泡完出来的时候,墨亦寒用一件干爽的厚外袍把他整个裹住了,然后从水里一路抱回了寝殿。外袍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有些痒,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笑声被毛领闷住了大半,只剩一串模糊的气音从喉间滚出来。墨亦寒低头看他,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暖和。
后来回到寝殿之后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床榻上铺了新的被褥,被面是暗红色的云锦,摸上去滑得几乎留不住指腹。墨亦寒把他放在床榻上,弯腰给他解外袍的系带。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视线里墨亦寒的轮廓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琉璃屏风。他记得自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师尊我自己来",然后那只手依然在替他解着衣扣,动作没有停。
再后来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隐约感觉到墨亦寒把他搂进了怀里。那只手臂绕过他的腰把他往榻中间带了带,他的额头抵着墨亦寒的锁骨,呼吸间全是沉水香和温泉里硫磺与花露混合后留下的一缕清冽的底调。他就在那片混杂的香气和温热的触感里滑进了睡眠最深的那个层面,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有过一次。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大殿里没有了那些低沉的奏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魔将们应该已经退下了,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的方向和通道入口的石板缝隙里渗进来的日光一样微弱而遥远。只剩他一个人靠在宽大的黑曜石座椅里——不,不是一个人,他正被一双手臂妥帖地拢着,后背贴着的那片胸膛还在均匀地起伏着。墨亦寒的呼吸节奏平稳而深沉,胸腔微微地抬起又落下。
他慢慢抬起头来,那个动作做得极缓。他先看见的是墨亦寒的下颌线条,利落的一段弧线收在耳下。然后是那双眼睛,墨亦寒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暖玉灯盏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双眼睛里温存的笑意照得清晰而通透。那笑意不是向外铺开的张扬的欢喜,而是向内收拢的、含着的、只在眼底最深处亮起来的一小团暖光,像深冬夜里门窗缝隙里透出来的一条灯缝。
"醒了?"墨亦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下朝之后松弛下来的温缓。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衣料传过来,轻轻擦过沈修韵的后背。"下朝了。睡得好吗?"沈修韵眨了眨眼,从困意里彻底浮了上来。他的视线终于完全清明了,能看清墨亦寒衣领上那两根银线绣出的暗纹走向,能看清墨亦寒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的一丝松懈。和上朝时那副冷冽的、几乎让满殿魔将噤声的威仪判若两人。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整齐的衣袍和系得妥帖的腰带。腰带打了个双结,结头端端正正摆在腰腹正中央。双结是他平日自己惯用的打法,但打出来的结头总有些歪,被他自己挠着头重新系过很多次。眼下这个却齐整得像拿尺量过一样,两条带子并排垂下的长度分毫不差。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玉簪插的角度也精准,簪头缠枝莲的花心正对着正前方。
他抬眼望向墨亦寒:"师尊帮我换的?"墨亦寒点了点头。那只手臂从他腰后松开了些许,从座椅扶手上拿起一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纸包被一方素白的粗棉布裹着,开口处用细麻绳系了个活结,整个包着的东西还带着温热的气息。表面被蒸出来的水汽洇湿了一小片,在靠近系绳的位置那块粗棉布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些许,边缘泛着一圈水渍洇开的毛边。
他解开系绳的时候一股甜润的麦香裹着红糖特有的焦甜气息散开来。那股香味浓而不腻,麦香是朴素的打底的暖意,红糖的焦甜浮在表面微微地挑着鼻尖。纸包里躺着两只圆滚滚的馒头,表面被蒸得光滑而柔软,泛着面粉蒸透之后的温润哑光。红褐色的糖馅从馒头顶端微微绽开的一道裂缝里渗出来一点,在暖玉灯盏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色,像一小颗融化了半边的琥珀。
"红糖馒头。"墨亦寒把纸包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油纸隔着棉布底下传来的温度透过布层传到他的掌纹里。"下朝的时候顺路买的,那家铺子就在魔宫东门外面。"他说着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说是刚出笼的,里面裹的红糖馅会流心。我接过纸包的时候还烫手,热气扑在指节上,回去这一路走来应该还温着。"
沈修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只还在冒热气的馒头。热气从馒头表面细微的褶皱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拂在他的下巴上暖融融的。他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其中一只,馒头皮弹而软,指腹按下去陷了一个浅坑旋即又慢慢地弹了回来。他把纸包往近处端了端,凑到鼻尖下面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麦香和糖甜混合的气息温热地灌满了整个鼻腔,从鼻咽一路淌下去暖到了胸口。
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馒头皮松软有嚼劲,牙齿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皮微微的弹性和内里绵密的面筋组织一层层破开的触感。咬破外皮的一瞬间里面温热流动的红糖馅涌了出来,流淌着淌在他的舌尖上,甜而不腻的焦甜和麦面的朴素香气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糖馅从馒头内部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边缘淌了一小条琥珀色的痕迹。
他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舌尖顶着上颚把那口甜馅和嚼碎了的面团混在一起,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小一些,咬的是馒头边缘没有馅的那部分,麦香清朗地铺满口腔。他把两腮都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嚼着咽下去了,两腮鼓鼓的像存了一嘴松子的松鼠。墨亦寒低头看着他那副模样,袖口折痕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吃。"沈修韵把嘴里的咽完了,又把手里的馒头递到墨亦寒嘴边。那只馒头已经被他啃了大半个,边缘带着他的齿痕,淌出来的红糖馅在他指腹上也蹭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师尊也尝尝。"墨亦寒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咬的是靠近顶端裂缝那一块,恰好含了最多流出来的糖馅。他嚼了咽下之后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平平的说"确实甜"。
沈修韵把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又递回去,墨亦寒摆了摆手说不吃了你吃完。他便又低头把自己咬过的那只啃完了,最后那两口咬得急,面皮在嘴里来不及细嚼就囫囵咽下去了。糖馅沾在他的嘴角边留下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他自己没觉察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把那道糖印子卷走了。然后他把纸包里剩下那只完好无损的馒头拿起来看了看,弯了一下嘴角。
那只馒头圆滚滚的,顶端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糖馅已经略微凝固了,从流淌的琥珀色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状。他腾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只干净的小瓷碟。瓷碟是纯白色的,表面施了一层薄釉,拿在手里冰凉滑腻。他把剩下那只红糖馒头妥帖地放了进去,馒头躺在瓷碟中央,白底衬着褐色的面团和琥珀色的糖痕。然后他盖上盖子,又将它收了回去。
"你做什么?"墨亦寒看着他那一系列动作。他收拾馒头的动作熟练而细致,储物袋的系绳在他手指间绕过又收紧打了个结实的双结。他还用手掌压了压袋口确认扎严实了,才把手从储物袋上移开。墨亦寒全程看着,目光追着他的指尖从储物袋的系绳移到瓷碟的盖子再移到他的脸上,视线里含着一丝没藏住的好奇。
"存起来。"沈修韵把储物袋的系绳重新扎好,抬眼冲他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让他整张脸都亮了一瞬,困意散尽的眉眼间神采鲜明。"留着以后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拿出来。储物戒指保鲜的,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话,气息拂过墨亦寒的侧颈,带着红糖残余的甜味。"师尊你下次路过那家铺子的时候再买两个,存多了我就算半夜醒了也能吃。"
墨亦寒看着他系好储物袋抬头说"存多了半夜醒了也能吃"时嘴角翘着的弧度。沈修韵说这话时眼睛弯了一下,暖玉灯盏的光落在他的瞳仁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温润的亮点。他伸手把沈修韵鬓边一缕被方才啃馒头时蹭翘起来的碎发按平了。那缕碎发翘在他耳廓上方,像根不服帖的软草,他用指腹压了两下才把它顺回原来的弧度里。
开口时墨亦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这个理所当然的"多买两个存着"和他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一切的模样同时浸润了的笑意。那笑意从声音里渗出来,不张扬,却让他的音色比平时软了几分。"知道了。"他应道,"下次路过再买两个。"沈修韵听了弯着眼睛又笑了一下,手指在储物袋的系绳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才松开,像是确认那个打了双结的系绳还牢牢地扎在原处。
他把储物袋妥帖地放回腰间,那方油纸包被他折整齐了塞进了袖袋里留着以后用。然后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肩背。他的肩颈处因为靠着一个姿势睡得太久有些发酸,于是歪了歪头,颈骨咔嚓响了一声。墨亦寒也站了起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大殿侧面的通道走去。两只手交握的时候沈修韵能感觉到墨亦寒指腹上那层薄茧压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地硌着。
两个人穿过通道的时候沈修韵的脚步比平日轻快。靴底踩在深紫色石材铺就的通道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嗒啪嗒的节奏匀而短促,和睡醒时那副昏沉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边走着边偏头对墨亦寒说:"师尊你以后早上帮我换衣服的时候叫醒我嘛。"通道两侧墙壁上的夜明珠镶嵌在铜质的灯托里,晕开一圈一圈淡青色的光,把他的半边脸映得柔和温润。"我醒着的时候看着你换也行。"
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通道上方的窗缝渗进来,在深紫色的石材地面上落下几道窄长的光带。落在他被暖光映着微红的耳尖上,那点红色从耳垂的边缘漫上去,将薄薄的一层皮肤染得像浸了淡胭脂。"叫不醒。"墨亦寒声音平平的,视线从他的耳尖移到他的脸上。那三个字说完之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咽一个不打算说出口的后续。沈修韵张了张嘴想反驳"怎么叫不醒",舌尖都抵到上颚了。
但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完全不记得从被窝到座椅中间发生的事。从昨晚睡着到今早坐在师尊怀里醒来的这一整段时间里,他的记忆是一片平整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的空白。中间可能发生的所有事——被从被窝里抱起来、被换下睡皱的里衣、被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束好发髻——他一样都不记得。那半句反驳便卡在了舌尖上,被他咽回去了,只剩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他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墨亦寒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他把墨亦寒的手握紧了些,五根手指嵌进墨亦寒的指缝里扣紧了。他的指腹贴着墨亦寒的指根,能感觉到那层薄茧的粗糙纹路和自己的指纹细细地摩擦着。他偏头凑近了墨亦寒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那以后都要师尊抱"。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更快了些,牵着墨亦寒的手微微绷着,像是在拖着身后的人往前走。墨亦寒跟在他旁边,被他牵着的手没有用力回握,只是松松地由他握着,任由他带着往前走。晨光从通道上方细长的窗缝里一缕一缕地渗进来,将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铺着深紫色石材的通道地面上。两道轮廓一高一低并排着,中间交握的双手在影子里连成了一整片。
被日光和暖玉灯盏的光同时映照着。日光偏冷,从高处的窗缝里直直地落下来将影子的边缘切得干净利落。暖玉灯盏的光偏暖,从两侧的墙壁上漫开来将影子的轮廓晕得柔和了几分。两道影子便这样一刚一柔地重叠在一起,安安稳稳地朝寝殿的方向走去了。沈修韵的步伐渐渐从轻快转为闲适,靴底的声音从啪嗒啪嗒的脆响变得慢而沉稳。
墨亦寒走在他身旁,脚步节奏和他保持着一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着,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沈修韵偏头看了看通道两侧墙壁上的夜明珠,那些珠子镶嵌在铜质的灯托里排成两列整齐的光点,从他们身后一路铺向前方像一串小型的灯河。每一颗珠子都泛着淡青色的光晕,边沿隐隐透着一点幽蓝,把深紫色的石材墙面映得斑驳而深邃。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师尊今早下朝的时候,那些魔将有没有看到我被你抱着?"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的微光,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看到了。"墨亦寒的声音平平的,"我抱着你从通道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殿下列好了。我还当着你面把你放在座椅上,你靠着我肩膀又睡过去了。"沈修韵的耳尖又红了一点,指腹在墨亦寒的指节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那他们……没说啥吧?"他梗着脖子问。墨亦寒的嘴角弯了一点,那点弧度不大,但沈修韵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恰好能捕捉到。"没人敢说什么。"墨亦寒说,"我坐定了之后前排那个左护法低了低头把视线收回了奏报的卷轴上,后面的人跟着把视线收回去。没人敢多看一眼。"沈修韵听着,耳尖的红晕没有退反而又深了一层,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的中段。
"那师尊你以后别当着他们的面抱我进来,你抱着我进通道把我放到偏殿的榻上再去上朝也行。"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像是被他的话搔到了某处而微微晃动了一下。"我偏殿的榻上没有暖玉灯盏,你睡不沉。"沈修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只是咕哝了一声"那你也用暖玉把偏殿也铺满就好了啊",把脸转向了通道的另一侧。
走廊两侧的夜明珠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青色的薄纱,那层薄纱下面耳尖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墨亦寒没有接话。他握着沈修韵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拇指在沈修韵的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用那一下按压代替了"好"这个字的回应。沈修韵被他按得缩了一下手,但没有抽回去,反而把手指嵌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通道在转过两个弯之后渐渐变窄。深紫色的石材墙面换成了浅灰色的石壁,两侧的夜明珠间距也拉大了,灯光从密集的暖光变成了疏落的冷光。沈修韵借着光线的变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墨色的锦缎在偏冷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柔光,银线绣的纹样在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衣料,指腹之下织纹细密而平滑。
"师尊你这身外袍和我这件是一套的吧?"他忽然偏头问。墨亦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墨色锦缎上暗金线绣着同样的纹样,只是袖口的收法和腰带的款式不同。"嗯。"墨亦寒应了一声,"前日让绣坊赶出来的,你之前那件墨色的袖口磨了线头。"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针脚细密齐整,云纹的银线在每一个转折处都收得干净利落。他认不出哪里是新做的哪里是旧的。
"我那件磨了线头我自己都没发现。"他捏了捏袖口的边缘,指尖摩挲着银线绣出的纹路。墨亦寒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袖口移到他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了前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沈修韵的脚步不知不觉又慢了下来,步伐从闲适变成了懒散,像是走了这几步路又困了似的。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张到一半又用手背掩了回去。
"你昨晚泡完温泉出来的时候还说今晚还要再泡。"墨亦寒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在窄下来的通道里比方才清晰了些许,尾音在石壁之间弹了一下又收回去。沈修韵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回忆自己说过这么一句话,但记忆里只剩自己裹着外袍被墨亦寒抱着穿过走廊时看见的廊柱和洒了一地的月光。他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了。
"我说了?"他问。墨亦寒嗯了一声。沈修韵又眨了眨眼,脑袋偏了偏靠向墨亦寒的肩头蹭了一下,像一只困倦的猫把下巴搁在了主人的臂弯上。"那今晚再泡。"他的声音含着一丝懒散从喉咙里滚出来,"师尊你泡吗?"墨亦寒的手在他指间微微动了一下,拇指又按了他的虎口一下。"泡。"沈修韵听了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步伐又恢复了几分的轻快。
通道的前方渐渐亮了起来,从冷调的夜明珠青光变成了暖调的日光。出口不远了,寝殿的侧门就在通道尽头的那扇拱形门洞后面。他看见那扇门洞旁边栽了一盆矮松,青翠的针叶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色泽。沈修韵的视线落在那盆矮松上停了一瞬,想起自己昨日闲逛时路过那盆松还顺手拨了拨它的针叶,被扎了指尖,当时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食指指腹上还留着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他把那只手从墨亦寒的掌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端详着,那道痕迹在他指腹的纹路里浅浅地嵌着,不疼了,摸上去也平的,只是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线。"扎的。"他把手指递到墨亦寒眼前,"昨天碰那盆松的时候。"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把他那根手指握进掌心里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一下那道红痕。
"矮松的针叶看着软其实扎手。"墨亦寒说,揉了那一下之后把他的手放开了。沈修韵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残留着墨亦寒拇指揉过时的触感,温热的微微的粗糙感。他弯了弯那根手指又伸直,来回折了两遍才把手重新塞回墨亦寒的掌心里。两个人终于走到了通道出口的拱形门洞前面。日光从门洞外倾泻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沈修韵跨过门洞的时候眯了眯眼,日光比通道里的夜明珠光亮了许多,刺得他眼眶泛潮。他抬手挡了一下额头,等眼睛适应了才把手放下来。寝殿侧门外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着矮篱和几丛修竹。风从竹叶间穿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竹叶本身淡淡的涩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最后一点困意被那股清冽的气流冲刷掉了。
墨亦寒松开了他的手,走到前面替他推开了寝殿的侧门。门轴转动的声响轻而沉,木质的门扇推开的弧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穿过。沈修韵跟着他走进门内,寝殿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他方才从通道一路走过来时身上沾的凉意从衣料表面拂走了。他站在门廊里换了鞋,靴子脱下摆在门边的架子上,换上殿内穿的软底布鞋。墨亦寒也换了鞋,动作利落而安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寝殿的内室。内室的窗开着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卷动床榻上垂下的暗红色纱帐的下摆。沈修韵走到窗边把窗缝合拢了,然后转过身靠着窗沿看着墨亦寒。墨亦寒正站在衣柜前面解自己外袍的系带,暗金线的扣子一颗一颗被他从锁扣里旋出来,指法熟练而顺畅。沈修韵就这么靠着窗沿看着他解完了外袍的扣子,看着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
"师尊。"沈修韵叫了一声。墨亦寒偏头看他,手里正解着自己中衣袖口的系带。"嗯?""你把那件旧的外袍拿出来我看看,袖口磨成什么样了。"墨亦寒的手顿了一下,转身打开衣柜下层的一只木匣。匣盖翻开,沈修韵那件旧墨色外袍叠得齐整地躺在里面。他走过去蹲在木匣边把外袍拎起来抖开了,袖口的边缘果然磨了一小片线头,银线绣的云纹在转折处断了一根线,翘起了一小截亮晶晶的线头。
他摸了摸那个线头,又把它放回了木匣里。"等我有空拿针线把它补上。"他说。墨亦寒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蹲在木匣边的背影。沈修韵说完那句就把木匣盖上了,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脚尖蹭了一下地面,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会缝?"墨亦寒问。沈修韵偏了偏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片刻。"不会。"他说得坦荡,"但可以学。"
墨亦寒看着他坦荡地说"不会但可以学"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沈修韵拉到身边让他坐在床沿上,自己弯腰替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沈修韵乖乖坐着任他动作,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翻飞,一颗一颗扣子被旋开,外袍的衣襟敞开来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墨亦寒低着头"嗯"了一声做应答。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穿衣服的?"沈修韵问。"上个月。"墨亦寒把外袍从他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和方才自己脱下的那件并排放着。"上个月你那次在宴席上喝多了回来,瘫在床榻上又踢又蹬的,我帮你脱衣服脱了一身汗。"他说着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新的家常外袍,月白色的软绸,袖口宽松。"那次之后就学会了。"沈修韵张了张嘴,回忆自己上个月哪次宴席喝多了,但记忆模糊得只剩一片杯盏碰撞的声响和墨亦寒扶着他走出大殿时掌心贴在他肘弯处的触感。
墨亦寒把月白色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低头替他系前襟的系带。沈修韵抬手自己扣了两颗。他的手指不如墨亦寒的灵巧,一颗扣子旋了两下才卡进锁扣里。墨亦寒没接手,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笨拙地扣完了那两颗,然后把剩下的几颗接过去帮他扣好了。扣完之后墨亦寒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把他衣领的边缘理了理,又顺手把他发间那根玉簪扶正了一点点。
沈修韵歪着头让他扶完了簪子,从床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家常外袍比朝服轻薄许多,月白色的软绸贴着里衣服服帖帖地垂着,走动时衣料像水一样从肩头滑向腰际再落下去,触感轻柔而妥帖。他走了两步试了试袍子的下摆够不够宽松,满意地转了个身。墨亦寒站在一旁看着他转那两圈,目光里的温存比晨光还要软和几分,唇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有放平。
"那我现在去偏殿练会儿剑。"沈修韵走到门口换了鞋,站在门廊里回头说。晨光从他背后的门缝里斜着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浅金色的边。"你歇着吧。"墨亦寒站在内室门口回他,倚着门框没跟出来。"我让人把早膳备好了放在偏殿西侧的暖阁里,你练完了去用,红糖馒头别空腹吃。"沈修韵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推开了寝殿的侧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而轻的木料接合声。
墨亦寒站在门内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从急促变成轻快再从轻快变成平稳,最后被竹叶的沙沙声响淹没了。他转身走回内室,把椅背上搭着的两件外袍拢起来挂进了衣柜里。柜门合上时铜质的锁扣咔嗒一声咬合了。他又走到了窗边,把窗缝推开了一点。晨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竹叶的涩香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他站在那里往外看了一眼。
青石小径的尽头沈修韵的月白色身影刚刚拐过竹林,衣摆的一角在竹叶间一闪便消失了。墨亦寒把窗缝合拢了一半,转身走回床榻边坐下来。床榻上暗红色的纱帐还在微微摇晃着,被方才他开窗时灌进来的那阵风拂得轻轻摆动。他伸手把纱帐的边缘拢平整了,然后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指腹间还残留着方才替沈修韵扣系带时软绸从指尖滑过去的那点触感,凉滑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挺括。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矮几上摆着的那盏暖玉灯。灯盏里的灯油还剩下大半,暖玉的光从灯罩里渗出来罩在矮几的台面上,将上面摆着的那只储物袋的边缘映出一圈温润的晕。那只储物袋是沈修韵方才换衣服时顺手摘下来放在矮几上的,袋口扎着他打的又紧又齐的双结。墨亦寒看着那只储物袋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矮几边把那只储物袋拿起来。袋身轻飘飘的,里面除了那只装了红糖馒头的小瓷碟之外应该没有别的东西。他掂了掂便放回了原处,指腹在系绳上那对双结上头轻轻按了一下。双结打得紧实,绳结的纹路整齐地叠在一起,他按完之后收回手转身走到衣柜前。柜门拉开,他取出自己那件家常的外袍换上了,系带的时候自己扣了三颗,剩下两颗没扣就敞着领口走出了内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经过通往偏殿暖阁的那条岔路,停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暖阁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来暖色的灯光,桌上应该已经摆好了早膳的碗碟。他没有拐进去,继续沿着走廊走到了主殿侧面的书房里。书案上的奏报还堆着几卷,是今早下朝时左护法递上来的两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展开一卷看了几行又搁下了。
窗外不远处的练武场方向传来了剑刃破风的声响。那声音隔着几道墙和一片竹林传过来,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阵一阵的咻咻声通过微开的窗缝渗进书房。墨亦寒听着那阵声音将方才搁下的奏报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遍看的时候他把奏报上的字读了进去,提笔蘸墨批了两行字搁在旁边。墨亦寒坐在书案后面低头批着奏报,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杂在窗外传来的剑风声响里不紧不慢地响着。
窗外的日光从书案左侧移到了右侧又移到了正前方,从偏冷的晨光变成了温煦的上午日光。墨亦寒把批好的奏报一卷一卷归整齐了码在书案角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书房的门被叩了两下,叩门声轻而短,三声一顿。没等他应答门已经被推开了,沈修韵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家常外袍站在门口,鬓角微微沁着薄汗,脸颊上带着练完剑后泛起的薄红。他看着墨亦寒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运动过后的清朗和明朗的舒展。
"早膳还在暖阁里吗?"他问。墨亦寒从书案后面站起来点了点头。沈修韵转身就往暖阁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师尊你也来吃"。墨亦寒把书案上的笔搁进了笔洗里,绕过书案走出了书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往偏殿暖阁的方向走去,日光从走廊侧面的漏窗里透进来在深紫色的石材地面上落下一格一格的碎光。沈修韵的步伐比早上从通道出来时更加轻快,走着走着便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晨光、红糖馒头和温泉预谋共同叠加起来的满足感。墨亦寒被他那一眼看得眼底泛了一层浅淡的笑意,伸手把他鬓边被剑风扫乱的碎发又按了一回。这一次碎发比早上那根还多出两根,全都服服帖帖地被按回了原处。暖阁的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和蒸腾的粥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沈修韵的脚步快了几步推开暖阁的门走了进去。墨亦寒跟着他跨过门槛,回身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