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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水墨幻境 沈修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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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天光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将室内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盘旋着,像一整个安安静静的小世界,正被日光一寸一寸地唤醒。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枕面上还残留着昨夜两个人头发上沾着的、芙蓉镇夜市那些烟火气蒸腾出来的味道。他的意识还半浸在朦胧里,手便先往旁边摸了摸。空的。指尖沿着被褥碾过去,触感从温凉到彻底冷透,墨亦寒大概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他懒洋洋地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从床帐的缝隙望出去,正好看见窗边的桌案边坐着一个人。晨光从那个方向斜铺过来,将那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圈薄而亮的金边。桌案上的砚台、笔架、搁在一旁的卷宗,都被这扇窗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墨亦寒坐在那片晨光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执着一支笔,正微微低着头在纸面上勾勒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外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那串红绳手串就松松地垂在腕骨上。日光从侧脸照过来将他眉眼间的每一丝细微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侧脸被日光映得通透而柔和,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像是被什么心情正好的情绪浸泡着的弧度。那种笑意和平时与人谈事时的客气浅笑不同,也不是批阅卷宗时偶尔从字里行间读到了什么趣事便浮上唇角的了然笑意,更像是一个人在独自做着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时、从心底里漫上来的那种自足。
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将那串红绳手串的轮廓照得分明。红绳编得细密而紧实,中间缀着一颗磨得圆润的墨色珠子,珠子的表面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那还是沈修韵去年入冬时编的,编得不好,有几股线收得松了,墨亦寒却一直戴着,连沐浴时都不曾摘下过。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的,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偶尔整个笔锋提起来在半空中顿一顿像是在斟酌下一笔的走向,又稳稳地落下去。沈修韵的目光追着笔尖的走势看了一会儿——因为隔着一道床帐和半间屋子的距离,他看不清纸上具体画了什么,只能从墨亦寒手腕转动的角度和笔触落下的节奏里大致推断,那是某种需要大面积铺开的画面。
沈修韵没有出声。他就那么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将下巴埋进被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趴在枕上被边缘的那一小片脸照得微微发暖,他在被角后面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继续看着。
墨亦寒画得很专注。他偶尔停下来,将笔搁在笔架上,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宣纸边缘干透的部分,又偏过头审视一下整体布局。他的眉尖会随着目光的移动而微微蹙起又松开,那种神情像是一个在构思中的人正将自己心里那个画面一点一点地搬到纸面上,每一步都斟酌得仔细,但又带着一种被什么有趣的事情牵引着的、松弛的愉悦感。
那种松弛和平时批卷宗时的沉稳专注不太一样。批卷宗时他的专注里带着一股不可侵扰的肃穆,眉心常常拧着一道很浅的竖纹,那是在推敲字句间是否存在遗漏或歧义时惯常会有的神态。而此刻他眉心的那道竖纹是彻底松开的,整张脸的面容都被日光和心绪里那种温煦的东西泡软了,更像是一个人在做着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心甘情愿地投入着。
沈修韵看了好一会儿,从晨光照到床帐边缘的那一刻一直看到日光又往地砖中间移了一寸。他的眼睛适应了床帐内的暗度之后反而能将桌案那边的每个细节都看得更清楚了,墨亦寒换了一次笔,将细毫笔搁下重新拿起一支笔锋更宽些的羊毫,蘸了蘸砚台里的颜色。
他看清了砚台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彩碟,碟子里盛着调开的明黄色颜料,在日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沈修韵的心念微微动了一下,迎春花三个字浮上了脑海,但他没有出声惊动那人,只继续将自己缩在被窝里安静地看。
终于墨亦寒将笔搁回了笔架上,退后一寸审视了整幅画片刻,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像是满意了。然后他抬起了眼睛——沈修韵以为他会朝床帐这边望过来,毕竟以他的修为应当早就察觉到自己醒了,但墨亦寒没有。他的目光从画面上收回来之后便转向了窗外,望着竹林的方向出了几息的神,那片刻的放空里他的神情带着一种纯粹的安宁。
然后他从桌案边站起来,将那张宣纸从桌面掀起来卷成一卷。他的动作利落而妥帖,卷纸的时候指尖沿着纸面轻轻压过一道防止卷边翘起,再妥帖地将那卷纸收进了袖中。袖口垂下来将画轴遮得严严实实,他整了整衣襟,转身朝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修韵在被角后面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装作刚醒的样子。
"醒了?"墨亦寒把笔搁回笔架上,神色如常地望了他一眼。他的语气和平日清晨问"醒了?要不要再睡会儿"时一模一样,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独自坐在晨光里画了大半个时辰画的人不是他,仿佛他那袖中也没有收着一卷刚刚才画完的、不想让人提前看到的宣纸。
沈修韵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他光着脚踩到地面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走到桌案边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桌面边缘,正好落在砚台旁边。砚台里残留的墨汁还没干透,日光在液面上映着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墨亦寒的动作在他靠近时自然地将桌上的彩碟和笔架归拢了一下,袖口垂着妥帖地盖住了那只藏了卷轴的暗袋。沈修韵的目光在袖口收紧的位置停了一瞬:"师尊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墨亦寒站起来,自然地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他肩头滑下来的外袍拉正了,指尖擦过他的锁骨时带着一丝晨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凉,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皮肤留下片刻的触感。"画着玩的。醒了就去洗漱吧,楼下小馄饨摊还开着,再晚该收摊了。"他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他方才坐过的位置。笔架上的笔已经洗干净了搁在吸水的棉布上,羊毫的笔锋被理得整整齐齐,等着自然晾干。砚台里的墨汁还剩薄薄一层底,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还微微映着窗外竹枝的影。彩碟被清水涮过了扣放在碟托上,明黄色颜料的气味还淡淡地浮在空气里,甜而暖。
他跟着墨亦寒的脚步出门去洗漱了。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余光在走过桌案的时候又瞥了一眼那只袖口——师尊的袖口垂得妥帖,那卷宣纸安安静静地收在里面,一个边角都没露出来。但沈修韵记得方才他站在桌案边沿时看到的画面,那个位置、那个角度,纸面上铺开的墨色轮廓虽然看得不真切,却隐约能辨出一大片绵延的、向着纸面边缘铺展开去的弧线。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转身去铜盆边掬水洗脸了。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碎发被水沾湿了贴在额角,晨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将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他洗了两把又用干布擦了脸,回到房里换好了外裳,墨亦寒已经收拾好了桌案等着他了,臂弯里搭着一件薄披风。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芙蓉镇早晨的街面被温吞的日光浸透了。昨晚的热闹已经彻底退去,只在檐角的红灯笼还悬着被夜露打湿了的穗子,日光一照便泛出半干的水光。他们拐过街角坐在街边那家小馄饨摊的长凳上,老板娘认得他们是昨晚吃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的客人,笑着多给沈修韵那碗里撒了一把葱花。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日光从街口的屋檐倾泻下来将碗沿照得亮晶晶的。沈修韵用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馅料鲜而热烫,面皮薄滑地在舌尖化开,汤底那一味紫菜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托住了肉馅的本味。
清晨的芙蓉镇比夜市时安静得多。主街上只有零星的摊贩在准备开张,面摊的师傅正在案板上揉着一大团面,胳膊起落间案面发出沉稳的闷响。路边老槐树上的麻雀在枝叶间跳着叫了几声,有一只从枝头扑棱棱地落到地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日光渐高,将长凳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脚后收拢。
沈修韵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了几粒葱花被汤水浸得发亮。他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碎屑,转头看了看街口的方向。芙蓉镇的主街在白天显得比夜晚宽敞了许多,两旁屋舍的黛瓦在日光里泛着鱼鳞般的光,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
"走吧师尊,回宗了。"他朝墨亦寒伸出了手。手掌摊开在晨光里,指缝间筛下的光把他的掌心照得透亮。
墨亦寒从长凳上站起来,将几枚铜板搁在桌面上用碗压住了,然后握住了那只摊开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按在沈修韵的掌心里将手指收拢合在一起,带着人往街角宽敞处走了几步。寒枝剑从袖中滑出在半空中悬停住,剑身在晨光里泛着一道清冽的、霜雪似的寒芒,剑穗垂在风里微微晃荡。
沈修韵踩上剑面的时候熟练地站到了前面,后背留给墨亦寒。墨亦寒跟着踏上来,双臂从他身侧环过去拢住了剑柄。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衣料偶尔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寒枝剑离地而起,平稳地向高空升去,脚下芙蓉镇的屋舍街巷便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那样一寸一寸地缩小了。
御剑飞上高空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过来,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湿润气息。田野在脚下铺成深浅交错的绿格子,河渠像银线一样在其中蜿蜒穿行,偶有一两座小小的村庄被树丛围着露出灰瓦的屋脊,屋顶的炊烟在风里斜斜地散了。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凛冽的凉意,沈修韵的衣摆被吹得猎猎地往后翻,头发也散了几缕缠在墨亦寒的颈侧。
但寒意只在皮肤表面掠了一下就被一层温厚的灵力护罩隔开了。墨亦寒的灵力覆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高空锋利的寒风兜在外面,只余一股温吞的暖流拂过面颊。那股暖意里还夹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混着墨香的气味,是常年坐在书案前被纸墨浸透了衣料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干净而内敛的味道。
沈修韵照例站在前面被拢在臂弯里,后背贴着师尊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地抵着自己的肩胛骨,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缓得像是和脚下平稳飞行的剑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将自己的重量更切实地交付到后面那个怀抱里。
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下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绵延的低丘,树冠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偶尔有一两片湖泊在低处闪过一道水光又隐入了山影里。沈修韵开始不安分了。他先是偏了偏头用发顶蹭了蹭墨亦寒的下颌,短发茬擦过下巴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墨亦寒没有出声,只是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示意"别乱动"。那股收紧的力量从胳膊传过来隔着衣料压在沈修韵的腰侧,带着一种温和而明确的约束感。沈修韵消停了大约十息,老实站着让剑平稳地飞过了一整座矮山的山脊。
然后他的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只纸风车举到了面前。风车是昨晚在芙蓉镇夜市买的,彩纸裁成的叶片用竹签穿成轮辐,中心缀着一颗小小的铜铃铛。风从护罩边缘漏进来灌进风车的叶片里,纸轮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彩色的叶片旋成一圈模糊的虹彩,铜铃铛也跟着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沈修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着,纸风车在手心里转出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掠过。他又举高了些让风车迎着风转得更快,铜铃声一串一串地散在风里,听久了像是鸟雀在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收回去塞回储物袋里,转头问墨亦寒:"师尊你说你画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告诉我也不晚。"
他的声音被风裹着送到了后面。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那副从容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打算开口的笃定。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思索了片刻措辞,然后他说:"到了灵虚宗再告诉你。"
"那我们现在可以商量一下到了灵虚宗什么时候告诉我。"沈修韵歪着头往后仰着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脑勺正好搁在墨亦寒的肩窝里,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师尊的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
"你自己想。"墨亦寒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语气平平的,但尾音里分明带着一点被磨了也不肯松口的、轻轻的笑意。他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瞬,那是在忍笑时喉间压住了一声气音的动作。
沈修韵觉得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往他怀里靠了靠,整个人几乎把自己嵌进了师尊的胸膛里。他的肩胛骨严丝合缝地抵着墨亦寒的胸骨,后背的每一寸曲线都和对方的前胸贴合在一起,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互相叠着。他的后脑勺抵着墨亦寒的锁骨凹陷处,从仰着的角度向上望着师尊的下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仰面时脖颈拉出的线条照得干净而修长。
"师尊,你说——"他的声音又软又拖,带着一种笃定了对方不会真的跟自己计较什么的有恃无恐。他的嘴张着准备把那句缠磨的话吐出来,目光正落在师尊下巴上那一小片被日光照得通透的皮肤上,连下颌骨末端那根细细的筋络都看得清楚。
他的话被一阵骤然变化的景象打断了。脚下的云层和远山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水面被什么落下的东西搅动了倒影,又像一张被风吹卷了边的画纸在展开时折皱了一下。沈修韵的视野里所有的颜色和轮廓都在那一瞬间失了焦,风的声音淡了、远了,师尊的体温还贴着后背但那触感开始变得薄而飘。
然后他周围的一切——云、风、师尊的体温、寒枝剑平稳飞行时的微微震颤、灵力护罩在皮肤表面生成的温吞触感——像薄雾一样散开了。那些感觉消失得悄无声息,没有坠落也没有悬空,只是被另一层质地完全不同的感触给替代了。他的脚底踩到了一片柔软而坚实的地面,是草,细密的、被日光晒了一整个上午的青草在鞋底温柔地塌下去又回弹,每一根草叶都带着水润而结实的韧劲。
沈修韵意识到自己被从寒枝剑上挪了出来。他没有下落的过程,像是师尊用了什么手法将他从剑上摘下来之后直接放到了这个地方,而且他在这个被转换的过程里甚至没有产生任何不适或晕眩。他站定了,低头看着脚下。
面前是一整片铺天盖地的明黄色。他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坪上,草坪上开了满满一地的迎春花。那些花比柳月居墙角那一丛开得更密、更盛。每一朵都是四瓣或五瓣的,薄而软的花瓣呈明丽的黄色,花蕊处有一圈更深的暖橙色像一小点被日光凝住的蜜。它们从草叶间密密麻麻地探出头来,有的贴着地面平铺着开,有的攒成一丛从茎秆的顶端仰着脸迎着日光,彼此挨挨挤挤地将整片草坪都覆了一层明黄色的绒毯。
明黄色的花朵连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花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远处墨绿色的树林融在一起。沈修韵眯着眼朝远处看了看,那片明黄色在距离大约百丈开外的地方渐渐变疏,最后被树冠的阴影吞没,但即便是在那交界处也有一小片一小片的迎春花从树根周围探出来,像是这片花海不甘心地往林子里伸了伸触角。
风从花丛上方拂过的时候,那些明黄色的花朵便整片整片地轻轻摇晃着。它们摇晃的节奏并不是整齐划一的,近处被风先吹到的花低头更深一些,远处的则要慢上半拍才跟着弯下腰去,于是一波一波的波浪从草坪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金色绸缎,又像是有千万个细小的、金色的铃铛正在同一阵风里齐齐地摇响。
草坪之外是密密的树林。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道环绕着草坪的天然屏障,将这片花海妥帖地圈在了中心。那些树的种类沈修韵认不全,有叶子细密的杉树,也有叶片阔大的樟树,它们的枝条互相交缠着在草坪外围织成了一圈厚实的围墙,只有几处稍微疏朗的间隙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山峦轮廓。日光从树冠上方倾泻下来将整个圆形草坪都照得通透明亮,花海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沈修韵站在花海中央环顾了一圈。满目的明黄色被春日的日光晒得透亮,花香清甜而淡雅地浮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那种甜不是花瓣被揉碎时迸出的浓烈甜腻,而是从无数朵花的花蕊里同时散发出来的、被日光烘暖了的清甜,一层一层地堆叠在空气里,将整个人都浸进了一片被春天裹得严严实实的暖意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在,储物袋还在,怀里的泥人和食盒也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泥人的釉面触感光滑而微凉,食盒的木质外壳上还残留着昨晚夜市烤肉的气味。这些东西都跟着他一同进了这个幻境,说明师尊在将他转进来的时候还细心地连他身上的物品一并挪了过来。
他蹲下来揪了一朵迎春花在指间转了转。花瓣薄而软,中心那圈暖橙色的花蕊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他把花凑到鼻尖嗅了一下,清甜的气味扑进鼻腔里,和周围浮在空气里的花香一致,带着蜜意的底味。他又掐了一小段花茎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微涩的汁液在舌尖散开,是植物草本特有的清苦。
他站起来朝树林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林缘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而坚实,纹理沿着树干纵向延展,指腹按下去时能感觉到树皮下木质部的微微弹性和潮气。是真的,树皮的纹路和粗糙的触感都实实在在的,没有什么幻术的虚浮感。他又弯腰从树根旁捡了一小片落叶揉碎了,汁液的气味在指尖散开,和真实叶片被揉碎时一模一样。
他又走回花海中央站定,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蓝得透彻,几缕白云不紧不慢地浮着,日光落在面颊上的温度也恰好,不灼热也不发凉,像是被什么人特地调到了最舒服的档位。他伸出一只手掌对着太阳眯起眼,日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脸上投出几道平行的光栅,那道暖意从皮肤一直透进指节的骨骼里,是真实的、被阳光晒透了的暖。
"师尊?"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花海上传出去,没有回声,只有风把声音吹散在花丛上方。那些迎春花在风里又摇了一轮波浪,金色的波纹从近处推到远处,又缓缓地推回来。没有墨亦寒的声音从任何方向传来。
沈修韵在花海里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确实是被扔进了一个幻境里。而且这个幻境看起来除了花和树和风什么都没有——没有鸟兽,没有溪流,没有小径通向他处,甚至没有一只蜜蜂在这片开得如此茂盛的迎春花丛里劳作。这一切都被精细地造了出来,草、树、花、天空、日光、风,每一样都活灵活现地具备着各自的质感,但合在一起却又是某种被精心摆布过的宁静,像是师尊用笔墨在宣纸上画好后直接让那纸上的世界活了过来。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行吧既然你不想让我继续烦你我就在这儿玩一会儿"的纵容。他往草坪中央走了几步选了一块花最密的地方,那一片的迎春花挤得连草叶都快看不到了,明黄色的花朵密匝匝地贴着地面开成一块厚实的绒毯。他坐下来,盘着腿坐在花丛中间,手指伸出去开始摘迎春花。
日光慢慢地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角度。沈修韵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这大概也是幻境的体贴之处,省得他在里面待久了还得惦记着解决口腹之需。他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怀里抱着那一大丛用迎春花扎成的花束。花束枕在他的胸口,花瓣的边缘挨着他的下巴和脖颈,触感细细软软的像被一群极小的、极安静的蝴蝶落了满身。
满目的明黄色在日光里微微晃着,因为风一直在从某个方向拂过来所以视线里的明黄色波浪始终没有停歇过。他看着那片金色的浪从远处推过来又退回去,退回去又推过来,视觉的节律和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叠在一起,花香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暖融融的,软绵绵的,把他的眼皮慢慢地压了下去。
他把脸微微侧过去让脸颊贴着花束的边缘,鼻尖蹭着花瓣边缘的细软触感。那触感太轻了像一场没有重量、只有温度和颜色的梦,而周围明黄色的波浪还在继续推着,风的声音被花丛滤过之后变得绵密而柔和,像一整片大地正在用最轻的呼吸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沈修韵抱着那丛花躺在花海中央闭上了眼,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他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沈修韵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熟悉的房梁。灵虚宗的竹顶横梁,被年深日久的烟火熏出了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竹节与竹节之间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地在高处架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那些接缝处的细微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还躺在柳月居的床榻上,身下是被褥柔软而蓬松的触感,被角被妥帖地掖到下巴底下,两边都塞得严严实实的像被人仔细地裹了一道。
怀里空空的,那丛迎春花不见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襟,指尖只摸到衣料的褶皱和被角垒起的厚度。他从幻境里带出来的东西只有他自己和储物袋里原有的物品,那些被他亲手摘下来扎成束的花都留在了那个明黄色的世界里。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腰际。睡了大半天的身体带着一种深度睡眠后特有的松软和微醺似的迟钝,四肢的骨节间像被暖水泡透了一样使不上太大的劲。他环顾了一圈柳月居的房间,视线从被面移到了窗边的桌案上。
墨亦寒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卷宗正在批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的侧脸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和早晨时一样的角度、一样的位置,但他面前那方桌案上的东西已经换了——早晨那套笔墨纸砚和彩碟都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摞码放整齐的卷宗和一盏半凉的清茶。他手边的笔架上搁着一管已经蘸了墨的细笔,笔尖悬在卷面上方正在某一行字的末尾落下一个批注。
他察觉到沈修韵的目光抬眼望过来。那目光从卷面上抬起的时候带着转瞬间切换的利落,但落到沈修韵的脸上的那一刻,那眼里便浮起了一丝"醒了?"的温存笑意。那笑意不浓,眉梢只微微扬了一线,但整张被日光映亮的面孔都因为这个细微的变化而变得柔软了起来。
"醒了?"墨亦寒把卷宗合上站起来。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将合拢的卷宗归到旁边那摞的最上面,整理了一下袖口,绕过桌案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刚放下公务时身上还残留的认真专注的余韵,但坐下来时那股余韵便被床沿这个位置本身带着的日常生活气息给融化了。
他伸手探了一下沈修韵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干燥而微凉,指腹贴着额心的位置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体温是否正常。然后他又把沈修韵肩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了掖,指节压着被边往里塞了一下将开口处封好,那手法熟练又细致得像做过千百次。
"幻境里好玩吗?"他问。声音从近处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淡淡的调侃。
沈修韵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在幻境里睡着了"的笃定模样。墨亦寒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那种"你在我画的幻境里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的从容,唇角那个弧度里含着一层浅浅的、被沈修韵在幻境里抱着花睡着的模样给逗到了的笑意。
"好玩是好玩,就是花太多了一时半会儿采不完。"沈修韵也弯了一下嘴角,他在被角后面耸了耸鼻尖,将那股从睡梦里带出来的、明黄色花海的残余甜意从鼻腔里呼出去。"师尊你那个幻境怎么造的?我也想学。"
墨亦寒收回探他额头的手,把那缕又睡得翘起来的额发按平了。他的指尖沿着发丝的弧度轻轻压了一道,让那缕翘起的碎发服帖地落回额角的其它头发之间。"等你元婴后期再说。"
"为什么非要元婴后期?"沈修韵追了一句。
"灵力精度不够,造出来的幻境会有破绽,你进去之后一眼就能看穿那是假的,就没意思了。"墨亦寒说得平常,像在叙述一条简单而客观的修炼规律,但"没意思了"三个字的尾音里却轻轻落了一层遗憾——那遗憾是因为他不想让沈修韵看到一个有破绽的幻境,不想让那片迎春花海在沈修韵面前露了怯。
沈修韵听出了那层意思,没再追问。他挪了挪靠枕的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上判断了一下时辰——日光已经从晨间的清亮变成了午后的暖金色,透过窗纸之后在青砖地面上铺的那道光带比早晨宽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竹影在光带里被拉长了斜斜地搭在墙根底下。
"你睡了大半天。从早上到傍晚,够你解一路的闷了。"墨亦寒坐在床沿,膝盖和他的被面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两只手搭在膝上,姿态松弛而端正。他说"从早上到傍晚"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又浮了一浮,显然是想起了沈修韵在幻境里摘花摘到一半就睡过去了的模样。
沈修韵想起自己从幻境里醒来之前那些满目的明黄色花海和被他扎成了一大束的迎春花。他想起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那片金色的波浪还在继续推着,而他的鼻尖正蹭着一片柔软的花瓣边缘。然后他又想起墨亦寒晨起时坐在窗边画的那幅画、那管蘸了明黄色颜料的羊毫、那只被他卷好了收进袖中的纸卷。
他的脑子里忽然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那幅画、那片花海、幻境入口处没有破绽的草和树和花和日光,还有墨亦寒那句"幻境是画的延伸"。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师尊,"沈修韵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早上画的那幅画,是不是就是那个幻境?迎春花草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确认的笃定,但笃定的底下又浮着一层求证的小心翼翼,像是一个推理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只等着对方点头便能把答案收进怀里。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被拆穿了但也不打算否认的、带着纵容的笑意。那笑意从他的眼底一直漫到嘴角,让他整张面孔都泛起了一层比日光更暖的温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沈修韵的脸上收回来望向窗外,望着竹林的方向出了片刻的神,像是在回味一下早晨那幅画的成色和幻境里那片花海被沈修韵躺过之后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案边从袖中取出那卷晨起时收好的宣纸,走回来在床沿坐下,把那卷纸慢慢展开铺在了沈修韵面前的被面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展开纸卷时指腹沿着纸背一寸一寸地压过去,让宣纸平整地贴合在被面的棉布纹理上。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张已经干透了的纸上。早晨沾上的墨色和彩墨晕染已经完全干透了,画面上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了它们最完整、最稳定的模样。墨色的线条勾勒出树冠和草地的轮廓,浅淡的彩墨层层叠叠地铺出了花海的质感和层次,每一朵迎春花都被细细地勾过,笔触轻盈而笃定,像是落笔的人对每一片花瓣都怀着一份确认过很多遍的、不肯含糊的耐心。
画面上是一片铺满了明黄色花朵的草坪。花海从纸面的下缘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纸面约三分之二的高度,被墨绿色的树林拢住了边界。天空在上方占据了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间,用淡墨渲染出层次分明的云层,几抹极淡的赭石在云层的边缘晕开将午后的日光色调含蓄地藏了进去。草坪上的迎春花被画得格外细致,每一朵都有四片到五片花瓣,花心点着一点暖橙色的晕,花和花之间留出了一些细小的空白让草叶的绿色从底下透出来,使整片花海在视觉上显得透气而丰富。
沈修韵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的视线从远处的树冠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近处移,沿着墨绿色树林的边界线看过每一棵树的枝干走向,再沿着花海的边缘看过那些在树林和草坪交界处开得略稀疏一些的花丛,最后落在了画面中央偏下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有一团被画得略微比其他花丛更饱满一些的轮廓。那个位置的迎春花比周围的花丛画得更密更厚,形成一个略高于草坪平面的弧形隆起,像是一个人躺在花海里睡着了,被花丛从四面八方盖住了大半的身体,只有怀里的那一大丛花从隆起的顶端露出来,花瓣散开成一个松散的球状。
沈修韵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贴着纸面沿着那团饱满轮廓的弧线走了一小段,纸张干透后的触感微糙而温润,墨彩的颗粒在指腹下传来细密的阻力。他碰得很轻,像怕把画面上的花丛压坏了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墨亦寒。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暖融融的,被面上的画纸也笼在这片暖光里,画面上的明黄色花海被照得几乎和幻境里看到的那片一样透亮。墨亦寒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从容里带着温存的弧度,他的眼底盛着整片午后的日光和一张刚刚被沈修韵用指尖抚摸过的画。
他的声音从日光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被面的画纸上,落在那片用笔墨和色彩封存起来的明黄色花海里:"幻境是画的延伸。你醒了的话,这幅画就挂起来。"
沈修韵把那张画从被面上轻轻拿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画纸的两端,生怕捏皱了边缘。纸面在他手中微微弓起一个弧度,日光从背面透过来将墨色的线条映成半透明的浅褐色,那些迎春花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而轻盈。他用指腹抚过画面上那片花海,指尖沿着那些迎春花的轮廓走了半圈,从花海的左缘一直划到中央那团饱满隆起的轮廓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墨亦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明亮而坦然,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人眼底还残留的那一层毛茸茸的暖意和刚把某个重要谜底揭开了之后的满足。"师尊你画了一早上就画了这个?"
墨亦寒看着他托着画纸仰头笑的侧脸。日光从侧上方照过来将沈修韵的笑脸映得通透而明媚,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嘴角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得意和被好好对待了之后的那种安心。墨亦寒伸手把画纸从他手中接过来妥善地卷好了,指腹沿着卷边压了一道将宣纸的弧度固定住。
"主要画了。"他把卷好的画纸放在床头柜上,让画轴靠着一只青瓷笔筒立稳了。"挂起来之前先晾着,墨还没干透。"他说这话时面上从容而平和,仿佛那幅画真的只是随手画了画玩的,仿佛他那双为了画好每一朵迎春花而耗费了整个早晨的眼睛此刻并没有因为被看穿了而泛起一丝暗暗的、暖融融的涟漪。
沈修韵看着那只被妥帖放好的画轴。它立在床头柜上靠着青瓷笔筒,宣纸卷成的圆柱体在日光里泛着淡米色的光泽,两端露出的卷边被压得很齐整。他又转回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墨亦寒。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们之间的一小片空间照得通透而温暖,将墨亦寒垂在膝侧的那只手的手背照得清清楚楚,红绳手串上的那颗墨珠在光里凝了一小团深润的暗色。
他往前凑了凑,把那只画轴从床头柜上拿回来抱在怀里。他抱它的姿势和从幻境里抱着那丛迎春花一样——两臂环着画轴的身体,让它竖着贴在自己的胸口,下巴搁在卷轴顶端那个光滑的截面上。画轴的木质轴心带着微凉的温度隔着纸卷传过来,宣纸表面干透后的细糙触感挨着他的下巴和锁骨,像回到了那个明黄色的世界里抱着花束睡过去的时刻。
然后他把脸贴在了画轴光滑的表面上,弯着嘴角合上了眼。竹木轴心的凉意从颧骨那一小片皮肤渗进来,和柳月居午后暖融融的空气叠在一起形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差。他的呼吸匀而浅,抱着那卷画轴的姿态安心而自足,像一只终于把藏了一天的宝贝叼回了窝里的幼兽。
墨亦寒坐在床沿看着他抱着那卷画轴靠枕头的模样。他的目光从沈修韵弯着的嘴角移到他被画轴压出了一道浅痕的颧骨上再移到那双合着的眼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停了几息。他伸手把他肩头滑落的被角重新掖了掖,指节擦过沈修韵的肩峰时带着一种笃定的、轻柔的力道,将棉被的边沿妥帖地塞进他腰侧的空隙里。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安坐在一起的轮廓在墙面上投了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影。墨亦寒的影肩背挺直地坐在床沿,沈修韵的影蜷着膝靠在床头怀间横着一道画轴的圆柱形轮廓。那道影子在青砖墙面上安静地叠着,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竹制衣架的下方和另一道衣架的影子汇在一起。
窗纸外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和柳月居每一个寻常的午后一样。竹叶互相摩擦的声响绵密而轻柔,像有一整片竹林正在用同一个节奏呼吸。日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窗纸上投出了一片流动的、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和柳月居每一个寻常的午后一样在纸面上慢慢地移着。
又和每一个寻常的午后都不太一样。
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