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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晾干裱画   沈修韵 ...

  •   沈修韵是在一个露水未散的清晨把那张画铺开在窗边案上的。

      他打了水,把笔洗里的残墨涮干净,又把画缸里的画卷挨个儿理了一遍,让案面空出一整块平整的天地来,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平摊上去。

      画纸边缘微微卷曲着,被他用四块镇纸压住四角——一方青玉的、一方乌木的、两块他随手从院子里捡来的鹅卵石,压得妥妥帖帖的,一丝褶皱都不敢有。

      那四块镇纸排列得极整齐,青玉的镇在左上角,乌木的镇在右上角,两块卵石一左一右镇着下方两端,像四个各司其职的小吏守着重要的文书。

      画面上那片铺天盖地的迎春花还没有干透,花芯处最浓的明黄色颜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潮润的光,像晨露还没从花瓣上滚落。

      沈修韵弯下腰去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他闻到墨香里混着一丝丝尚未散尽的松烟气味和新调开的石绿彩墨的清冽,那股气味从纸纤维里慢慢地向上浮着,被穿堂风吹散了又聚拢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退后半步,把那扇正对着案面的窗子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让风能从窗缝里透进来拂过纸面,又不至于太大把画吹得翻起来。

      他开窗的动作很轻,木质的窗框被推开时发出细细的“吱呀”一声,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在最小幅度内,像个怕惊扰了正在落笔的人。

      第一天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走到窗边去看一次,脚踩在柳月居的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来来回回的像一只绕着花盆转圈的小雀。

      他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画纸还潮着,那几笔画得最浓的迎春花簇上甚至能看见水分在纸面边缘洇开的一圈极淡的痕迹,像花瓣上还没蒸发的露珠滚过留下的水线。

      他伸出一根食指悬在纸面上方两三寸的地方,指腹朝向纸面试探了一下,只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升上来,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汽,凉而不湿,他便把手收回去,又把那扇窗子推宽了半指。

      半指的宽度让更多晨风得以钻进来,风拂过纸上那片花海时将颜料表层最细微的水汽拂走了一些,纸面看起来比刚才雾蒙蒙的状态清透了一点点。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想翻几页书,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飘。

      书页上的字他看了三行就忘了前两行写了什么,索性把书合起来放在膝上,侧着耳朵听窗边传来的动静——其实并没有什么动静,画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案面上,镇纸沉沉地压着四角,只有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钻出时带起纸面极轻的颤动,像蝴蝶在花瓣上微微翕动着翅膀。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放心了,又担心风会不会突然大起来把画掀了,站起来走回去再看一眼,确认窗子只开了那么宽一道缝,风势平稳而柔和,才又坐下。

      坐下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又站起来走过去了,这一次他蹲在案边平视着画纸的侧面,观察纸面是否有微微隆起的弧度——那是纸张在吸收水分之后膨胀又被风烘干时可能出现的变化——好在纸面平展如初,连边角处都没有一丝翘起的迹象。

      午时日光正烈,沈修韵第三次走到窗边去看。

      这时候画纸表面的潮意已经明显退下去了一层,那些曾经水光潋滟的花瓣看起来哑了一些、沉了一些,颜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往纸纤维的深处落进去,像种子往土里扎。

      他这次伸了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画面边缘处一团没有上彩的墨色草叶——那片草叶是枯墨画的,笔墨本来就薄,干得比彩墨快得多,指腹落上去的时候只有干燥而微微粗糙的触感,像摸过一片秋天落下的枯叶。

      他放心地把手收回来,又去看画面中央那团被墨亦寒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的人形轮廓,那一处的墨色比枯草叶要润一些,但指尖虚虚拂过去的时候也已经感觉不到湿润了。

      阳光在午时是最烈的,从窗格透进来照在画面上,那些明黄色的迎春花在强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边缘处的纸纹被光照得清晰可见,像叶脉在日光下透出来。

      他把窗子又推宽了一点点,让午间的热风能更畅快地吹进来。

      风裹着院子里草木蒸腾出来的潮热气息拂过纸面,那幅画在风里轻轻地绷紧了又松开,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皮肤。

      沈修韵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觉得画面中央那团人形轮廓的光泽比早晨暗了一些,但整体还是湿润的,特别是那些花芯处堆积得最厚的颜料,摸上去依然有一点点软,像还没完全凝住的蜜。

      他没有再去碰它们,只站在那儿看着,看午日的强光如何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掠过纸面——早晨从画面上方照过来,此刻已经移到了画面中段,将那一簇簇迎春花照得每一个花瓣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像放大镜下面看一片精细的绢绣。

      午后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又走回窗边去。

      这次他没有急着看画,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画在日光下的变化。

      杯中升起的热气被风卷着飘向纸面,他赶紧伸手把茶杯端远了一些,怕水汽落在画面上留下痕迹。

      那张画被裱好之前还脆弱得很,墨色和颜料没有完全定住,受不得潮气的反复侵扰。

      他把茶杯放在地上离窗子远远的地方,又把窗子略略关窄了一线,然后重新坐下来看着那张画。

      他注意到画面左下角那几根迎春花的枝条比别处干得快,那里墨亦寒用的是最干的枯笔扫出来的,笔锋处几乎没有水分,此时那些枝条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枯涩而有力的质感,像冬天里被风吹干了的藤蔓,线条利落得没有一丝含糊。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再去看,整张画纸上的潮意已经退去了七八成。

      那些明黄色的迎春花在夕照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湿润和干燥之间的微妙状态,花瓣的颜色比刚画好时沉淀了些许,又比完全干透后应当呈现的模样鲜活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花在将开未开的那个瞬间被笔留住了。

      沈修韵舍不得上手碰了,只站在案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看暮光从窗纸透进来将那些花瓣的轮廓照得半透明,边沿处透出一圈极浅的琥珀色的光。

      那层光从花瓣的轮廓线处向内渐次过渡,越靠近花芯的地方颜色越深越实,到了花芯正中便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熟透了的暖黄色,像深秋被霜打过的柿子皮。

      他看了许久才转身去点灯,灯芯燃起来的光影在画面上晃了一晃,被他用身子挡住,怕那光太热了烤着画纸。

      夜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柳月居里只有案头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将窗边案上那张画照得半明半暗的。

      沈修韵点好灯之后又走到案前去看了看,在灯光下那张画的潮润感又显现出来一些——油灯的光不像日光那样能把水分照透,反而让纸面看起来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暖调,那些明黄色的花瓣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蜜糖似的半透明感,像含在嘴里将化未化的琥珀糖块。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窗子关上,怕夜里的露水太重浸湿了画纸,但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能将画面上最后残留的潮气一点一点地带走。

      他最终留了半指宽的窗缝,又在窗台上搁了一只小碟,碟子里放了几块干燥的木炭吸潮气,才放心地去洗漱。

      第二天清晨沈修韵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披了外衣连鞋都没好好穿就趿着走到窗边去,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案面上,将那张画照得通明。

      他俯身去看,画纸表面的潮意果然已经退得只剩最深的那几笔迎春花芯还留着一点点湿润的痕迹——那些花芯是墨亦寒用浓墨点了赭石再和了一点藤黄调出来的,下笔重,颜色厚,干得比别处都慢。

      沈修韵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其中一朵花芯,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凉,凉里带着极轻的润,像早上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那阵草木间的潮气,凉丝丝地沁在指腹上又很快蒸发了。

      他点了左起第二朵花芯又去点左起第五朵,每一朵的润度都差不多,凉意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他心里知道它们还没有干透,像冬天里的土看着干了,往深处翻一翻还有湿泥。

      他把窗子又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风能吹进来。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夜积攒下来的凉意,拂过画纸边缘时将那些被镇纸压住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极轻的扑扑声。

      他听着那声音在安静的柳月居里响了半晌,像什么小小的东西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跳着步子。

      他去洗漱、穿衣、吃了两口早饭,整个过程中每隔一阵子就要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扫一眼那张画,确认它还好端端地摊在案面上、风没有把它吹皱、日光也没有把它晒得太厉害。

      第三回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画面上方靠近天光处有一小块纸面微微泛白,他心里一惊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早晨的云影从窗口飘过时在纸面上投下的一片移动的暗影,云影一过那片白就消失了,画纸恢复了均匀的米白色,他才松了一口气。

      早饭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窗边去,打算守着那张画看一整个上午的干燥过程。

      椅子放在案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挡住日光也不挡住风路,他一偏头就能看到画面的全貌。

      他带了一本书搁在膝上,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目光被那张画的细节吸引了过去——他之前在墨亦寒画的时候全程坐在对面看着,知道每一笔的先后顺序和落笔时墨亦寒手腕转动的角度,但当时画面上颜料湿润、墨色未干,很多细微的笔触都被水分掩盖着看不分明。

      此刻画纸渐渐干透,那些笔触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上被潮水带走的细沙留下了贝壳和石子的纹理。

      他看见迎春花枝条转折处墨亦寒用了逆锋回笔的技法,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又向前推送出去,枯涩的墨痕在那个顿点处留下了极细的飞白,像枝条表皮上被风吹出的细微裂纹。

      他看着那些飞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去看花簇之间的留白。

      墨亦寒画迎春花的时候不把花画满,在每一簇花和下一簇花之间总留着或大或小的空隙,让纸面的底色从花丛间透出来,透气、透光、透着一整个春天的轻盈感。

      那些留白在未干的时候和湿墨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此刻干透了便分明起来,空白的纸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米白色泽,和花簇的明黄形成一层极柔和的对照,不刺眼不抢戏,只是妥帖地待在那里托着花。

      沈修韵越看越觉得这张画厉害,墨亦寒画的时候显得那么随意,笔尖在纸上游走得像风过林梢一样不着痕迹,可干透了再看,每一个留白的位置、每一朵花的大小、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是精确到毫厘之间算好了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空,现在这般恰恰好的程度不知背后花了多少心思。

      午后他坐在案边看书,书页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头去看那幅画。

      午后的日光明亮而稳定,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将画面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分明——那些墨亦寒用枯笔扫出来的迎春花枝条,干涩而有力的笔触在干透了的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真正的迎春枝条上那一层薄薄的蜡质被日光晒透了泛出来的哑光。

      他放下书凑近去看那几笔枯墨的枝条,目光顺着枝条的走势一点一点地从画面右下角向左上移动,一直移到画面中央那团人形轮廓附近——淡墨勾勒出的侧躺的人形,头和肩的线条微微塌下去,像人侧躺着的时候脖颈和肩膀之间自然形成的那个凹陷。

      他顺着那条凹陷继续往前看,看到人形的手臂处——那里墨亦寒只用了一笔淡墨便描出了臂弯的弧度,笔尖从肩部起势向下滑去,在肘弯处微微提起又落下,末端收在一个自然的弧度里,像真的有一截手臂安放在花丛之间。

      他看着那团轮廓看了很久。

      墨亦寒画的时候几乎没用几笔,寥寥几道极淡的墨线便带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松松散散的、和花丛融在一起,像那个人本来就是花丛的一部分,花长在他身上、他睡在花里面。

      沈修韵把目光从那团轮廓上移开,又去看轮廓附近那些被墨亦寒刻意画得更浓密一些的迎春花簇,那些花簇像特意长在人形四周的,拥着他、托着他、将他包裹在明黄色的花海中央。

      他想到墨亦寒画这幅画的时候自己就坐在对面、看着墨亦寒一笔一笔地把它画完,而墨亦寒画着画着就把自己也画进了花丛里。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没有说出口,只把书合上、站起来又去碰了一下画面中央那些花芯——依然带着一点点润,但比早上已经干了很多,指尖落上去的凉意淡得几乎感受不到了。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画,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在画面右上角那片最浓密的花簇背后,墨亦寒用极淡极淡的墨色画了几条短短的弧线,那些弧线隐在花丛深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花枝之间自然形成的空隙轮廓,但此刻沈修韵凑近了仔细辨认,发现那些弧线连在一起看分明是一片衣角的形状——那团人形轮廓不是一个人单独躺在花丛里的,他怀里抱着的那团东西也不是普通的花束,那些藏在花丛深处的淡墨弧线是一个人环抱花束时小臂下方衣料自然垂落形成的褶皱。

      墨亦寒画这片衣角画得太含蓄了,含蓄到沈修韵看了两天才认出来,认出来之后他心里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了。

      那个人形怀里的花束是被用心臂环抱住的,不是随意放在身边的,是抱着睡觉的,像小孩子抱着自己的布偶一样妥帖地拢在胸前。

      他把这个发现放在心里反复回味了几遍,然后退后一步重新看整幅画的构图。

      有了这个新发现之后,画面中央那团人形轮廓顿时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它不再是花海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了,它成了一个抱着花睡着的人,它的手臂环抱着那束花,它的脸侧向花束的方向,下巴几乎要搁在花瓣上了。

      而那些迎春花簇也不只是背景和装饰了,它们是被人抱在怀里的、是被人枕在头下的、是铺满了身周的整张花床。

      整张画突然有了故事,有了温度,有了一个人抱着花睡着时的安静与满足。

      沈修韵站在案前看着那张画,嘴角弯起来就没放下去过,心想墨亦寒这个人的心事藏得可真深,画画的时候一笔一笔地藏着掖着,画完了让看画的人自己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挖出来一个惊喜又挖出来一个惊喜,像拆一份层层包裹的礼物,每拆一层都叫人心里软一分。

      第二天傍晚他去给窗台上的木炭碟换新炭的时候,顺手又摸了摸那些花芯。

      凉意几乎已经完全退去了,指腹落上去的时候只有纸面本身温温的触感,像摸过一块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石板,表面是暖的、干燥的、稳当的。

      他心中有了底,知道再过一夜这张画就彻底干透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带去裱了。

      他那天夜里睡得比前两夜都踏实,没再做半夜爬起来去看画的事,只是临睡前又走到窗边把窗子合拢了,怕夜露太重,又将案面上那四块镇纸重新压实了一遍,才熄了灯躺下。

      夜色里他躺在枕上听着窗外虫鸣,心里想着那张画干透之后会是什么模样——颜色会比现在更深一些还是更浅一些?纸面会比现在更平整还是会微微收缩?那些被水润开的墨线会不会在干透之后显出更清晰的笔触?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三天清晨沈修韵走到窗边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幅画上。

      他伸手去碰画面上最浓的那几朵迎春花芯,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干燥而温暖,纸面平整妥帖地承托着他的手指,那些曾经潮润的颜料现在完全落进了纸纤维里,像水落进了沙里,被纸一寸一寸地吃透了、收好了、妥帖地安顿在每一根纤维之间。

      他沿着画面边缘细细地摸了一圈,确认每一个角落都干透了——连最厚的那些花簇处纸面都呈现出一致的干燥的触感,温温的、柔和的,像一块被日光晒透了的棉布。

      他摸到画面右下角墨亦寒落款处时指尖停了一下,那方小印的朱砂色也已经干透了,落在纸面上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嵌在米白色的糕里,红得端正而安静。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干透之后的画和潮湿时的模样完全不同了,颜色沉下去了、稳住了,每一朵迎春花都有了纸纤维承托着的踏实感,不再浮在表面、不再泛着那层湿润时才会有的薄光,而是沉甸甸地落在纸里、像从纸的深处长出来的一样。

      那些明黄色的花瓣现在呈现出一种成熟而内敛的光泽,比刚画好时略深了一个色阶,像鲜榨的蜜被放置了一夜之后微微凝住了、颜色浓了些、质地厚了些,但那种浓是舒服的浓,是春天走深了之后花海应有的那种饱和度。

      画面中央那团被墨亦寒用极淡墨色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干透之后愈发清晰了,淡墨的线条和周围花丛的浓淡对比恰到好处地显现出来,不仔细看会把它当成花海本身的起伏,但一旦辨认出来就再也移不开眼——那确实是一个人侧躺着抱着花束的轮廓,头和肩之间那个自然的凹陷、手臂微微弯曲着拢在身前环抱住花束的姿态、膝部微微屈起像睡着的人无意识蜷起来的样子,

      每一道线条都淡淡的、轻轻的,却准确得像墨亦寒用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那个人的影子。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画面上那些墨色的线条和明黄色的彩墨照得清晰而润泽。

      整张画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极浅的、纸张本身干透了之后才会有的温润的光泽,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干后呈现出的一种内敛的光。

      沈修韵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伸手去拿它,他的手从画纸两端轻轻地抄进去、托着纸背,把整张画从案面上端起来。

      纸面平展而服帖,被托起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干燥的叶子被翻动时发出的那种干燥而舒展的声音。

      他把画托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纸面干爽而平整,没有一丝水渍和渗墨的痕迹,连纸张收缩之后形成的微微的拉应力都均匀地分布在整个背面上,没有皱褶、没有鼓包、没有一切纸张在干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瑕疵。

      他把画轻轻地卷成筒状,卷的时候很小心,让画面朝里、纸背朝外,边卷边用掌心轻轻地顺着纸面抚过去,确保它卷得圆润妥帖、没有折痕。

      卷好的画轴握在手里不重,干透之后的宣纸轻而韧,像握着一段干透了的竹子剖开的薄片。

      他带着那卷画出了门。

      从柳月居到主峰侧殿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步子比往常轻快些,握在手里的那卷画轴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的、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垂着尾巴跟在他手边。

      石径两旁的玉兰开过了大半,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

      他绕过药圃的时候碰见了一位正在浇水的杂役弟子,弟子抬头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了,手里的画轴在身侧晃了晃,弟子看了一眼也没多问。

      沈修韵走过药圃之后又绕了半圈从回廊底下穿过去,回廊的阴影落在身上凉丝丝的,他将画轴换到靠阴的那只手里拿着,怕日光直射久了晒伤了画纸表面。

      他虽然知道宣纸和颜料干透了之后并不那么怕晒,但心里总归舍不得让那张画在日光底下曝着,能挡一下就挡一下。

      裱画的师兄姓陈,住在主峰侧殿后面那间专门存放装裱工具的小屋里。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靠着木架子,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绫绢、宣纸、浆糊罐和裁纸刀,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裱画案占了大部分地方,案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毡布,毡布上还留着上一张被裱的画压出来的淡淡的纸痕。

      沈修韵敲门进去的时候陈师兄正坐在案前裁纸,一把薄而快的竹刀在纸上走出一道笔直的线,听到推门声抬头一看,见是沈修韵手里拿着卷画轴便笑了起来,把竹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沈师弟今日来裱画?来得巧,我正好刚送走上一幅。”

      陈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案前站起来绕到沈修韵身边来了,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画轴上,带着一种手艺人对新物件天然的好奇和审视。

      沈修韵点头,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展开平铺在毡布上。

      陈师兄凑过来低头一看,目光在那片明黄色的花海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画面中央那团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上,再移到画面右下角那方小小的落款处——墨亦寒的款,题得极简,只有一行小字和一方印。

      陈师兄的目光在落款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沈修韵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点了然的笑意,像看出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好画。我替你裱。”

      他说完便挽起了袖子走到旁边的木架子前去挑选绫绢了,手指在一卷卷不同颜色和质地的绫绢上拂过去,最后抽出一卷月白色的来放在案上展开了一截,又抽出一卷淡青色的比了比,思忖了片刻还是把淡青的放了回去,只留了月白的那卷在案上。

      陈师兄做事的手脚利落而从容,裁边的时候竹刀在画纸边缘走得很稳,一刀下去切口齐整得像尺量过的。

      沈修韵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看陈师兄把裁好的画翻过来在背面刷上一层稀薄的浆糊,刷子走得很匀、浆糊的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薄薄的一层覆在纸背上像晨雾落在草叶上。

      然后他把一张托底的宣纸覆上去,用棕刷细细地刷平,从画心中央向四边辐射着刷过去,每一下都带着均匀的力道,把两层纸之间的气泡一点一点地赶出去、让它们贴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陈师兄刷棕刷的时候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很微妙,重一分怕把画纸压出褶子,轻一分又怕托底宣纸贴不牢实,他的手腕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运作着,刷子过处纸面发出一连串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听着叫人安心。

      托裱完的画被翻过来正面朝上重新铺在毡布上,陈师兄又用干净的排笔蘸了清水在画面上方轻轻地扫了一道,把那些因托裱而微微浮起的纸纤维重新压平。

      日光从案侧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画面上,沈修韵看着那幅迎春花海在湿了又干的过程中呈现出一种介于湿润和干燥之间的状态——和前两天晾画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为了让它更平整、更妥帖地服帖在绫绢上,成为一幅真正的可以悬挂的立轴。

      陈师兄做完正面扫水之后把排笔放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沈修韵专注的神情,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又转身去调浆糊准备上背了。

      他调浆糊的时候加了一点明矾进去,沈修韵问他为什么要加,他说加明矾能让浆糊干得更快一些、绫绢和纸背贴合得更紧实,这都是裱画的小窍门,书上不写的。

      上背的时候陈师兄选了一块月白色的绫绢做画心四周的镶边,裁得宽窄均匀,用浆糊细细地贴在画心四周。

      沈修韵看着那些月白色的绫绢把明黄色的花海包裹起来,像月光围着一片花田,温温柔柔地把边角都收拢妥帖了。

      陈师兄做这些的时候不大说话,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指令让沈修韵帮忙按住某个角、或者递一把尺子过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刷子过纸的沙沙声和裁纸刀切过绫绢时清脆的嚓嚓声。

      沈修韵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案面上那幅画一点一点地从一张单纯的画纸变成一件完整的装裱作品,心里有一种缓慢而踏实的满足感升上来,像看着一颗种子从土里冒了芽又慢慢舒展开叶子。

      陈师兄把月白色绫绢的四角都裁成了包角,每个包角都裁得方方正正的、折进去之后两面都服帖,沈修韵看着觉得这位师兄的手艺确实是好,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压平的时候用了一块沉甸甸的木板压在画面上方,木板下面垫了一层干净的棉纸,整个东西摆在案面上等着压力把托裱过的纸和绫绢之间的每一个微小褶皱都压得服服帖帖。

      沈修韵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好一会儿,陈师兄在旁边笑他:“压平要等小半个时辰呢,你盯它也快不了。”

      沈修韵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看案面上的木板,确认它稳稳地压着画没有挪动半分。

      他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陈师兄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裱画图谱塞进他手里让他坐着翻翻,说是看完了图谱那边木板也就该挪开了。

      沈修韵只好坐下来翻那本图谱,图谱上画着各种裱画款式的示意图,有立轴、有横幅、有册页、有手卷,每一种的绫绢包边宽窄比例都画得清清楚楚的,他翻了几页心思又飘到旁边那块木板下面去了,想着那幅画此刻正被压着,压出来的效果一定比没压之前更平整服帖,绫绢和纸背之间的每一个微小的气泡和褶皱此刻都在压力之下一点点地被碾平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陈师兄把木板移开,掀掉那层棉纸,底下那幅裱好的画平整地呈现在案面上。

      月白色的绫边妥帖地包裹着明黄色的花海,每一个边角都裁得整整齐齐,托裱过的画纸平展得像一面水镜,日光从窗口落上去连一丝褶皱的阴影都找不见。

      陈师兄又裁了两根细长的天杆和地杆装上去,天杆用了一截浅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地杆略粗一些配了一对小小的轴头,装好之后整幅画垂下来端端正正的,绫边的重量让画心绷得平展而妥帖。

      沈修韵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朵最大的迎春花,指腹落上去感受到的是绫绢覆背之后传上来的妥帖的微韧触感,画纸和绫绢已经融成了一个整体,像花长在了月光上,彼此交托着、彼此承托着。

      沈修韵接过那卷裱好的画轴的时候手上沉了一下——比没裱之前重了许多,绢绫、背纸、天杆地杆、轴头,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让一幅画从一张轻飘飘的宣纸变成了一件有分量的物件。

      他握着那卷画轴站在陈师兄的小屋里,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画轴露出的那一段月白色绫边上,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幅画和三天前刚画完时完全不同了——它经过了晾干、经过了托裱、经过了压平和装杆,被这些工序一点一点地赋予了形状和重量,变成了可以在墙壁上长久停留的、妥帖而稳当的存在。

      陈师兄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说这幅画裱得不错,绫边配得也合适,挂出来一定好看,沈修韵笑着谢了又谢,抱着那卷画轴出了侧殿的门。

      他没有把它带回柳月居。

      他捧着那卷画轴沿着石径穿过回廊,午后的日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地切下来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他经过药圃的时候那些杂役弟子已经浇完了水正蹲在田埂上歇息,看见他捧着画轴走过也没出声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走过演武场边沿的时候有几个练功的弟子在比划剑招,剑风带起场边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半空里落下来,有一片枯叶落在了他肩头,他也没有拂掉,就那么由它落着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演武场之后又经过了一排弟子们的寮房,寮房的窗户开着几扇,里面传出弟子们午歇时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他放轻了脚步从窗下走过,怕脚步声打扰了别人的清静,手里的画轴被他妥帖地拢在胸前,像护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灵虚宗主殿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主殿的门敞着,里面的长案和陈设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像整座大殿被一只巨大的琉璃盏罩住了,光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每一个棱角都磨得柔和。

      他跨过门槛走进殿内,殿里空无一人,那些白日里来来往往的弟子们此刻都散去了各自的事情里,只留下这座空阔的大殿安安静静地坐在暮光中,梁柱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开,随着日光的移动一点一点地拉长、变淡。

      主殿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轻微的回音,他站在殿中央将手里的画轴换了一只手拿着,环顾四周看了看墙壁上的挂件位置,心里盘算着南墙那面空壁挂上这幅画的尺寸合不合适。

      他站在殿中央四下看了看。

      主殿的正北面是供奉祖师牌位的高案,东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历代前辈留下的字画,唯有正对殿门的那面墙——也就是殿门进来正对着的南墙——上面空着,平时不太引人注意,因为一进殿门大家的目光多半被正北的祖师牌位吸引过去,很少会回头去看身后的南墙。

      但沈修韵知道那面墙的位置正好,日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去的时候会掠过整座大殿的地面,最后正好落在南墙的正中央,把挂在上面的一切都笼进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光里。

      他想象着那幅迎春花海挂在那面墙上被夕照从正面打亮的样子,那些明黄色的花瓣在暖光里应该会呈现出一种比在柳月居窗边更温润更饱满的色泽,因为大殿的空间更大、光线更开阔,画的呼吸空间也更充裕。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站定,仰头看了看高度,又左右走了几步确定中心位置。

      墙面上是素白的抹灰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挂过东西的痕迹。

      他在殿里找了一圈,在角落的杂物架子上发现了一方小凳,大约是平时弟子们打扫高处时垫脚用的,他搬过来放在南墙下方,踩上去试了试稳当程度,然后把手里的画轴举起来比了比高度。

      他比了比觉得天杆上那根挂绳的长度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便先把画轴放下来搁在案上,自己找了根细绳把挂绳重新系了个结,让画挂上去之后的高度正好落在视线平齐的位置上,不高不低,一看就能把画面中央那片花海和人形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系好了挂绳又把画轴举起来比了一次,这次高度满意了,才正式开始挂。

      他把画轴挂上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

      天杆上系着的挂绳被他妥帖地挂在墙面上预先留好的钉钩上,他一手托着画轴的下端、一手扶着天杆把它放正,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半步把画轴下端往左挪了不到一寸,再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再上前去微微调正了一点点角度。

      来来回回调了三四次,他才总算满意了,从那方小凳上跳下来退到殿中央,双手叉着腰端详起那幅挂好之后的画。

      裱好的迎春花海图垂在南墙正中央,月白色的绫边和素白的墙面之间形成一层极淡的过渡,像月光和墙之间隔着的一层薄雾。

      画面上的明黄色花海在暮光里呈现出一种饱满而温润的色泽,那些干透了之后落进纸纤维里的颜料此刻被夕照从背后透过来,每一朵花都像从内部被点亮了一样,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画面中央那团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在这层暮光里几乎要浮出纸面了,淡墨的线条和周围花丛的浓淡对比被光线拉得恰到好处,那确实是一个侧躺着的人形,头微仰着、手臂环抱着怀里的花束、膝部微微屈起,整个人蜷在花丛里像一只被花海包裹着的小兽,安安静静地睡着,连呼吸都是轻的。

      沈修韵站在殿中央看了好一会儿,从不同的角度反复端详这幅挂好的画。

      他走到殿门处回头看,看到的是画轴正对着门挂在那里,进门的人一抬头就能望见一整片明黄色的花海扑面而来,像大殿把一整个春天收在了正对面的墙上。

      他又走到殿左侧去看,看到夕照从右侧的窗格透进来将画面上的花簇照出了一片明暗交错的层次感,那些被光照到的花瓣明亮而温暖,没被照到的部分则沉在淡灰色的阴影里,花海因此有了纵深、有了空间感,不像贴在墙面上的一层纸,倒真的像从一扇窗望出去望见的一片真实的田野。

      他从左侧走近了看那些花簇的笔触细节,看到墨亦寒用笔时留下的每一处起收转折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暮光里。

      他越看越觉得这张画挂在这里比挂在他柳月居的小窗边合适多了,大殿的空间阔大、光线通透,画挂在这样的环境里呼吸得开、舒卷得开,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被空间托举着有了更大的施展余地。

      他又从右侧退远了看整幅画的构图和留白,从远处望过去那些月白色的绫边像画框一样把花海妥帖地收束在墙面上,和素白的墙面之间形成一层柔和的过渡,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单薄。

      每看一次他都觉得满意一分,嘴角弯起的弧度也大了一分,心想墨亦寒要是看到这幅画被挂在这里一定也会喜欢的——他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沈修韵知道他对自己认真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在意着的。

      主殿的门槛外传来脚步声。

      沈修韵转头看见墨亦寒正从殿外的暮光里走进来——他应该是刚从后山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灰尘,衣摆下缘有一道被山石蹭过的浅痕,整个人被身后涌进来的夕照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轮廓看起来柔和而清晰。

      他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站定,目光自然地落在大殿里唯一的新变化上——南墙上那幅被沈修韵挂好的迎春花海图。

      墨亦寒的目光在画面上停住了,从画面上方那片墨色勾勒的远山和树林开始看起,目光沿着枯笔扫出的枝条走势慢慢向下移动,掠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明黄色花簇、掠过花丛和枝叶之间穿插着的留白和透气处,最后落在画面中央那团被极淡墨色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上。

      他在那团轮廓上停了好一会儿,目光细细地描摹过那几道他自己亲手画下去的线条——头的弧度、肩膀和脖颈之间的凹陷、手臂环抱的姿态、膝部微微屈起的角度——每一道线条都是他三天前在柳月居的案前一笔一笔落下去的,当时画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顺着笔尖的走向把那个轮廓留在纸上,此刻在这间被暮光浸透了的大殿里看到它被装裱妥帖地挂在墙上,那些线条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画面中央移到花海边缘和月白色绫边相接的地方,又移到整幅画裱好之后被天杆地杆妥帖地绷平了的四个边角处,最后落回整张画面上,在那片被他用三天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迎春花海上停住。

      暮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去正好落在画面中央那片明黄色的区域上,将每一朵花都映得透亮而温暖,整幅画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展开着,像把一整片春天裁下了一角贴在了这里。

      沈修韵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双手还叉着腰没有放下来,下巴微微仰着等着他开口评价。

      墨亦寒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看到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等待表扬的期待表情,嘴角便弯了一下——那个笑意从唇角落到眼底,又从眼底漫成一道极浅的、在暮光里几乎看不分明的弧度,像晚风从水面拂过去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涟漪。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目光从画面收回来又看了沈修韵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你挂的,那就挂着吧。

      沈修韵看见了他嘴角那个笑意就满意了,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墨亦寒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幅画面前。

      暮光从殿门外漫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暖色轮廓,两道轮廓挨得很近,肩并着肩,像画面上那团人形轮廓旁边的另一团影子。

      沈修韵伸手握住了墨亦寒垂在身侧的手,墨亦寒的手指微凉,大约是后山的山风还在他指节上留着一点余凉,被沈修韵握住之后慢慢暖过来。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南墙上那幅裱好的迎春花海图在暮光里静静地展开。

      日光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画面上那片明黄色的花海上,将一切都拢进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像春日被妥帖地收进了大殿的墙壁上,而他们站在那片春日前头,安安静静地守着它。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暮光从敞开的殿门一寸一寸地往殿内移动着,将青砖地面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拉到大殿的深处去。

      沈修韵握着墨亦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墨亦寒便也回握了他一下,两个人的力道都不大,只是轻轻地互相拢着,像那幅画上人形环抱着花束的手臂一样妥帖而自然。

      他们就那么站着,从暮光渐浓一直站到殿内的光线从橘金转为暖红再转为淡紫,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而那幅画上的迎春花海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慢慢地收起了它白日里的明艳色泽,沉入一种安然的、夜晚将要来临之前的静默里,像真正的花海在黄昏降临时分合拢了花瓣准备入睡。

      沈修韵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的脸在暮色里轮廓柔和而清晰,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眼底映着画面上最后一点残存的天光,亮亮的,像迎春花芯上没来得及蒸发的那一滴露水。

      沈修韵没有出声叫他,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大殿的暮色里,站在那幅画前面,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们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晾干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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