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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出宗游玩 第一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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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的时候他数的是廊下那把竹椅上的木纹。椅面被日头和梅雨季交替打磨过,颜色已经泛成了一种沉稳的淡褐色。日光透过回廊的雕花栏杆斜斜地铺过来,将那些木纹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视线从椅面左边缘那道最深的纹路开始,一路蜿蜒着划过椅面的曲面。那道纹路先是在靠近边缘处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条被地图上被反复描过的河流干道。他的视线沿着它走了一整圈,最后落回起点处。然后是第二道。
那些纹路深一道浅一道,从椅面边缘蜿蜒着向内收拢。深的纹路像用刀刻进去的,手指摸上去会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陷;浅的则像是墨汁渗进木纤维里留下的痕迹,若隐若现的。他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发现有一道纹路在中间分了个岔,一脉分成两脉,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要不要把分岔出来的算作两道,最后还是决定算一道,把它整个当作一张年迈的地图上一条被风雨冲刷过的旧路。
数到第十八道的时候他的视线被一只路过的蚂蚁打断了。那只蚂蚁沿着椅腿爬上来,触角一摇一晃地探着路,爬到椅面上转了一圈又爬下去了。沈修韵的视线跟着蚂蚁走了几步,等蚂蚁消失在椅腿下的阴影里,他才重新把目光收回到椅面上。方才数到第十八道的时候停在了一个什么位置上,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道纹路是半圆形的,像一小片月牙贴在椅面的右侧。但他不确定那究竟是第十八道还是第十九道了。
他想了想,干脆重新开始数。这次他用手指代替了视线,食指的指腹贴着椅面慢慢滑过去,一道纹路一道纹路地感受着它们深浅起伏的触感。粗砺的、光滑的、凹陷的、凸起的,每一种质感都从他的指腹上传上来,被他的意识逐一辨认和计数。数到第二十八道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椅面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悬空的弧面了。他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沾了些微的灰尘和木屑,他轻轻地拍了拍。
第二圈他蹲到了那几盆迎春花跟前。午后的日光打在那几盆花的枝条和叶片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他蹲在花盆前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弯下腰凑得很近。先是看了看枝条整体,然后从最左边那一盆开始,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翻过去找花苞。那些花苞是小小的、淡绿色的尖儿,藏在枝条的节腋间。它们的颜色和刚冒出来的叶芽太像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认错。他伸手把一丛叶子拨开,藏在里面的两颗花苞露出来了。
他数到第七朵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因为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细碎叶片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他揉了揉鼻尖,回过神来望着面前那些枝条发了一会儿愣。他又从第一朵开始数起,这回他把每朵花苞的位置记了一遍。墙根边上那一盆的右侧枝条上有三朵,正中间那一盆的中段枝条上有六朵,靠近厨房门口那一盆的花苞最多,数到后来他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他正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一阵风从墙头上翻过来了。
那阵风来得突然,把迎春花的枝条吹得齐齐朝一个方向偏了过去。枝条上的花苞跟着晃了几晃,其中一朵被风势掀落了一瓣。那一瓣花瓣小小的、嫩黄的,飘飘忽忽从苞尖脱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落进了花盆的泥土里。沈修韵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两息。它落在潮湿的泥土面上,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小片被揉皱的宣纸。他盯着它看了两息,然后用指头把它轻轻拨到了一边,老老实实从第一朵开始重新数。
第三圈他蹲到厨房门口看蚂蚁。厨房门口的墙根底下有一道细细的墙根缝,大约一个指节宽,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一队蚂蚁正在那道缝隙附近来来往往地搬着什么。沈修韵把胳膊搁在膝盖上弯下腰凑近了些。太阳的光线只照到墙根上方两寸高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阴凉的暗影,蚂蚁们就在暗影里忙忙碌碌地爬着。他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它们正在搬的是一粒白生生的米粒,比蚂蚁的身子还要大上几圈。
那粒米被几只蚂蚁合伙顶着。前面两只蚂蚁用前肢托着米粒的下面,后面两三只从侧后方使劲往前推,整个队伍歪歪斜斜地沿着墙根往前挪。米粒的白色在阴影里很显眼,像一个被好几双黑亮的小手举着的小灯笼。沈修韵看得入神了。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自己一口气吹过去会把那些小东西吹得四散逃开。那粒米磕到了一颗小砂子上。蚂蚁们顿了一顿,绕了两圈,换了个角度把那粒米又从砂子侧面推了过去,然后继续沿着墙缝的边缘往洞口的方向移动。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裤腿的布料叠在膝盖上折出几道褶子,后腰处的衣裳因为弯腰的动作而微微绷紧了,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在外面。他浑然不觉。蚂蚁队伍正艰难地绕过一块凸起的墙皮,那块墙皮有一粒芝麻那么大,但对于蚂蚁来说像一座山。它们把米粒顶了上去又滑了下来,又顶了上去又滑了下来。沈修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替它们使着劲。那粒米终于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翻过了那道障碍,蚂蚁们像是齐整地欢呼了一声——虽然他听不到——继续往前推了。
那粒米被一路搬进了墙角的洞里面。洞口小小的,只容两三只蚂蚁并排进出。搬运的队伍在洞口停了一下,前面两只蚂蚁先把米粒的一头送进洞里,后面的几只也跟着挤了进去,最后连最后一截蚁尾也消失在洞口了。洞口恢复了安静,只有零星的散兵还在外面游荡着。沈修韵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看了好几息,直到确信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才慢慢地直起腰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轻响,小腿又酸又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肌肉里面戳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空空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有握着,什么也没有拿着。刚才数木纹、数花苞、看蚂蚁的时候,他好像有一阵子把自己忘了。现在回过神来,腰腿的酸麻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而手上空荡荡的触感则提醒着他某种他暂时说不清楚的等待。他抬眼看了看书房的方向,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和墨香混合的气息。
书房里面的动静他听了大半上午了。翻书页的轻响、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蘸墨时瓷砚与笔管轻触的细碎声响。那些声音不急不躁的,带着一种他师尊特有的沉稳节拍。墨亦寒练字的节拍、批阅卷宗的节拍、翻书的节拍,都是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像钟摆一样准确而恒定。沈修韵站在庭院里,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听着那节拍,心里知道那叠卷宗的厚度大约和早上他经过时瞥见的差不多。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案桌上堆着的卷宗和摊开的纸页,还有那只青瓷笔架上插着的几支毛笔。他趴在门框边沿上,把脑袋探进去一半。下巴搁在硬木的门框棱上,硬邦邦的硌着他的下颌骨,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搁着,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屋里的人。
墨亦寒坐在案桌后面。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将手背的骨骼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正在批一份卷宗,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着,拖出几个工整的墨字。神情专注而从容,对门口多出来的半颗脑袋和一双眼睛似乎浑然不觉,又似乎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有停下笔。沈修韵就那么趴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看他将一页卷宗从头到尾读完,在末尾添了几句批注,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反面的内容。
"师尊。"沈修韵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一层薄棉絮浮在半空中,轻飘飘的,随时可以被风吹散。"你还要批多久?"
墨亦寒的笔没有停下来。他正在为案上那份卷宗的末尾添一行补充的字句,手腕稳稳地运行着,一笔一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沈修韵趴在门框边沿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看着他把笔搁回青瓷笔架上。那支笔落在架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瓷质与竹质相碰的脆响。然后墨亦寒抬眼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从卷宗的墨字间抬起来,落在门框边沿那半张脸和那一双眼睛上的时候,沈修韵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条暖融融的棉被拢住了。那种目光是温的,带着批阅了大半个上午卷宗之后微微的倦意,但落在沈修韵脸上的时候,倦意里裹着一层很淡的笑意,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茶。
"还有三份。"墨亦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批阅卷宗时浸染上的沉静气息。
沈修韵把下巴从门框上收了回来,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半边身子都靠进了门槛里面。他的双手搭在门框的两侧边缘上,十根手指交替着轻轻叩了叩木质,叩出几个散乱的、没有什么节拍的声音。那声音零零落落的,像一种用爪子和木头奏出来的、不成曲调的小曲。
"批完了之后呢?"他问。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上挑着,像一片被风牵起了一角的薄绢。那尾音里裹着一种被等待拉长了的不耐,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案上剩下的那三份卷宗。纸页摞在案角的暖光里,每一份的边缘都贴着一枚写了批注的小签。朱色的批注和墨色的正文交替着铺陈,在纸面上形成了错落有致的韵律。他抬起眼来又看了看扒在门框上的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宠惯了之后才会有的、毫不遮掩的期盼和理直气壮,像一只被关在屋子里太久的猫,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门板。
"批完了之后,你想去哪?"墨亦寒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算大,但里面盛着的东西很满——了然、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纵容。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亮了起来,整张脸都被那点亮意照得生动而明亮了。
"下山!"沈修韵整个人从门框上直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的软意一下子散了大半,被雀跃和期盼顶替了,变得脆生生的,像一颗新剥开的青豆。"师尊我们下山玩吧!"
他扒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像是要把自己从门框上借力弹出去一样。"我都好几天没出去过了。灵虚宗山上所有地方我都转遍了。"他开始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给墨亦寒看。"前山的松林我去过三回了,后山的溪涧两边我都走到底过了,连谢师兄的丹房都被我蹲过两回了。"
"蹲在丹房"这四个字从他的舌尖上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自嘲的笑意。"我蹲在他那儿看他炼丹,他一炉丹炼了一个多时辰,我就在蒲团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他中间开了两次炉,每次开炉都有股焦糊味,他就皱着眉把废渣倒出来重新添药材。我看着他把同一炉丹炼了三回。最后炼成的时候他拿了个小玉瓶装好塞给我,说'拿回去给你家师尊交差,别提我炼废了两炉'。"
墨亦寒听到这里的时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着但没有插话。沈修韵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微微的眉梢动静,笑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谢师兄说你要是再带我去他那儿蹲着看他炼丹,他就要往我的药里加黄连。我说加黄连我喝的时候也尝不出来,反正我的药本来就苦。他说那就加鹤顶红。"
"谢师兄"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快,裹着一层揭短时的促狭笑意,暖融融的。墨亦寒弯着嘴角听他说完了,没有接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师尊你批完卷宗我们下山好不好?"沈修韵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软得像被温水泡过的丝线。他收回了扒在门框两侧的手,改为两只手交叠着搭在门框的横棱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师尊。从那个角度望过去,墨亦寒的侧影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午光勾了一道金色轮廓线。
"就去山下那个镇子逛一圈,买点吃的就回来。我不闹你,我保证不闹你。你让我乖乖跟着我就乖乖跟着,你让我站着等我就站着等,你让我走我就走。"他絮絮地说着保证的话,每一句都裹着软糯的尾音,像在讨糖吃的孩子,明知道大人手心里有糖,却偏要先把乖话说尽了才肯伸出手来。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份卷宗。第一份是外门弟子的考核记录,批注栏里还空着一截等着他写意见;第二份是关于下月祭祀的安排草案,需要他勾选几条修改方案;第三份是灵虚宗和邻近门派的一封公函,末尾附了几条需要他答复的提议。每一份都需要仔细阅过,在末尾批注意见,再用朱笔圈出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又抬头看了看沈修韵那双亮晶晶的、因为即将得到下山许可而微微发着光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到了中段,从清晨续到现在,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了一小滩淡黄色的蜡。日光从窗棂的格子间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亮痕。他在心里把那三份卷宗的批阅时间和"带他出去一趟"这件事各自掂了掂分量,把它们放在天平的两头来回比了比。
然后他把笔搁回了架上。青瓷和竹管相触时那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等我批完最后这几份,"他说,"换件衣裳就走。"
沈修韵欢呼了一声。那声欢呼不算响,但充满了雀跃的、按不住的气息,像一只笼了许久的鸟儿终于看见了敞开的笼门。他从门框边沿蹦了起来,脚尖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趔趄了半步又稳住了。他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袍角在转身时扬起来扇起一阵小小的风,把门框边沿浮着的一粒灰尘卷起来转了半圈。
他进屋先翻衣柜。那件浅青色的春衫挂在一排袍服的左边第三个位置,料子是轻薄透气的细棉,被日光晒久了,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他把那件衣裳取下来抖开了看了看,衣料干干净净的,领口和袖口的边都缝得仔细,他穿了两回也没有起毛。他把青衫换了上去,又对着衣柜门内侧嵌着的那面小铜镜左照右照。衣领整齐了,腰带系正了,头发没有翘起来的碎毛。他又偏过头看了看侧面的发髻,伸手把那根玉簪子往深处又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在走路时滑脱出来。
照完了正面照侧面,照完了侧面又转了个圈看看背后。铜镜不大,照不全整个后背,他扭着脖子费了点劲才确认袍摆没有卷到腰带里面。一切妥帖了,他转身跑回书房门口站着等。墨亦寒的笔还在案上走着,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在批最后一份卷宗。
沈修韵这回没有趴门框了。他就站在门框的旁边,两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脚跟微微离地,重心在前脚掌上。他的姿态像一枚蓄势待发的弹丸,整个人绷着一股随时预备着往前弹出去的劲儿,但偏偏又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他看着墨亦寒的笔尖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看他在一段文字的旁边画了一个朱圈,在另一段下面画了一条墨线。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棂上挪过去,将案桌的影子在地面上拉着变长了又变短了。
墨亦寒批完最后一份卷宗站起来的时候,沈修韵已经自然地迎了上去。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去牵住了师尊的手。墨亦寒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掌心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而有力。沈修韵牵上去的时候用了用劲,把两个人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扣在自己指缝间的手指,然后回握住了他。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像两条藤蔓缠在了一起。
庭院里的迎春花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开着。那些被沈修韵数过两遍的花苞有些已经半开了,鹅黄的花瓣从苞尖探出头来,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绒毛般的微光。他们经过的时候沈修韵偏头看了一眼,看到那片被他拨到泥土边上的花瓣还留在原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蔫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数那些花苞,只是攥着墨亦寒的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庭院之后是一条窄窄的石径。石径两旁种着修竹,竹子长得密密的,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翠色的拱廊。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被风摇着,从一片竹叶移到另一片竹叶,仿佛一群无声的金色蝴蝶在青石地面上起起落落。风穿过竹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本巨大的纸书。
竹林的尽头就是灵虚宗的山门。两座石柱立在青石台阶的两旁,柱身上刻满了云纹和符咒,那些纹路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被岁月磨过无数遍的光泽。石柱的底座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翠的颜色和石柱的灰白交错着,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沈修韵牵着墨亦寒的手从两座石柱的中间穿过去,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下山的第一级石阶。
下山的路走得比沈修韵想象中快。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步伐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石阶两旁的树木从山门处的松柏渐渐变成了杂木,松针和柏叶的深绿被嫩绿和浅绿取代,叶子也从针状变成了卵形和掌状。空气里的气息也在变——从松脂的清冽渐渐变成了草木和泥土混合的、带一点湿润的甜味。日光透过疏密不一的树冠落下来,照在肩头和发顶的感觉从凉丝丝的变成暖融融的。
石阶两旁的草丛里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紫色的和白色的,星星点点地洒在草叶之间,像一地被风摇落的碎星。沈修韵走着走着偏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紫色的那一种花瓣是细长的,像小喇叭的形状;白色的那一种则是圆圆的五瓣,中间有一点淡黄的花心。他看了两眼但没有蹲下来,只是攥着墨亦寒的手继续往下走。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山脚下那个镇子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里。从高处望下去,镇子的屋顶是一片灰瓦和青瓦交错的色块。有些屋顶上长着一小丛一小丛的瓦松,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绿的光。几棵高出屋顶的树冠从这片瓦色之间冒出来,树干笔直、树冠圆润,枝叶被照得明晃晃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青灰色的烟柱,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化成一片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烟霭。
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大约也花不了一顿饭的工夫。但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主街上人来人往的,背着背篓的老翁、挽着菜篮的妇人、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孩子,把一条不宽的街面填得满满当当。日光从屋顶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行人的肩头和发顶上,在地上投出无数交错重叠的、流动着的影子。
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那些孩子踮着脚把铜板举起来递过去,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矮凳上,面前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立在竹架上面。他接过来一枚一枚数清楚,从草靶子上抽下一根山楂串递过去。糖衣是琥珀色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反着光,山楂的红色从糖衣底下透出来,像裹了一层蜜色的琉璃。接到的孩子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糖衣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沈修韵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些糖葫芦。他的目光在那些亮晶晶的琥珀色糖衣上停了两息,看了看山楂的大小,看了看糖衣的厚薄,又看了看草靶子上还剩的数量。他看了两息,没有停下来买,只是把墨亦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继续朝前走。
卖布匹的铺子门口支起了新染的花布。那些布料被搭在长长的竹竿上晾着,靛蓝的、藕粉的、月白的、松花绿的,各色布料在风里鼓起来,像一片片彩色的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布料哗哗地响着,将染料的草木气息送过来。那种气息带着淡淡的涩味——靛蓝的那几匹是蓼蓝染的,闻起来有一股青草发酵后的微酸;藕粉的则是茜草根和明矾的混合气味,涩中带着一点微微的甜。沈修韵经过时吸了吸鼻子,辨认着那些不同的气息。
他的脚步加快了几分,从主街的这头开始一家一家地逛过去。他逛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一停看一看——看卖瓷碗的摊子上那些碗的釉色,看卖干货的铺子里那些干菇和干笋的形状大小,看修伞的老人如何把一柄破了洞的油纸伞用竹篾和桐油纸重新补好——但他并不急着掏钱。
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他停下了。老艺人坐在一只矮矮的竹凳上,面前是一口小小的铜锅。锅里的糖浆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琥珀色的,泛着透明的光。他拿一根细竹签蘸了糖浆在一块光洁的石板上面画着,手腕轻轻一转,一只兔子的形状就在石板上成形了——先是一条弧线画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两小段短弧画出耳朵,最后用糖浆的细尖点出两只眼睛。老艺人的动作又稳又流畅,像在纸上写字一样从容。
糖兔子在石板上晾了几息就凝住了。老艺人用小铲子把它从石板上铲起来,在底部插上一根长长的竹签,递了过来。糖兔子薄薄的、透光的,耳朵尖上还带着一小截拉丝时留下的糖线,在日光里亮晶晶的。沈修韵没有伸手接,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已经把钱付了,几枚铜板落进老艺人手边那只旧木盒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三四声。
糖兔子被递到了沈修韵手里。他举着那根竹签把糖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兔子的耳朵薄得透光,边缘有一点点拉丝留下的细尖;圆滚滚的身子表面光滑得像小镜子;那两点用糖浆点出来的眼睛对称又圆润。他看完了才小心翼翼地举着继续往前走,竹签斜斜地指着前面,糖兔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在卖陶笛的摊子前他蹲了下来。摊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笛,从拇指大小的到巴掌大的都有。颜色也各异——赭红的、灰褐的、上了透明釉的,还有几只用彩釉画了简单花纹的。他拿起最小的那只凑到嘴边吹了一下,笛声闷闷的,音准有些飘,不算走调,但跟旁边的正调陶笛比起来明显偏了半个音。他换了一只大一些的吹了一下,这只的音比方才那只高了些许,但偏高得不算多,大概偏离了小半个音阶。
他又拿起第三只陶笛。这只的孔位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多了一个按孔,指距也稍微宽了一些。他试着用指腹按住几个孔,对着笛孔吹了一口气。一个走调的音从孔里挤了出来,又尖又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摊主和旁边几个小贩都笑了起来。笑声散在午后的暖风里,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善意的、街坊邻里间的熟稔气息。沈修韵倒也不恼,放下陶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灰,转过头来拉着墨亦寒的手继续走了。他的步伐轻松而自然,好像刚才那个走调的音从来没有发生过。
街角那家卖炸豆腐的铺子前排着几个人。沈修韵的脚步在这里停住了。铺子门口架着一口油锅,油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细密的泡,一块块切成小方块的豆腐被放进去,在油里滚了几滚就变成了金黄色。摊主用一双长竹筷把它们捞出来搁在竹篾上沥油,然后撒上一层薄薄的盐和胡椒面。热气裹着豆香和油香往街面上散,香得让人走不动路。沈修韵在铺子前站定,要了一碗。
刚出锅的炸豆腐盛在油纸托里,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端稳。那些豆腐块被炸得外皮酥脆、颜色金黄,每一个面上都均匀地裹着盐粒和胡椒的细粉。他拿竹签戳起一块,凑到嘴边吹了吹气——白汽从豆腐面上腾起来散开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滚烫柔软的豆腐心,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舌尖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着热气把它咽了下去。
他自己吃了一块,又用竹签戳起另一块举到墨亦寒的嘴边。那块炸豆腐在竹签上微微颤着,油光在日光里亮闪闪的。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沈修韵一眼。沈修韵把那块豆腐又往他嘴边递了递,竹签几乎碰到他的下唇。墨亦寒张口接住了。他的嘴唇合拢的时候微微擦过竹签的尖端,把酥脆的豆腐块带进口中。炸豆腐的油香和盐味在舌尖上化开来,外皮的脆和内里的软在咀嚼中融合成一种熨帖的暖意。沈修韵看着他吃了,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又给自己戳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在街上慢悠悠地继续走着。
午后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两道长长的、并排的暖色轮廓。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肩并肩、手臂几乎碰着手臂的程度。有些地方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像是两道墨迹溶成了一片;有些地方又分开来,隔着一个指节宽的缝隙,但很快又会重新挨回去。一路顺着主街往前延伸,像两条柔软的丝带在风中偶尔交缠偶尔分开。
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横巷。巷子比主街窄了很多,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和屋壁。日光照不太进来,整条巷子比主街上暗了好几度,墙根下积着一层阴凉的、带着微微潮意的影子。那些影子里开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色的碎花,细看的话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用很细的纸折出来的。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地贴着墙根铺过去,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阴凉的暗影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沈修韵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那花瓣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只在他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一阵极小的风吹动了。颤完之后它恢复了原样,继续安静地开在墙根的阴影里。沈修韵没有摘它,只是看了两息就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比之前那次轻一些,但小腿的酸麻感还在。他拍了拍膝头沾的灰,继续往前走了。墨亦寒站在他身后等他站起来才继续迈步。
逛完横巷出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多了一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是在横巷尽头的一个老篾匠那里买的,淡黄褐色的竹篾编得密密实实的,边缘用更细的竹丝收了个圆润的边。提手也是竹篾拧成的,被篾匠的手盘得光滑不扎手。沈修韵把它提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很轻,篮子不大但够装下一些小零碎。他还买了一包新炒的瓜子,装在油纸包里被捏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隔着油纸能摸到下面一粒一粒瓜子饱满的轮廓,还带着刚出锅时微微的温热。他没有自己拎,让墨亦寒替他拎着,说自己手里提了竹篮腾不出手来。
他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翻了一摞旧书。那些书大多是话本和游记,书页已经泛了毛边,有些封面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露出下面泛黄的纸纤维。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一本讲西南山水风物的游记前停下来读了两页。那两页讲的是某个山谷里的温泉,写泉水的温度和周围岩石的颜色写得细致,他读完了才合上书放回去,又继续翻下一本。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看到一本讲各地小吃的杂记,翻开来里面画了好些简单的水墨插图,画的是面条、包子、糖糕之类的小食。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
最后他拿起一把木梳。梳子是浅色的木料做的,打磨得极光滑,拿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梳背上刻着浅浅的云纹,线条流畅而圆润,从梳背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缕被风拉长了的云丝。他把它握在手里试了试齿的疏密——齿距均匀,齿尖圆钝不扎头皮——又翻过来看了看梳背上的云纹刻得是否对称。两面都看完了,他举着梳子回头对墨亦寒说:"师尊你书房案头那把旧梳子该换了。那把梳齿都缺了两根了,上次我见你梳头的时候,那两根缺口的地方老是卡住头发。"
墨亦寒看了一眼那把梳子。浅色的木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虽然刻得浅但刀工干净利落,从梳背的顶端一直顺到末端,收尾处微微向上翘起,像一朵云被风掀了一下边。他什么也没说,从袖袋里摸出钱袋付了账。沈修韵把那把梳子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还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妥帖地躺在袖袋深处不会滑出来。
日光从头顶正中的位置偏西了大半。主街上的行人和摊贩都比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少了一些,但铺子和摊位大多还开着。茶馆里传出一阵说书的声音,醒木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的,正在讲一本什么志怪传奇,讲到妖怪现形之处,声音忽地压低了,又忽然扬起来,把听众的心悬了又放。沈修韵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一段。他没有进去坐,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下面,偏着头把耳朵对着茶馆敞开的门,听到一段讲完了才迈开步子。
暮色开始在街巷的尽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先是屋顶的瓦片被染成了金红色——那些青灰色的瓦面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然后金红色慢慢转深,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街边摊位的布棚也被暮光映着,布面从原来的颜色变成了橘红的调子,垂下来的边角在地面上投出斜斜长长的影子。暮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主街都拢进了一种温暖的、沉静的色调里。铺子里开始点灯了,一盏一盏的油灯和烛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面里透出来,和暮光交织在一起。
沈修韵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的腿从脚底板开始往上传着疲惫的信号,一阵一阵的酸麻感从足弓蔓延到脚踝,又从脚踝漫上小腿肚。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步更沉一些,像脚底绑了两块小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鞋面上灰扑扑的,是在主街上走了这一下午积起来的。他又抬头看了看暮色里的街面,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收了摊,插着糖葫芦的草靶子被他扛在肩上,正朝巷子深处走去,草靶上还剩着几根没卖完的糖葫芦,在暮光里泛着最后一点琥珀色的亮。布铺门口晾着的花布也收进去了,只剩几根空竹竿还立在那里,在晚风里微微地晃。
他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师尊正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晚照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将他的肩线和下颌线描成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手里拎着那包新炒的瓜子和那把新买的木梳,袍袖的边缘被晚风轻轻地掀动着。他的眉眼被暮光映得柔和温存,平日那种清冷的气息在傍晚的光线里消融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暖色调晕染过的画。
"师尊,"沈修韵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逛了一整天之后的慵懒和黏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温水泡过之后才吐出来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不少。"我走不动了。"
墨亦寒偏头看着他。暮色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他,眼瞳里映着晚照和街灯初上时的微光。那目光里裹着一层逛了一整天的疲惫,和一种被宠惯了之后的理直气壮。那种理直气壮里没有恃宠而骄的锋芒,只有柔软的、笃定的知道,知道面前这个人会接住他的每一个请求。墨亦寒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种了然又纵容的弧度。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包瓜子和木梳被他交到右手拎着,左手空出来。然后他转过身来微微弯下了腰,背对着沈修韵的方向放低了姿态。他的后背平整而稳固,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出来,是一个可以妥帖依靠的形状。
"上来。"
沈修韵趴上去的姿势比上次熟练了很多。他先凑近了把双臂环过墨亦寒的脖颈,两手交握在他的胸前。然后他把前胸贴上了他的后背,整个人往前扑了扑,把重心妥帖地落到了对方的背上。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两颊贴着师尊的颈侧,能感觉到颈侧皮肤下脉搏安稳的跳动。
墨亦寒的手臂绕过他的膝弯将他往上颠了颠,调整好重心。沈修韵被妥帖地托起来的那一瞬间,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背起来的那一刻散了大半。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墨亦寒腰侧轻轻地晃荡着,像被一条稳固的船载着航行。墨亦寒背着他沿着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主街往回走了。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步伐稳健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得平平稳稳的。鞋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规律的声响,那节奏让伏在他背上的沈修韵觉得安心。沈修韵趴在他背上,鼻尖蹭着师尊的耳廓,冷梅香的气息在暮色和晚风里变得比白天更浓了一些。那种清冽中带着微暖的香气从墨亦寒的衣领和发间散出来,被晚风搅动着,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温存的暖意里。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暮色从两侧的屋顶上漫下来,将主街笼进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里。晚风拂过他的脸颊,把他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他伏在墨亦寒的背上,整个人放松了重量。肩背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来,连手指环在师尊胸前的力道都放轻了。
"师尊,"他闭着眼趴在他肩窝里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被背上的颠动切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我们今天不回宗了。"
墨亦寒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一步接一步地踩在青石地面上,踏出一种恒定的节拍。"嗯,"他说,"不回了。"那两个字被晚风送进沈修韵的耳朵里,简短而肯定,像一扇门被稳妥地关上了。
沈修韵感觉到他的步伐拐了一个弯。从主街的岔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里没有行人,暮色从两侧墙头漫下来将整条巷子笼进了一片安静的暖光里。两侧的墙面上爬着些藤蔓植物,细长的茎叶在暮光里显出深绿的剪影。巷子深而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合拢着的轮廓,分不清哪一段是墨亦寒的,哪一段是沈修韵的。
墨亦寒的脚步在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上停住了。那块空地不大,三面是高墙,一面通着巷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株细瘦的野草,在暮风里轻轻地摇着。暮光从头顶四方的天空漏下来,将这块小小的空地笼进了一片温柔的橘色光晕里。沈修韵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腾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从他的膝弯下面抽出来,松开了托着他的力道——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的指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暗光痕迹,像墨汁在水中洇开的纹路那样晕散又聚拢。
熟悉的、暗光流转的空间门在面前展开了。门框是模糊的暗色光晕,边缘的暗光像水波一样流动着,门内的暖色光亮从暮色的橘红里透出来。那光亮里有暖玉的气息——温润的、带着微微热度的——和暮风的草木清气截然不同。那道门将沈修韵趴在师尊肩上的面孔映得温润而柔和,眼睫和唇峰的轮廓都在暗光的映照里清晰了几分。
墨亦寒背着他跨过了那道门。沈修韵在跨过门的一瞬间感觉到了气息的变化。晚风中的草木清气被隔绝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暖玉和香料气息的浓郁温存。那种气息把他的皮肤覆住了,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种不同于晚风暮色的妥帖里。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墨亦寒的肩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颈侧,蹭到了颈侧皮肤下的脉搏还是一样的安稳均匀。
他没有被放下来。墨亦寒背着他穿过了通道和拱门。拱门的形状和装饰沈修韵闭着眼睛也能辨认出来——第一道拱门是圆顶的,门框上嵌着一圈暖玉的碎块;第二道拱门是方顶的,两侧各立着一盏莲花形的灯台;第三道拱门是尖顶的,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走过第三道拱门之后右转再直走就能到寝殿,但他感觉到墨亦寒拐向了左。左转是通向温泉池的方向。他认出了那条路,但没有出声,就那么趴在他背上,闭着眼感受着师尊背着他一步步走着的节奏。墨亦寒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步都踏得从容。
温泉水汽的潮热气息在拱门入口处扑面而来。那种带着矿物和草木混合味道的暖湿空气拂过他的脸颊,将他发间和衣料上沾着的山下镇子的风尘气息一寸一寸地浸透、融化了。那气息里有硫磺的微腥,有青石的潮润,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温热的甜,全混在一起随着白汽往外涌。
墨亦寒在池边的卵石地面上停住了。他弯下腰把沈修韵从背上放了下来,让他坐在池边那块最大最平的石面上。那块石面被温泉水汽和地气烘了不知多少年,坐上去温温热热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石头深处透上来的暖意。沈修韵坐着,两手撑在身侧的卵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的灰比刚才更厚了一些,皮面的褶缝里也嵌了些细尘,在暖玉灯盏的光里显出灰扑扑的样子。袍角上也有灰,还有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一小块淡色印渍,像是什么汁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拍了拍袍角,把浮灰拍掉了,但那块印渍还留在布料上面,颜色浅浅的。
他又抬头看着墨亦寒。师尊站在暖玉灯盏的光里,正弯下腰来解他的衣带。他的手指落在沈修韵的腰带结扣上,动作熟稔而轻柔,指尖擦过腰带边缘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暖意。沈修韵把他的手轻轻挡开了,自己的手掌覆在师尊的手指上,指尖碰着指尖。
"师尊先自己洗吧。"他含着笑抬眼看着他。眼瞳里映着暖玉灯盏的光,和那层逛了一天之后的倦意融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的光也软了,像被水汽泡过一样,朦胧的、温润的。"我今天下山逛了那么久,出了一身汗,我自己来就行。"
墨亦寒看着他坐在卵石地面上仰着脸说"自己来就行"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倦意和灯盏倒映的光融合在一起,看起来亮晶晶的又带着朦朦的雾意。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坚持。他直起身来,把外袍脱了搭在池边的一个木架子上。外袍的料子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窸窣声,被叠好了放在架子的横档上。里衣也脱了叠好放在矮几的一角,和腰带、发簪一并排好了。
然后他踩着石阶下了水。池边的石阶被温泉水泡得温温热热的,踩上去有一种圆润而不滑的触感。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皮肤都被温热的池水包裹住。他走到池水漫到他胸口的位置时停住了,靠着池壁坐下来。池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砌的,靠在上面有一种稳妥的支撑感,石面的温度和水温几乎一致,贴着后背不会觉得凉。
他微微侧过头来望着池边的方向。水汽在他面前蒸腾着,从他面前的池面上浮起来,在他和沈修韵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透过那层白雾看过去,沈修韵的身影被笼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晕边,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
沈修韵隔着那层水汽看着师尊坐在池水中的侧影。暖玉灯盏的光从水面反射上来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水汽蒸腾在他的周围,他的面容在水汽后面显出一点朦胧的、不太真实的美感。沈修韵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外袍解开了搭在矮几上,中衣也脱了叠在外袍的上面,最后是里衣。他叠得比平时仔细了许多,把每一件衣裳的边角都理平了、对齐了才放手。腰带绕好了放在最上面,发簪抽出来搁在矮几的一角。然后他踩着石阶也走进了水里。温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又从小腿漫到膝盖,膝盖以下被暖流包裹住的时候,那股酸麻感就已经开始松散开来了。水继续往上漫过他的大腿和腰腹,最后漫到他的肩膀和胸口。温水把他整个人裹进去的时候,走了一整天的疲惫被热汽一寸一寸地熨开了、泡软了。小腿肚里那股沉沉的酸涩被暖流冲散,肩背僵了一路的肌肉也在温水里慢慢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散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靠着墨亦寒旁边坐下来。池壁的青石被水泡得温热,靠上去正合适。他的肩膀贴着墨亦寒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在水面下碰着。他偏了偏脑袋,让后脑勺和半张脸都靠进墨亦寒的肩窝里。温水被他的动作扰动,在他们周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碰到池壁又折回来,轻轻地拍在他们的皮肤上。
温泉的水汽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蒸得暖融融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拢在水面上,将两个人的身形都衬得朦胧而柔和。那些白汽随着呼吸的节律轻轻地晃动着、聚拢着又散开。他闭上了眼睛,眼皮上还残存着一整天日照留下的暖意,像一小片温热的布覆在上面。
他感觉到墨亦寒的手臂从水里伸过来环过了他的腰。那手臂贴着水面以下环过来,手掌落在他另一侧的腰侧上。掌心的温度和池水的温度几乎一致,贴合着皮肤的时候几乎分辨不出哪是水哪是手掌,只能感觉到一道环过来的、带着力度的轮廓。那力道把他往墨亦寒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之间原本就狭小的空隙又被压缩了几分,肩与肩贴着,手臂缠着手臂。
两个人贴着肩靠着壁坐在温热的池水里。满室的暖玉灯盏将水面映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暖色,水波被他们的呼吸和偶尔细微的动作扰动着,那些光就碎裂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地飘着。整个池子都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光晕里,水汽和光影交织着,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暖纱。
沈修韵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师尊的锁骨,那个位置皮肤温热而光滑,能感觉到锁骨的线条在他的嘴唇下面轻轻地起伏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水汽泡软了,又被肌肤阻隔了大半,落在空气里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那音节像"下次"又像"还来",模模糊糊的,被温泉的白汽裹着飘散开来。
墨亦寒没有听清。但他从肩窝里贴着的那半边脸上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里,大约猜到了那句话的意思。那呼吸在他颈侧均匀地拂着,带着水汽的潮意,一下一下的。他在蒸腾的白汽里弯了一下嘴角,下巴轻轻蹭了蹭沈修韵的发顶。
"好。"他的声音从沈修韵头顶落下来,被水汽浸透了,变得温缓而绵长。"常去。"
沈修韵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那句"常去"被他接住了,妥帖地收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靠在肩窝里安安静静地泡着,温水一圈一圈地抚过他的皮肤,像无数只温暖的手在慢慢地揉着他的疲倦。水汽升起来又散开,灯盏的光在水面上碎了又聚。
后来墨亦寒先出了水。他踩着石阶上去的时候水珠从肩背和腰腹上成串地滚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水珠落回池面上溅起一个一个细小的涟漪。他拿了矮几上搭着的干帕子擦了擦自己,从肩颈到腰腹到四肢都擦干了,然后换了另一块干净帕子回到池边。他弯下腰,把沈修韵从水里捞了出来——手臂从他的腋下和膝弯穿过将他整个人托出水面。沈修韵被他托着出了水,浑身湿淋淋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和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卵石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墨亦寒把他抱到池边那张矮凳上坐下。矮凳也是青石的,被屋里的暖玉灯盏烘得带了温度,坐上去不会凉。干帕子覆上他头发的时候沈修韵微微颤了一下。帕子是温热的,被室内的暖气温着,裹住他湿漉漉的头发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墨亦寒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指腹隔着帕子按过他的头皮,从发顶按到后脑又按到两侧的鬓角。每按一下,那股温热就透过帕子和发丝渗进头皮里,把最后一点残余的紧绷也泡软了。
头发擦到半干了,墨亦寒又换了另一块帕子擦他的身体。从肩颈开始,沿着手臂和脊背一路擦下去,每一处都擦得仔细而妥帖。帕子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棉质和皮肤摩擦的触感,暖融融的。沈修韵坐在那里任他摆布,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他感觉到干帕子从他的手臂擦到手腕、擦到指缝,又从后颈擦到脊背、擦到腰窝。每一处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后留下暖融融的触感,皮肤上的水珠被吸走了,只剩下那种温热干爽的感觉。
擦完了身体,墨亦寒给他换了一套干净的里衣。衣料是柔软的精棉,被暖玉灯盏烘得带着微微的温度。衣袖套上手臂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滑过去,那种顺滑暖热的触感让人舒服得想叹气。衣襟合拢了系好带子,衣摆拉平了塞进裤腰,一切妥帖得没有一道褶子硌着皮肤。他被妥帖地裹好了之后便被师尊抱了起来——双臂环过他的背和膝弯将他稳稳地托在怀里。他的脑袋歪在墨亦寒的肩窝里,半干半湿的发尾搭在他的手臂上,随着走路的节拍轻轻地晃着。
墨亦寒抱着他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暖玉灯盏一盏一盏地亮着,将通道照得通明而柔和。他的脚步在灯盏的光影中一明一暗地交替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让怀里的人感受不到颠簸。他穿过几道拱门,进入一间被暖玉灯盏照得通明而柔和的寝殿。寝殿里的空气是温的,带着被褥和枕头烘过的暖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冷梅香残留的气息。
他被放进床褥里的时候眼睛已经合上了一半。床褥是提前用暖炉烘过的,躺进去的时候被褥里还存着一股融融的暖意,从后背和腰侧渗进皮肤里。他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褥子里,棉絮在他身周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凹陷,被子被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肩头。墨亦寒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床褥的另一侧微微陷下去一块。他的手臂伸过来环过了沈修韵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让他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中间没有一点空隙。
沈修韵在黑暗中把脸往那片带着冷梅香和温泉水汽混合气息的胸膛里埋了埋。那气息温热而熟悉,把他整个人的呼吸慢慢地匀进了同一个节奏里。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被窝的暖意和胸膛的阻隔碎成了几个不成形的音节,像是"好睡"又像是"抱着",模模糊糊地散在枕褥的棉花之间。
墨亦寒低下头,下巴贴着他的发顶。那句含混的话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环在沈修韵腰间的手臂又收拢了些许,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压得更小。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听着怀里那个被他妥帖地收拾好了的人均匀绵长的呼吸。那呼吸由轻变重、由快变慢,慢慢地沉进了一种安稳的、不受打扰的节奏里。
窗外的魔宫永远不熄的暖玉灯盏透过窗纱渗进来一线温润的光。那光不亮不刺眼,是一种温温和和的暖橘色,安安稳稳地铺在两个人相叠的被面上。它沿着被面的起伏慢慢流淌着,将棉被的褶皱照出深浅不一的暖色层次。整个寝殿笼在那片光里,所有的声响都被拢住了,所有的温度都被妥帖地保存着,像整个夜晚最安稳的一层薄被,把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都裹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