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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登门拜访 魔尊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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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寝宫的暖玉灯盏把一切都照得温润而慵懒,光线从灯罩里漫出来,落在床榻上的锦被和枕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那光不刺眼,带着一种玉石特有的温厚质感,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样,将整个屋子都罩在一层蜂蜜色的薄雾里。锦被上的暗纹在光里浮动着,是缠枝莲的图样,金线绣的,平时看不真切,这会儿被灯一照,便一条一条地亮起来。
沈修韵倚着大迎枕,歪在床角,手里捏着那只红糖馒头,咬了一口又一口。馒头皮薄馅甜,糖汁渗进面里,甜得恰到好处。他每次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先碰到那层薄薄的皮,微微有一点韧劲,然后才是糖馅化开的甜,顺着齿缝渗进面里那层被浸透的部分,甜得刚好,不齁不腻。
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嘴角沾了一点点红糖屑,他自己不知道,自顾自地嚼着,眼睛半眯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咬得仔细,每一口都在馒头边缘咬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一排齿印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是什么认真完成的手艺活。
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午后日光被窗棂切割成细长的条,斜斜地落在屋里的青砖地上。那些光条之间隔着一道道暗影,明暗交织着铺了满地,被床榻的腿和桌案的四脚截断,又往墙角的方向延伸过去。墙角一只青瓷花瓶的腹部被光照着,泛出一层温润的釉光,瓶口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是秋天留下来的,一直没换。
他咽下嘴里的那口,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目光从馒头移开,沿着横梁上的雕花往上看。横梁上刻着云纹和仙鹤的图案,刀工精细,鹤的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刻出来了,线条流畅地展开着。他又落回窗边,看着窗边桌案前坐着的那个人影。
窗边桌案前坐着墨亦寒,手里握着一卷旧书,书页微黄,边角有些磨损。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不疾不徐的。那本书的纸张已经泛了陈旧的米色,页缘有些卷翘,被他用手指压平了再翻过去。他看书的时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只有翻页的声响偶尔打破屋子里的安静。
手指修长,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压了一下,把褶皱抚平了。他做事向来是这样,连翻一页书都翻得仔细,指尖压过的地方纸面重新平整,像是从来没有皱过。桌上那盏茶已经搁了很久,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茶叶在水底舒展开来,沉在杯底不再浮动了。
沈修韵腮帮子里的馒头终于咽了下去。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只馒头放回碟子里,坐直了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偏头望着墨亦寒的侧脸。光落在墨亦寒的眉眼上,把那双眼睛里倒映的书页和窗外的日光一并照亮了,眼尾那道弧度在光里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
"师尊。"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方才塞了满嘴的含糊,"我们回去看看江墨竹他们吧。"
墨亦寒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望向沈修韵,眼尾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那卷旧书被他合上了,手指还夹在刚翻过去的那一页之间,指腹贴着纸面,保持着那个停顿的姿势。
"现在?"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像在问"你确定是这个时间"而不是在问"你要去那里"。他把书彻底合上了,手指从书页间抽出来,书卷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而实的一声响。
"嗯。"沈修韵点头,把盘着的腿放下来,从床榻边沿坐直了,伸手够到碟子里那半只馒头又捏起来咬了一口,"从他们成亲之后我还没好好去看过他们。上次共感偷看了一眼他们回门,但那是远远的,连院子里的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嚼着馒头,声音又含混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话语从嘴角漏出来:"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屋里收拾得好不好,被子晒没晒过。江墨竹那个性子,凡事闷在心里,叶南栀要是催他多晒被子,他大概只会说'嗯'然后自己去晒,也不吱声。"
他咽下一口,又接着说:"还有叶南栀,她那脾气我最清楚。江墨竹要是惹了她,她大概能半个月不理他。不是真的生气,但就是要晾着他,让他自己琢磨。江墨竹那个人,琢磨来琢磨去能把自己琢磨成个闷葫芦。"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馒头又被咬掉了一小半,红糖馅从缺口处微微淌出来,粘在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舌尖舔掉了,又接着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那点红糖的甜味在齿间化开,和方才的话一起咽下去了。
墨亦寒把书合上了,书页相合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他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那本书插进空档里,和旁边的书脊并排靠着。他抬手把书脊对齐了,指尖在书脊上沿轻轻拂了一下,确认它和旁边的书在同一道水平线上,才收回手来。
他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日光从他背后落进来,把身影在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横过青砖地的缝隙,被桌腿截断了一下,又在另一边重新连起来,一直延伸到床榻边沿不远处。那道光斜斜地铺在他侧脸轮廓上,将眉骨的起伏和鼻梁的线条一并照亮了。
"你想去看那就去看看。"他的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灵虚宗离这儿不远,空间通道转一道就到。现在动身的话,到了还能赶上他们吃午饭。赶得上就吃一顿,赶不上就看一眼院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修韵鼓着的腮帮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弯着那道很浅的弧度,像是对那只馒头被咬得只剩下最后两口这件事感到了一点说不出什么滋味的趣意。他抬手把自己肩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动作随意,目光却还留在沈修韵身上。
沈修韵立刻从床榻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砖地上,弯腰把自己的鞋勾过来套上。他把那半只红糖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叼着,腾出两只手来理外袍的衣襟和下摆。衣襟有些乱,方才歪着靠的时候压出了褶,他用手掌用力抚了两下,又低头把腰带正了正。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铜镜面磨得光亮,映出他微微鼓着的腮帮子和嘴边沾着的一点红糖屑。镜面里他的倒影被磨得柔和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带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伸手用指腹抹掉了嘴边那点红糖屑,又抬手把脑后那缕翘起来的碎发往下压了压。碎发压下去又弹起来,他皱着眉又按了一遍。
墨亦寒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后脑勺上那缕碎发按平了,指尖在他发间停留了一瞬,把那缕头发理进了旁边的一束里。他的手落下来,又顺手把沈修韵的衣领正了正,指腹擦过他颈侧的布料,把领口的褶皱抚平整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轻而稳,像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沈修韵嘴里的馒头还没咽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唔了一声。他感觉到墨亦寒的手指擦过他后颈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颈侧的皮肤被衣领重新覆上时还有方才指腹留下的那一瞬间的温度。他把嘴里的馒头匆匆咽了下去,差点呛到,咳了一声。
两个人穿过魔宫通道,通道两侧的壁灯在行进间依次亮起又暗下。壁灯里的火光被法术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跳跃着发出暖黄色的光亮。他们走过一盏,那盏就暗下去,前面那一盏又亮起来,像一盏一盏地传递着什么信号。
空间传送门在通道尽头嗡鸣着打开,门口的光呈一种柔和的银蓝色。那种光不像日光那样暖,也不像月光那样冷,介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法术构造出来的均匀而稳定的亮度。他们踏入光里,再落足时已经到了灵虚宗后山那条熟悉的山路上。
山路两旁的竹子在午后的风里窸窣作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上摇晃着,随着竹叶被风吹动的节奏一明一灭。竹竿修长而笔直,一根挨着一根立着,节节分明,外皮泛着青黄色的光泽,被日光照得润润的。
灵虚宗后山比前殿清净得多,剑峰方向偶尔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但传到这片山路上时已经被竹林的声响滤得远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起伏轮廓,分辨不出具体的字句。
空气里有泥土和竹叶混着的清润气息,还夹着一丝从哪户人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那香味说不清是什么菜,只知道是热油炝锅的味道,混着一点葱姜的辛辣和炒青菜的清香,被风送到了这条山路上来。沈修韵辨认了一下方向,抬步沿着石径往剑峰后面走。
墨亦寒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石面上踏出规律的节拍。他的步子比沈修韵稍大一些,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沈修韵落脚的那个节拍上,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在配合旁边人的步伐。石径两旁的青苔在缝隙里长着,被日光晒干了表面,踩上去有一点微微的脆响。
江墨竹和叶南栀的住处安排在剑峰后面那间小院里。院子从前是江淮安住过的,格局方正,三间正屋带一间偏厦,院墙是青砖垒的,墙头爬了半墙的常青藤。那些藤蔓的叶子密密地织在一起,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藤条攀着砖墙的缝隙往上爬,有的已经翻过了墙头垂到外面来。
院子门口两棵桂树是新移的,树冠不大,但叶子绿得油亮,枝干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大约是搬家时拴上去的吉祥物,忘了摘。红绳的尾端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被日光晒得褪了一点色,从正红变成了偏橘的朱红。
沈修韵走到院门前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两扇木门之间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门缝里的光线从院子里透出来,被门板的暗影切成了窄窄的一道亮条。从门缝里看进去,能看见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净,墙角放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朝上靠在墙上。
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隔着一道门和一段院子,听不太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断断续续在说话,中间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像是正在摆饭。那些声音时高时低,高的那个脆亮一些,低的那个沉稳一些,混在一起像一段没有固定曲调却让人安心的背景声。
他抬手叩了两下门。指节碰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两下之间隔了一个呼吸的间距。门里的说话声停住了,碗碟碰撞的响动也停了。片刻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是布鞋踩在砖地上的那种闷而轻的声响。
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叶南栀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春衫,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浅粉的边,腰间的青丝绦系了一个活结,结尾的两缕穗子垂在裙侧。那春衫的料子是轻薄的家织棉布,洗过几次了,软软地贴着身形,袖口那一道浅粉的边被她偶尔挽起袖子干活时卷过几回,稍微有一点微微的褶。
她手里还端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皮被她从顶端划开了几道口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撕,露出一瓣瓣饱满的橘肉。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橘皮的一角,指尖微微用力,橘皮便顺着划开的纹路裂开一片,露出里面包裹着橘瓣的白色络膜。
她看见门口的沈修韵和墨亦寒时先微微怔了一下,捏着橘皮的手指停住了。日光从她背后照出来,将她整个人映在门框里,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她的眉梢微微扬起了一点,眼底先是惊讶,随即那惊讶化开成了笑意,比日光还明亮,眼尾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沈师弟!"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她侧身让开门口,把门完全拉开,伸手朝院子里让了让,"快进来快进来。墨师叔也进来。我们正吃饭呢,菜刚端上桌,饭还没盛。正好多两副碗筷。"
她偏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依然脆亮:"墨竹,沈师弟和墨师叔来了!"屋里传来江墨竹应声的动静,先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厨房的方向,接着是一阵碗筷被匆忙摆好的声响,瓷器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叶南栀把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沈修韵手里,自己转身快步进了厨房去拿碗筷。她步子轻快得很,裙摆扬起来了一角,藕荷色的布料在日光里翻了一个小小的浪,裙边那一道浅粉的滚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跨进厨房门槛的时候顺手把垂到脸颊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那只橘子,橘皮被剥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连在果蒂上,露出里面饱满的橘瓣排列成整齐的环状。日光照在橘瓣表面,泛着一层润泽的水光,果肉间的白色筋络清晰可见,每一瓣都被薄薄的白膜包裹着,透过那层膜能看见里面一粒粒晶亮的果肉粒。
他掰了一瓣送进嘴里。舌尖碰到橘肉的时候,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化开,汁液饱满,果肉细嫩,酸和甜的比例恰到好处。那瓣橘肉在齿间被咬破的瞬间,汁水涌出来漫过舌面,酸味先上来一瞬,然后甜味跟着涌上来,把那股酸中和成了清冽的回甘。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掰了一瓣递给旁边的墨亦寒。墨亦寒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把那瓣橘肉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从沈修韵脸上掠过,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存意味。
沈修韵跟着墨亦寒跨进了院门。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净,缝隙里没有杂草,墙角那把竹扫帚靠在墙上,扫帚头上还沾着几片枯叶,是从扫帚的竹枝间卡着的,干了之后变成了焦褐色,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一下。
院子里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搭着两件衣裳,一件月白的男式外袍和一件藕荷色的女式春衫,被风吹得轻轻地晃着。两件衣裳的袖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衣摆下沿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两个人在风里无声地挨着又分开。月白那件的领口有些磨损,是洗过多次之后布料自然变薄的痕迹。
屋檐下挂着一只风铃,是竹片做的,风穿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咔嗒声。竹片被削成了薄薄的弧形,每片的大小略有不同,从高到低排列着,最长的那片大约有一指半宽,被风推着轻轻碰在旁边那片上,发出干净而清脆的声响。
正屋的门敞着,从门口能看见屋里的饭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着几道菜,碗碟围着桌面摆了一圈,中间空出两个放饭碗的位置。一盘炒蛋金黄蓬松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一盘清炒菜心碧绿鲜嫩还冒着热气,一碟酱菜切成细丝拌着辣椒油红亮亮的,还有一只砂锅放在桌角,盖子半掀着露出里面的排骨汤。
江墨竹正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新盛的米饭,米饭冒着热气,白生生的,在碗里堆成了微微隆起的小丘。他走路的时候碗端得很稳,米粒在碗沿上堆得高高的却一颗也没有掉出来。他把两碗饭放在桌上的空位上,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
他直起身来,看见了门口的沈修韵和墨亦寒。日光从敞开的窗扇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月白的长衫映得泛着一层暖意。那长衫的料子是细棉布,洗得软了,领口的盘扣系得齐整,袖口被卷起了半截露出小臂,大约是方才在厨房里忙活时卷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他嘴角弯着,从眼角到唇边都带着一种温厚的笑意,不像从前那样笑意只浮在表面,而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是那间屋子那扇门那个站在门里的人,让他终于可以这样笑了。
叶南栀从厨房里跟了出来,手里又拿了两只碗和两双筷子,碗是青瓷的,口沿有一道细细的蓝边。她把碗筷放在桌上,碗口朝上码好,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酱菜出来。那一碟酱菜是萝卜干切丁拌了豆豉和辣椒末,红褐色的油光在日光里亮亮的。
江墨竹在她走过身边的时候伸手把她袖子上一根沾着的菜叶摘掉了。那根菜叶是浅绿色的,细细的一条,大约是从厨房里哪棵菜上蹭到的。他的指尖捏着那根菜叶轻轻一扯就下来了,动作自然的,像做惯了的事。叶南栀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修韵在桌边坐下来。椅子是竹编的,坐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垫,坐着不硬。他接过江墨竹递过来的筷子,筷子是木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称手。他端起那碗新盛的米饭低头扒了一口,米粒饱满弹牙,带着新米特有的清甜,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粒米在齿间破裂的质感。
他一边吃着一边抬起目光,状若无意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布置。窗台上摆着一只细颈的小瓶,瓶里插着一把野花,花是刚折的,茎秆断口还新鲜着,花瓣上沾着细小的水珠。花有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插在瓶里,像是随手从路边折的,但插得有疏有密,错落着很好看。
墙角那只书架被整理得齐整,书脊朝外一排排地立着,从前江淮安留下的旧书占了左边两格,右边两格换成了新的——叶南栀从忘情宗带来的游记卷册,书脊上的字迹是她自己的笔迹,墨色新新的,还没完全褪尽。两种书一旧一新并排站着,像是把这个屋子从前的主人现在的住客一并写在了那道书脊的队列里。
桌角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倒扣着的茶杯,茶壶是紫砂的,壶身养得有了温润的光泽。紫砂的色泽从壶腹到壶盖渐次变深,壶盖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茶渍痕,是每次沏茶时茶水溢出来又干掉了留下的印记。杯沿和壶嘴都干干净净的,没有积灰也没有茶渍,显然是每日都用过擦过的。
桌角还搁着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篮底已经编出了雏形,旁边放着几根还没收尾的篾条,篾条泡过水,泛着湿润的竹青色。篮子里还盛着几根收好尾的篾条,弯成弧形堆在一起。那些篾条的宽窄厚薄都切得匀称,接口处被仔细地打磨过,摸上去不会有毛刺扎手。
屋里每一样东西都被放在该在的位置上,有新添的小物件也有旧居留下来的痕迹。书架左下角那格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面上刻着一枝兰草,是江墨竹的手艺。那枝兰草的叶片刻得舒展而有韧性,从根部到叶尖的弧度流畅,刀痕深浅不一,靠近根部的刻得深些,叶尖的刻得浅些,仿佛能看出运刀时的力道变化。
窗台上除了那只花瓶还搁着一块石头,石头扁扁的,表面光滑,像是从溪边捡回来的。石头旁边放着两枚松果,松果的鳞片张开着,干燥而完整,鳞片边缘微微翘起,棕褐色的表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光泽,像是从后山松树下捡回来的,放了有些日子了。
江墨竹和叶南栀在桌对面并排坐着,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叶南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炒蛋,放进江墨竹碗里,炒蛋金黄蓬松,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落在白米饭上衬得颜色格外鲜亮。炒蛋的边沿有一点点焦色的酥边,是她炒的时候火候偏大了一丁点烧出来的,焦香混在蛋香里反而更勾人食欲。
江墨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炒蛋,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夹起来吃了。他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碗沿上,嘴角弯着一点很淡的弧度,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夹别的菜,而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汤碗的沿被他的手指握着,指节在白瓷的衬托下显得清瘦而分明。
然后叶南栀又给沈修韵和墨亦寒各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面前。汤碗是深口的,汤面浮着几星油花和一把翠绿的葱花,排骨炖得软烂,肉已经从骨头上微微脱开了,筷子一碰就能分下来。排骨的骨头是猪肋排,切成了寸长的小段,每一段的肉都炖得酥烂,骨缝里的筋也化开了。
沈修韵低头闻了一下,香气混着肉香和葱香扑进鼻子里。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骨头炖出来的醇厚,咸淡刚好。那汤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深处,排骨的精华全化在汤里了,喝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点回甘。
江墨竹把自己面前那碟酱菜往叶南栀那边推了推。碟子里的酱菜是萝卜条切成了细丝,拌了辣椒油和芝麻,红亮亮的。萝卜丝切得极细,大约是一根根手切的,粗细均匀,每一根都裹着红亮的辣油和密密的白芝麻,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叶南栀便夹了一筷子拌进自己的饭里,用筷子把酱菜和米饭搅匀了,低头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弯起嘴角看了江墨竹一眼。她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眉眼间全是那种满足而舒展的神情,嘴角沾了一粒芝麻,自己浑然不觉。
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叶南栀偶尔偏过头去跟江墨竹说一句什么,声音不高,像是"下午要把那件袍子收了"或者"明天下山去镇上买点盐"。江墨竹便微微侧耳听了,点头应一声"嗯"或者"好"。她说完又转回来继续吃饭,他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的,像已经习惯了这种"顺手替你多做一点点"的相处。叶南栀把汤碗往江墨竹手边推了推,让他顺手能够得到。江墨竹把一碟蘸料往她那边挪了两寸。两个人吃饭的节奏也不一样,她吃得快些,他吃得慢些,但碗里饭减少的速度却差不多同时到底,像是各自在心里留了一份意,悄悄地调整了速度。
沈修韵低头又喝了一口排骨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熨得暖洋洋的。他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江墨竹正低头吃饭,叶南栀在旁边把碗里的排骨挑了一块肉最多的放到他碗边,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下来了。
江墨竹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块排骨吃了,什么也没说。他嚼那块排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落在叶南栀侧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汪水被日光晒着,表面看不出来在动,但底下是暖的。
两个人之间的日光落在桌面上,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和眼神里的东西一并照得清清楚楚。日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档里铺开,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被照得粒粒分明,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窄窄的间隔里缓慢地飘着。
那顿饭吃了大约半个时辰。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了,排骨汤见底,炒蛋剩了小半碟,酱菜还剩一点油渍。那只砂锅被揭开盖子晾着,锅底的汤还剩薄薄一层,骨头的残渣堆在锅沿旁边,被叶南栀收筷子的时候顺手摞在了一起。
叶南栀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哗的,混着碗碟相碰的细碎响动。她洗碗的时候哼着一段小调,调子听不太清,大约是忘情宗那边的一首什么山歌,被她哼得七拐八弯的,只有个大概的旋律轮廓。
江墨竹泡了茶端上来,茶是今年清明前的新茶,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汤色清亮,带着一股清冽的嫩香。他沏茶的手势稳当,提壶高冲,水线细而匀地落入壶中,茶叶被热水冲得翻卷上来又沉下去,一枚一枚地在水中舒展。
四个人围着桌边坐了一会儿。江墨竹坐在叶南栀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叶南栀从厨房回来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着圈住杯壁,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将四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通透而温暖。
聊了些灵虚宗的近事。江墨竹说前些日子剑峰新收了一批弟子,有几个资质不错的,云岚真人带了他们在后山练剑,练得热闹。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很远地方的、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事,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又说山下镇子上的米铺换了新东家,米价比从前便宜了两文。这件事是他前几天下山去镇上时顺便听来的,他记得清楚,连新东家姓什么都说了,"姓陈,从南边过来的,说是原来在姑苏那边的米行做过账房"。
叶南栀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忘情宗那边前阵子来信,她师父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住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茶杯放下来,手搁在桌面上,偏头看着江墨竹,等他的反应。江墨竹听了点头说"好,下个月有空就回去",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沈修韵端着茶杯坐在墨亦寒旁边。茶杯里的茶还烫着,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手。墨亦寒坐在他右手边,坐姿端正但放松,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喝一口,偶尔抬眼听江墨竹说话。沈修韵看着他喝茶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握着杯沿的修长手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后来叶南栀和江墨竹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叶南栀靠在门框上,藕荷色的春衫被风吹得轻轻贴着身子,她朝沈修韵挥手,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她多买点菜。她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藕荷色的布料在日光里翻着柔软的褶皱。
江墨竹站在她旁边,月白的长衫在日光里干干净净的,嘴角弯着,说沈师弟有空就多回来坐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沈修韵脸上移到墨亦寒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那句"沈师弟"的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隐约察觉了这个称呼如今叫起来有些微妙了。
沈修韵和墨亦寒走出了院门,沿着石径往回走了几十步远。石径两旁的竹子在风里摇着,竹叶沙沙地响。日光从竹林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明暗交织的图案。那些光斑的形状随着竹叶的晃动而不断变化着,圆的长的碎的一片一片铺在青石板的表面。
身后的院门掩上了,两棵桂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露出来,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那根系在枝干上的红绳还在风里摆着,尾端时不时碰在树皮上,发出极轻的细响,被竹林的沙沙声盖住了几乎听不见。
沈修韵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常青藤从墙头垂下来,藤蔓密密地织了一层,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那些叶子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层叠着铺满了整面墙,藤条的末端微微卷曲着,像是还在找着可以攀附的缝隙继续往上爬。
他回过头来,望着前方被日光铺满的石径,脚步比方才放慢了些许。他的鞋底踩在青石板面上,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而悠闲,像是舍不得走快一样。竹林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地交替着,把月白的外袍染成了一片跳动的斑驳。
"他们挺好的。"沈修韵说。他的声音不大,尾端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安心和轻快,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屋里收拾得齐整,窗台上有花,书架上有她带来的书。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他给她推碟子。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距离——"
他想了一下,比划了一个大概一掌宽的间距,食指和拇指之间隔出那道缝,在日光里比了比:"刚刚好。不远不近的,像是一直就坐在那里,从开始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那一点距离不是隔着什么,是给彼此留一个刚好能转个身的空当,又不至于远了够不着。"
墨亦寒走在他旁边。日光将他的侧脸轮廓映得清隽而柔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光里分明而温润。他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认同了沈修韵说的每一个字。
"江墨竹以前跟谁在一起的时候都隔着一层似的。"沈修韵继续说,步子慢下来,几乎是一步一步地蹭着石径走,"面上温温和和的,对谁都客气,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但心里那个位置从来不让人真的走进去。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像一口井,看着水面平静,可底下有多深谁也探不到底。"
他顿了顿,把方才在饭桌上看到的那一幕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叶南栀给江墨竹夹菜时他低头吃的那一口,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整个人从肩颈到脊背都松弛了下来。江墨竹把酱菜推过去时他眼神里的那一点不动声色的照料,目光平而稳,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时他微微朝她那边偏的那个角度,不是刻意去靠,就是自然而然地,身体的重心往那个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她说话时他侧过头去听的那个动作,侧耳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长,都刚刚好。日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档里,把那个一掌宽的间距照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我看他跟叶南栀坐在一起的时候,他靠着她坐的那个角度、她说话的时候他偏头听的动作——"沈修韵弯起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是真的松下来了。从前他坐在谁旁边都端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可今天他靠着椅背,肩膀是塌着的,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头,像是那间屋子让他觉得可以不用再绷着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又放慢了些许,像是在心里把那个画面重新拿出来品了一遍,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看到江墨竹坐在那间屋子里的样子,是连脚踝都松松地搭着的那种放松,不再是从前那个坐在哪里都像是在等一个离开的时机的姿态了。
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竹林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沈修韵的侧脸上,将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眼尾那道被日光照亮的弧度一并映得清晰。"他们能遇到,是缘分。"墨亦寒说,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叶南栀这个人,性子直爽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她不绕弯子,该问的问,该说的说。江墨竹和她在一起,比从前少了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不用琢磨话里话外那些多余的意味。人与人之间最难的就是把自己放平了让对方看到底,她让他觉得放平了也没关系。"
沈修韵点了点头,步子又轻快了几分。他走了一小段路,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沿着石径滚出去,在拐角处停住了。那颗石子圆溜溜的,滚了几圈之后停在了路边的青苔缝里,被细碎的苔藓嵌住不动了。
他忽然偏头看了一眼墨亦寒,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压都压不住。"师尊,"他说,"你说江墨竹以后管你叫什么?"
墨亦寒偏头看他,等他把话说完。他的步子没有停,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但目光从前方转到了沈修韵脸上,眼尾那道纹路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你想说什么我听着"的耐心。
"他是我同辈,管我叫沈师弟,管你叫柳月师叔。可我跟你成了亲之后他辈分是不是也得跟着变?"沈修韵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问题的兴奋,"他总不能见到我喊沈师弟,见到你喊师叔,那不得乱套了。当着我的面喊你师叔,背地里又不知道怎么排。他喊我师弟,又喊你师叔,那我跟你这辈分怎么算?"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有趣,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竹林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了几根,他抬手拨了一下也没拨平整,就任它们翘着了。
墨亦寒的脚步没有停,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那双向来从容的眼里浮着一层极浅的笑意,被日光和沈修韵亮晶晶的表情同时浸透了,温润得像化了的一层薄霜。"那他怎么称呼你,"墨亦寒的声音从春日午后的风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温存的笃定,"让他自己变通。"
沈修韵把那句"让他自己变通"在心里品了品。变通。他怎么变通?是喊"沈师弟"的时候偷偷把"弟"字吞掉半截,还是干脆每次都含糊过去不喊?他想像了一下江墨竹站在他们俩面前,张嘴要喊人,看看他又看看墨亦寒,然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呃"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指尖扣着墨亦寒的指缝,晃得像秋千。"下次见面他要是不好意思叫,"他说,"我就让他改口叫'沈师叔'。虽然我比他小,但辈分这种东西嘛……师尊你说是不是?"
他晃手的动作把墨亦寒的手也带得跟着晃了两下,两只手交扣着在日光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墨亦寒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日光从他身后的竹叶缝隙漏下来,将那个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把被光磨过的刀,温润但不减锋利。
墨亦寒侧过头来看着他。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他弯着的嘴角上,将那道弧度在午后的光线里照得清晰而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韵亮闪闪的眼睛和弯弯的眉梢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日光和春风同时浸润过的暖意。
两个人在铺满春光的石径上并肩走着。竹影在他们身上晃动,明暗交替着,像日光在他们身上画画。沈修韵月白的外袍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墨亦寒的肩头也被光影织成了一件晃动的花衣。身后的石径弯弯曲曲地隐入竹林深处,竹林上方的日光正暖,把整片竹林都照成了一片融融的绿色。
沈修韵走了几步,又把交握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墨亦寒的手比他大一些,指节分明,指尖微凉,和他自己的手十指相扣着,掌心贴掌心。他把那只手又晃了晃,像小孩得了新玩具一样,晃完了才放下来,手指依然扣着没松开。
石径走到尽头,空间通道的入口在前面亮起来。银蓝色的光均匀而稳定地亮着,像一扇没有门板的门框,里面是流动的光幕。通道入口两旁的青石柱上刻着符文,被法术激活之后泛着淡淡的莹光,和通道的光混在一起。
沈修韵回头又看了一眼竹林深处。竹林密密地立着,风穿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一浪一浪的,像海潮的声音被滤掉了湿润只剩干燥的节奏。那间小院已经看不见了,被竹林和拐角遮得严严实实,连墙头常青藤的尖儿都看不到了。
但他知道那间院子里,窗台上的野花还沾着水珠,花瓣上的水痕被日光晒得半干,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渍印。书架上的游记卷册立得齐整,书脊上叶南栀的字迹墨色润润的,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她写字时那种微微上扬的习惯。桌角的竹篮还搁着编了一半的篾条,篾条被日光晒得稍微干了一点,泛着比方才更淡的竹青色。
江墨竹和叶南栀在里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不远不近的一掌宽,日光从窗棂照进去落在他们身上。那只编好的竹篮大约会被放在什么地方,装些干果或者针线,或是干脆就空着摆在桌上当个好看的物件。屋檐下的风铃还会响,咔嗒咔嗒的,把午后的时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
沈修韵收回目光,踏入了空间通道入口。银蓝色的光将他裹起来,身边是墨亦寒并肩的温度。通道里的壁灯依次亮起,光从暖玉灯盏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通道壁上拉长又缩短。他们走得不快,影子从身后被拉长到身前又被压缩,像在光的波浪里起伏。
他侧过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的侧脸在通道的灯光里轮廓分明,嘴角依然弯着那一点温存的弧度。通道里没有风,壁灯的光也不晃动,但他的发梢在行走间微微摆动着,擦过肩头又落回去。
"下次来的时候给他们带点红糖馒头吧。"沈修韵说,"我们那边的比山下镇子上卖的好吃。镇上的馒头馅太稀了,皮也厚,咬不到馅就没了。我们那边的馅是熬过的,稠稠的能挂在皮上,每一口都有甜味。"
墨亦寒"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指缝里扣了扣。通道尽头的门在面前打开,魔宫寝宫的光线透进来,暖融融的金红色,和临走时一模一样。暖玉灯盏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等他们回来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于是摇曳着打了个招呼。
沈修韵跨进门里,脚踏上寝宫青砖地的一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从墨亦寒的掌心里抽出手来,走到床榻边把自己整个摔进被褥里,面朝上躺着,望着屋顶雕花的横梁。横梁上的木雕在灯盏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墨亦寒走到桌边,把那卷翻到一半的旧书从书架上抽出来,重新在窗边坐下。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段没看完的字行间,手指在页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翻到夹着一根细丝线的那一页——那是他临走时随手夹进去的标记,丝线的一端还微微翘着。
窗外的天光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成了偏西的昏黄,光从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在桌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梯形。那道光爬过桌沿,爬上书页的边缘,又往墨亦寒握着书卷的手指上漫过去,将指节处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沈修韵躺在床榻上望着横梁,目光从雕花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从横梁移到了墨亦寒坐在窗边的背影上。墨亦寒微微低着头的姿势,手里握着书卷的弧度,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他看了很久,久到墨亦寒翻了一页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墨亦寒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问的意味,但弯着的嘴角让那句话更像一句随口说的闲话。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沈修韵脸上,那双眼在昏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润,像一潭被照透了的浅水。
沈修韵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从枕面传出来:"师尊好看。"枕头是锦缎面的,被他的脸压得微微陷进去了一块,吐息在缎面上氤氲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又很快干了。
墨亦寒没有接话。日光从窗棂落进来,把他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抚平了一道褶皱。那褶皱是旧有的,大约是什么时候被水渍润过又干了留下的,纸面微微起伏着,被他压了压就平了些许。
身后床榻上沈修韵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像是看够了也品够了,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拉长了,从鼻息里呼出来的气流绵长而平稳,带着方才吃饱了饭之后那种自然而然的倦意,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沉下去了一点点。
暖玉灯盏里的火光轻轻地跳着,把整间寝宫照得温润而慵懒。灯盏的底座是黄铜的,被火烤了不知多少年月,表面有了一层暗沉沉的光泽,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余温从铜质里透出来。火光被灯罩拢住了大半,只从镂空的纹饰里漏出几缕细长的暖光。
窗边的人翻着书页,书页相合的声响轻而脆,像秋天干燥的叶子被碰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吸绵长而平稳。日光从窗棂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午后的时辰拉成了一条软绵绵的金色长线,从桌角爬到窗台,又从窗台退向窗棂。
墨亦寒翻过一页,书页上的字在灯下清清楚楚的。他读了半行,偏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沈修韵侧躺着,面朝里,呼吸均匀,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一条腿搭在被面上,外袍的下摆被压出了乱糟糟的褶。
墨亦寒放下书走过去,把被子拉起来重新盖到他身上,被角掖进他肩下。他的动作轻而稳,指尖擦过沈修韵的肩头时几乎没有碰到布料,只把被角妥帖地塞进去。被子重新覆上沈修韵身体的瞬间,他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修韵在睡梦里唔了一声,没有醒,无意识地朝墨亦寒的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的眉心还舒展着,呼吸没乱,只是本能地往那个有温度的方向靠了靠,脸颊蹭过枕面又不动了。
墨亦寒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开,指腹在他额角轻轻蹭了一下。那缕头发大概是睡觉时蹭乱的,从发际线里脱出来垂在眉骨上方,被拨开了之后露出了整片光洁的额头。他的指尖在沈修韵额角停留了一瞬,皮肤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然后收回手,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来。椅子被他坐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竹编挤压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书翻回方才读到的那一页。书页在灯下翻过去一页,墨亦寒低头看着字行间,嘴角的弧度被灯盏的光照得柔和而温存。
魔宫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下去了,暖玉灯盏的光便显得更亮了些。窗棂上的日光褪尽之后,屋里只剩下灯盏烘出来的一片暖融,把墙壁和家具的轮廓都照得柔柔的。床榻上沈修韵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呼一吸之间是平稳的间隔。
墨亦寒翻到那卷书的末尾,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成了沉沉的暮蓝色,竹林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风穿过的时候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了。
灵虚宗后山的小院里,天光也正从窗棂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叶南栀在厨房里收拾好了碗筷,擦干了手走出来,看见江墨竹坐在窗边那把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篾条,正在编那只竹篮剩下的半截底。他低着头,篾条在他手指间交错穿行,编得慢而稳,每一个结都收紧得均匀。
他的手指在篾条间穿梭着,拇指压住一根,食指挑起另一根,交叉之后再压紧。每一根篾条被拉过来的时候都会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竹篾表面光滑的触感在他指腹间反复经过,被他用手掌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
叶南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把他膝上那团篾条理了理。她理的时候指尖顺着篾条的走向顺过去,把几根绞在一起的分开了。江墨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档里,把那个距离照得通透而妥帖。
窗台上的野花在风里轻轻地颤着,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水渍痕在花瓣表面。黄色的那朵花开得最盛,花瓣完全展开了,白色的那朵还半拢着。花瓶里的水被花枝吸去了大半,在瓶底留下了一圈浅淡的水位线。
屋檐下的竹片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细的咔嗒声。竹片之间相互碰撞的频率时快时慢,风强的时候连着响好几声,风弱的时候便隔一会儿才碰一下。风铃的长短竹片彼此交错着荡开又荡回来,在暮色渐起的空气里敲出干燥而温润的节奏。
远处的剑峰方向传来弟子们收剑回鞘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像一阵细碎的回音。剑刃滑入鞘口时发出的一声轻响,从峰顶传过来时已经被山风吹散了些许,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嗡嗡声,像蜂群归巢前最后的骚动。
院子里晾着的两件衣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月白和藕荷色挨在一起,衣摆偶尔碰一下又分开。月白那件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藕荷色那件的袖子搭在了月白的袖子上,像两只手在风里短暂地牵了一下又被风分开了。
江墨竹把最后一条篾条收进篮底,用指甲把接口处压紧了。他的指甲在竹篾的接口处来回蹭了两下,确认没有翘起的毛刺之后才松开手。一只竹篮在他手里编成了,圆口鼓肚,篾条密密的,收边齐整,从上往下看的时候能看见每一根篾条都收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他把竹篮放在桌面上,转头看了一眼叶南栀。叶南栀正歪着头看那只篮子,眼尾弯弯的,伸手在篮沿上摸了摸,说还挺结实。她的手指顺着篮沿摸了一圈,指腹感受着篾条的走向和收边的平滑度,摸到接口处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刺手的地方。
江墨竹弯了一下嘴角,把桌面上的篾条碎屑扫进手心里,起身走到门口倒掉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暮色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扑在脸上。院子里桂树的叶影在暮光里摇着,墙头的常青藤在风里翻动着叶背,露出浅灰色的叶脉。
他回身的时候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在屋里的砖地上拉得长长的。叶南栀坐在窗边的日光里抬头望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一掌宽的距离撞在一起,然后同时弯起了嘴角。她坐在那把竹椅上,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春衫上,把她整个人都映在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书架上的书脊朝外排得齐整,新旧两种书并肩而立。桌角的茶壶和茶杯干净得泛着光,杯沿上那一道细细的蓝边在暮色里淡下去成了灰蓝色。窗台上的花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把颜色收敛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在风里摇。
日光从窗棂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下午的时辰拉长,融进风铃的咔嗒声和远处收剑的回音里。那一掌宽的间距被日光填满了,像一道安静而安稳的河,从桌边流到门边,从午后流到黄昏。暮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渗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罩上了一层蓝灰色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