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夜市夜宵   沈修韵 ...

  •   沈修韵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天色已经全暗了。窗纸是那种泛黄的厚桑皮纸,糊在细木格子上,外面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暗下来的天的颜色。房间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窗棂边缘渗进来的一线暖黄色街光,很细,窄窄的一道,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黑暗里描了一笔。那道光落在桌面的边缘上,将木纹的走向照得隐隐约约的。桌角的轮廓从暗影里浮出来,边缘带着一点蜜色的亮。

      椅背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拉长了,像一把立着的瘦长的剪影。衣架上的外袍垂着,袍袖的褶皱在昏暗里显出层层叠叠的深色纹路。所有东西都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不声不响的。

      那种松木味很轻,不是香料熏出来的,是墨亦寒衣裳上常年沾着的味道。他蹭着枕面的时候,那气味被体温烘得更清晰了一些,从粗棉布的纤维里慢慢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把那口气息在肺里含了含,才慢慢呼出来。

      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旁边。床铺那半边已经凉了。被子平平整整地铺着,没有睡过的痕迹,被面紧绷绷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但枕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有人躺了片刻又起来之后留下的。

      那道压痕的弧度很轻。不是头压出来的,是肩胛骨靠着枕边时留下的那个位置,浅浅地凹下去一道弯。指腹按上去才摸得出来,棉布的纤维被压实了一小片,又慢慢弹回来一些,留下一道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留下来的褶皱。

      沈修韵侧耳听了一会儿。房间外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隔着墙壁和窗纸传进来,被阻隔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浮动的声响轮廓。那不是白天那种锣鼓喧天的热闹了,而是一种更松弛的、被夜色裹着的喧嚷。

      卖小吃的吆喝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声音穿过春夜的空气,被风裹着送过来,音尾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似的飘飘荡荡的。中间隔着孩童追跑时的笑闹,那几个童声尖尖的、脆脆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偶尔一道拖着长腔的叫卖在夜风里晃悠悠地荡开。那声音的尾音颤颤地飘进窗缝里来,在房间里回了一下,又散了。又有一道更近一些的,像是卖糖葫芦的,那个"糖——"字拖了很久,后面半截被风吞了,听不清了。

      油锅翻炒的滋啦声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铁锅被颠起来的时候,食材在锅里翻了个个儿,发出哗的一声响。混着热油溅到铁板上的细碎爆响,噼噼啪啪的,像一串细小的鞭炮在空气中炸开。

      甜面酱刷在煎饼上的稠厚声响藏在这些杂音下面。刷子蘸了酱,在煎饼表面来回抹了两下,酱被高温烘着,发出一声咕嘟的微响。春夜凉丝丝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把这些声音和气味一起裹着,送进房间里。

      甜的、咸的、焦的、辣的,几种味道叠在一起。沈修韵的鼻翼动了动,那些气味从那道狭窄的窗缝里挤进来,有的浓些,有的淡些,在房间里混合成一股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杂香。丝丝缕缕的,在他睡着之后已经悄悄在房间里攒了不知多久。

      他吸了一口气,那股杂香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肚子几乎是同时"咕"地响了一声,从胃的深处传上来,又闷又响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声响把他从困意里彻底拽了出来,眼皮也跟着一下子撑开了。

      他翻身坐起来。被窝里的暖意散了大半,从他掀起的被角底下涌出去,被房间里的凉气取代了。春夜的风从他掀起的被角下钻进来,凉凉地贴了一下他的小腿,激得他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裹紧了外袍披在身上。袍子是墨亦寒出门前搭在床尾的,被他拽过来胡乱裹住了肩膀。领口有一小片绒毛蹭过他的下巴,是被子上的绒毛沾到衣领上了,软软地拂过他下颌的皮肤,痒痒的。

      他趿拉着鞋出了房间。脚步放得轻,脚底板踩在木质走廊上,鞋底是薄薄的一层布底,隔着鞋底能感受到木板地面的温度和纹理。有一点点凉意从鞋底透上来,沿着脚心慢慢漫开。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比房间里凉了许多,扑在脸上让他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那点暖意一下子退回了皮肤底下。风抚过他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那里的皮肤还带着睡醒后的温热,被风一吹便缩了缩。

      风中裹着炭火和食物的气味,比房间里闻到的更浓、更杂。烤红薯的焦甜从左手边的巷口漫过来,那种甜是厚实的、沉甸甸的,带着炭火烘烤时特有的焦香。卤煮的咸香被油锅的嗞啦声托着,从正前方的主街方向涌。

      有一缕糖炒栗子的焦甜气混在中间。那股焦甜气太鲜明了,炭火烘烤过的栗子壳爆开时散出的那种气味,又暖又厚实,栗肉被高温烘过之后散出的淀粉质甜香里夹着一点焦壳的微苦,层次分明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多吸了两口气。那股甜味牢牢地扒在他的鼻腔里,像是把他肚子里那只馋虫活生生地拽醒了,从胃里升起一股被食物勾出来的、抓心挠肝的渴望。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然后顺着走廊下了楼。

      楼梯的木阶被他踩得嘎吱响了一声。那声音在楼道里回了一下,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脚尖先着地,再用脚掌慢慢压下去。脚下还是传来木质纤维被压紧又弹起的细碎动静,嘎吱嘎吱的,一路响着。

      客栈大堂里的灯火从楼梯口漫上来。暖融融的蜜色光从拐角那里倾泻过来,将走廊尽头那一小片暗影染成了柔和的暖色调。楼梯的木质扶手被光映着,木纹的脉络在光下显出深浅交错的纹路。

      他绕过楼梯转角的栏杆。手扶着栏杆的拐角,指尖触到木面上被无数人摸过之后磨得光滑的漆面。果然在客栈门口看见了墨亦寒。师尊正站在门前的灯笼底下,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纸袋。

      那只纸袋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的。纸袋的侧面胀出来一个饱满的弧形,底部被里面的果实压得往下坠着。油渍从纸袋底部的折角处渗出来一小片,在灯笼光底下润出半透明的深色,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的开口又抬起来。目光从纸袋敞开的缝隙里掠过,看见了里面挤挤挨挨的深褐色栗子壳。然后他的视线抬起来,正好看见沈修韵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上了目光。

      墨亦寒的眉眼在灯笼光里显得很平静。光从侧上方照着他的脸,额发在眉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他看见沈修韵走下来了便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动作自然的,像是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

      纸袋口的折痕是新的,还带着刚折过的棱角。折痕压得很整齐,两侧的纸边对齐了,被手指捏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袋敞开的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细细的白气。

      那白气热腾腾的,从纸袋口升上来,在灯笼光里显出淡淡的灰色。被夜风一吹就散干净了,散成几缕细不可见的丝缕,融进夜色里。

      "醒了?"墨亦寒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可能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的缘故。他走过来两步,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前站定,把那只纸袋又往前送了送。

      "隔壁铺子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的。"你睡的时候我去买了。"他说着,手指在纸袋底部托了一下,纸袋便稳稳地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修韵接过纸袋。栗子的焦甜隔着纸层烫着掌心,那种热度透过薄薄的纸皮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他掌心的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但那股暖意从手心蔓延开,顺着手腕的经络一路暖到了小臂。

      他捏开一颗剥了壳。指甲嵌进栗壳那道天然的裂缝里,稍微用了一点力,栗壳的脆裂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响了一下,脆生生的。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汽。

      剥出来的栗仁是金黄色的,表面光滑而饱满。还带着刚出锅时微微的黏软,淀粉质的表层被热气蒸得有点湿润,在灯笼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表面还冒着几不可见的热气,细细的,几乎看不清,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潮意。

      他送进嘴里。栗仁绵密甘润地化开,淀粉质的细腻触感贴着上颚和舌面慢慢松散开来,先是清甜的淀粉味,然后是焦糖的甜味从后头浮上来,从舌根那里一路漫到舌尖。那股甜不腻,带着炭火烘烤过的醇厚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睡醒之后的倦意被这口热乎乎的栗仁熨平了。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沿着食道一路向上,熨过胸口又熨过喉咙,最后化成一声满足的、含在喉咙深处的轻叹。他嚼了两颗又剥了一颗,指尖捻着那颗金黄色的栗仁递到墨亦寒嘴边。

      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将沈修韵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低头衔走了那颗栗仁,嘴唇擦过沈修韵的指尖,带着一点干燥的温意。指腹上沾到的触感是干燥而微温的,嘴唇的柔软在他指腹上压了一下便离开了。

      栗仁在他齿间被咬开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但在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里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慢慢嚼了,下颌的线条在咀嚼时微微动着,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把栗仁咽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灯笼底下分着吃了大半袋糖炒栗子。沈修韵剥壳的动作越来越顺手,指甲嵌进栗壳那道裂缝里一撬,壳便完整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他剥三颗便往自己嘴里送一颗,剩下两颗都递到墨亦寒嘴边。

      墨亦寒也不推,一颗一颗地接着吃。他吃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沈修韵那样总要"嘶"一声或者含糊地咕哝一句"好烫"。他只是接过,咬开,嚼了,咽了。偶尔在等待下一颗的时候偏头看一眼街面上流动的人群,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沈修韵的手指在栗壳之间灵活地翻动。

      街面上夜市的灯火和人声正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灯笼的光是暖橘色的,一家接着一家铺子的门檐底下挂出来,有的成串,有的一盏一盏地间隔着。那些光将整条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石板的缝隙和表面的凹坑都被光照得分明。

      那些光映在沈修韵的侧脸上。暖色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将他半边脸颊染成了蜜色,另一半边浸在柔和的暗影里。他眼睫投下的影子被光拉得细细长长的,在颧骨上方微微颤着,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个人站着的这一小片光晕被满街暖融融的热闹拢在中间。四周的人潮来来往往的,说话声和笑闹声交织在一起,从他们身边流过。但这一小片被灯笼照亮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岛屿,被夜色的潮水裹着,安定而温暖。

      "师尊我们去逛夜市吧。"沈修韵把剩下的半袋栗子系好口放进储物袋里。他动作利索地扎紧了袋口的系绳,绳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打了个结,确保袋口不会松开。然后他自然地握住了墨亦寒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墨亦寒的手指被他扣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反握住了他的,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热的、带着糖炒栗子残留的焦甜气味。那种甜味淡淡的,透过掌心的皮肤融在两个人交握的温度里。

      他们走出客栈门口的那片光亮。夜市的喧嚣声从主街的方向扑面而来,比方才隔着走廊听的时候更真切、更近。声音的层次也丰富了,最远处有唱戏的锣鼓声,中间是各色叫卖声,近处是人群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沈修韵的步子快起来。他拽着墨亦寒穿过客栈门前的石板小径,石板路比他想象中更窄一些,两侧的墙壁上爬着一些细碎的青苔。他跨过一道浅浅的积水的洼,然后拐上了夜市的主街。

      整条街比白天庙会时更热闹。两边的摊位挂起了成串的灯笼和烛台,暖光交叠着暖光,从街头铺到街尾。有的灯笼是纸糊的圆筒形,有的是一颗一颗的小烛台嵌在木架上,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摇着。

      那些光将整条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连石板缝隙里积的雨水印子都看得清楚,那些浅洼映着灯笼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琥珀。有人在洼边跨过去,鞋底溅起一点水星,在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卖铁板豆腐的摊前围了一圈人。铁板被下面的炭火烧得通红,板面的金属在高温下显出一种暗沉的赤红色。板面上的油在高温下冒着细密的小泡,一个一个地鼓起来又破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摊主用一把宽铲把豆腐一块块码上去。白色的豆腐块碰着滚烫的铁板时发出"滋"的一声,响亮的,同时腾起一小股白汽。豆腐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焦黄的脆壳,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深一些,焦得恰到好处。

      煎得差不多了便翻面。宽铲插进豆腐底部,轻轻一挑,豆腐便翻了个个儿。另一面也煎得滋滋作响,两面都变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撒上葱花和辣椒粉,翠绿和鲜红落在金黄上。

      香气沿着街面飘出去老远。铁板的热汽裹着葱花的清香和辣椒的辛香一道扑过来,混着油煎食物的那种特有的焦香气。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沈修韵的肚子又响了一声,不过这次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

      沈修韵挤进人群里。人潮在他身边涌动着,肩膀被左边的人挤了一下又被右边的人蹭过去。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时衣摆擦过他的后腰,他侧着身子朝前钻了两步,从摊子最前面的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墨亦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没有挤进来,就站在人群外围那盏晃动的烛台底下等着。烛火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他的目光越过围观的人头顶,落在那颗晃来晃去的后脑勺上。

      沈修韵买了两块,用竹签串着。铁板豆腐被油纸托着递到他手里,油纸折成了一个小船的形状,边缘的脆壳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细小的油泡。他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手指在油纸底下快速换了个位置托着。

      他先咬了一块。外皮微焦内里软嫩,一口咬下去烫得他"嘶"了一声,齿间的热气从嘴角溢出去一丝白雾。焦香的咸辣味裹着葱花的清甜在舌尖上翻涌,那股热乎乎的味道从舌面一路滚到喉咙,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他拿着另一块递到墨亦寒面前。竹签的柄朝外,方便接过去。墨亦寒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也烫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咀嚼的时候慢一些,像是在仔细尝味道,嚼了几下之后咽了,眉眼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两个人在摊前站着把那两块豆腐吃完了。竹签上的油沿着签子往下滴,沈修韵用指腹蹭了一下竹签的末端,把油抹在摊子边上备着的草纸上。草纸上已经积了好几道油痕,深色的,一片一片的。

      吃完豆腐他的步子更快了。眼睛在各个摊位之间跳来跳去,目光先落在左边的烤串摊上,又被右边的糖葫芦吸引了,接着又被更前面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勾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脚尖总是朝着目光落定的方向微微偏着。

      卖烤串的摊子前也排了长队。一个巨大的铁皮烤架支在摊车顶上,炭火明灭的红光从铁皮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上面密密地摆着几十串肉串,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油滴落在炭上腾起一小股白烟。白烟带着油脂的焦香升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漫开来。前排的人手里举着烤好的肉串走出来,肉串的尖端还在往下滴着油,热汽腾在春夜的凉风里。

      那热汽裹着肉香扑过来,勾得人牙根都泛了酸。沈修韵站在队尾,目光跟着那些肉串移动的轨迹转了半圈。他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也跟着挪了两步,眼睛还粘在别人手里的肉串上。

      墨亦寒站在他旁边,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灯笼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柔和而清隽。日光虽然已经收了,夜市的光亮却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连眉梢那一道微微上挑的弧度都看得到。

      墨亦寒的目光在沈修韵那块豆腐吃完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摊位。他的目光在各家摊子之间快速掠过,最后停在了拐角处一个小摊上。他牵住沈修韵的手腕把他从那排长长的队尾里拽出来,拐了个弯走到另一个摊位前。

      卖烤猪蹄的摊子不大。但猪蹄在铁架子上烤得焦香酥烂,表面刷了酱料之后被炭火烘成深褐色。酱料在高温下起了泡又破了,在猪皮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油光泛在皮脂上面亮晶晶的。

      墨亦寒要了两只。用油纸包好递到沈修韵手上。油纸包得紧实,猪蹄被裹在里面,两端拧成了麻花状。油渍从纸缝里渗了一点出来,在墨亦寒的指尖上沾了一小片。

      沈修韵接过油纸包。猪蹄的热度透过油纸一层层地往外渗,烫得他换了两只手轮流托着。他撕开油纸一角咬了一口,猪皮烤得微脆,牙齿切入皮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底下那层胶质被炭火烘软了,在牙齿间黏黏地化开。

      酱料的咸甜混着肉香从舌尖一路滚进喉咙里。他嚼着嚼着就被烫得又"嘶"了一声,但咀嚼的速度一点没慢下来,腮帮子鼓鼓地动着。油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油亮的印子。

      他啃着猪蹄的间隙里手里又多了一串烤面筋和一根刚出锅的炸年糕。面筋被烤得表面微微起泡,刷了辣酱之后颜色红亮红亮的,咬下去带着韧劲和炭火熏过的香气。炸年糕外头那层脆壳咬碎了之后里面是黏糯的米心。

      他左手猪蹄右手年糕嘴里还叼着一截面筋的边角。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脸颊被食物撑得微微凸出来一块。他费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还要偏着头去看前面有没有新的摊子,目光在灯火之间跳来跳去。

      东张西望的目光从每一个摊位上方扫过去。前面有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灯笼光打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是卖现炸春卷的,油锅里哗哗地滚着油花。

      春卷皮在油里迅速变成金黄色。捞出来沥油的时候还在滋滋地冒泡,油滴从春卷表面滑下来落回锅里,溅起一小圈细小的油花。再过去是卖桂花糕的,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带着桂花的甜香漫了一整片。

      墨亦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每当他被什么摊子吸引了停在前面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走到摊主面前付了钱。摊主接过铜板的时候总要抬头看一眼这对一高一矮并排站着的客人,目光在沈修韵手里满当当的吃食上逗留片刻。

      然后又转回墨亦寒那张不紧不慢的脸上。墨亦寒付完钱便退到旁边等着,姿态从容的,没有催促的意思。等沈修韵接过了新一份吃食,便继续跟着往前走,步速不急不缓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沈修韵的吃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猪蹄啃完了之后油纸被叠成一小块塞进储物袋的侧袋里。炸年糕的竹签被他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吐掉,面筋的签子在手里攥着又腾不出手来拿新买的葱油饼。

      他便把签子叼在齿间,歪着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接。墨亦寒在他身后伸过手来,把那根空签子从他嘴边抽走了,随手丢进了路边备着的竹篓里。竹篓是藤编的,里面已经堆了半篓子的竹签和油纸。

      储物袋里打包的零碎东西也越来越多。一包刚出炉的葱油饼用油纸裹了三层,还烫着,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热气。一小罐现熬的桂花酱被墨亦寒小心地系紧了罐口的棉线,放进储物袋最底下的夹层里,怕被压碎了。

      一袋称好的糖渍梅子,梅子肉厚实实的裹着晶亮的糖霜,在袋子里互相碰着发出细小的碰撞声。两只纸包着的芝麻团被他小心地叠放在最上层,芝麻团外层的白芝麻粒密密地裹了一圈,透过纸包能看见鼓鼓的圆润轮廓。

      他逛着逛着步子慢了下来。手里的吃食逐渐被消灭干净了,只剩最后一口烤年糕叼在嘴里。夜市的喧嚣声仍在四周涌动着,但他被前方某个摊位的动静牵住了目光。那摊位不大,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里的汤底翻滚着浅琥珀色的清亮汤液。汤面浮着细细的油花,被锅底的热汽搅动着缓缓打转。虾皮在琥珀色的汤液里轻轻地晃着,一沉一浮的。紫菜碎被沸水泡开了之后舒展开成薄薄的深色叶片,在汤里缓缓飘动。

      老板的手极快地从案板上捏起一只只薄皮小馄饨丢进锅里。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肉馅在皮子底下的形状。它们落进沸水里,先沉下去,被滚烫的水流裹着翻了两圈,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浮上来。

      半透明的皮裹着粉嫩的肉馅,在锅里浮浮沉沉的。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又分开,像一群聚在一起晒太阳的小鱼在汤里懒洋洋地游着。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馄饨们便顺着水流的方向打着转。

      老板用一把长柄汤勺在锅边轻轻搅了一下。馄饨们便顺着水流的方向齐整地转了半圈,然后又散开来各自浮着。勺子在锅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又被他收了回去。

      沈修韵站在摊前走不动了。他嘴里那口年糕已经嚼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叼在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墨亦寒,手里的竹签被他用指头捏住从齿间抽出来,指了指那锅翻滚的小馄饨。

      嘴里刚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师尊我们再吃一碗吧。"声音里带着一点央求的意思,尾音微微上扬。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着那锅馄饨,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墨亦寒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已经光秃了的烤年糕竹签和嘴角还沾着的芝麻碎。芝麻碎有两三粒贴在嘴角边上,被他说话的时候牵动的皮肤带着一颤一颤的。墨亦寒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替他擦。

      他转头朝摊主点了点头。"一碗。"他说。然后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又补了一句:"两个人一起吃。"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摊主和沈修韵都听见。

      摊主应了一声好嘞。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白瓷碗从案板底下捞出来。青瓷的釉面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碗沿有一道细小的冰裂纹,被光照着隐隐能看出来。他先用汤勺舀了半碗清汤垫底。

      然后从锅里捞馄饨。汤勺探进锅里,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舀,大约七八只馄饨便兜在勺里了。带着汤水一并盛进碗里,汤面微微晃了一下,馄饨在碗里浮起来。再舀一勺,又七八只,碗里便满满当当地浮着十几只薄皮馄饨。

      最后撒上葱花和一小撮虾皮。翠绿的葱花落在琥珀色的汤面上,虾皮聚在碗沿的位置,被汤水泡着慢慢地舒展开来。热汽袅袅地升上来,裹着骨汤的鲜香扑了沈修韵满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墨亦寒接过那只青瓷大碗。碗壁烫着他的手指,他用指腹托着碗底的边缘把碗端稳了。指腹上那层薄茧贴着滚烫的瓷面,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松手,稳稳地把碗端到了旁边那张矮桌上。

      矮桌擦得干干净净的,木面上还带着一抹潮润的湿痕,是刚用湿布抹过的。桌面上搁着一筒竹筷和一只粗瓷小碟,碟子里盛着半碟醋,醋面上浮着几粒红辣椒碎。他把碗放到桌上,两只瓷勺沿着碗沿搁好了。

      勺柄一左一右地搭在碗边上。碗里的馄饨被震动带着微微晃了一下,汤面荡起几圈细小的涟漪,从碗心向碗沿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沈修韵已经坐在长凳上了,腿并拢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地看着那只碗。

      他看馄饨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碗里满满当当的馄饨在清亮的汤底里浮着,皮子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葱花翠绿翠绿地撒在汤面上,虾皮一小撮聚在碗沿的位置,被汤水泡着慢慢地舒展开来,边缘的锯齿形状都看得清。

      热汽从碗面上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灯笼光里显出半透明的白色,裹着骨汤的鲜香味一道往上走。沈修韵的鼻翼又动了动,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热气,然后满足地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又散了。

      他拿起一把瓷勺。勺柄被他捏在指间,青瓷的勺面被汤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勺头浸进汤里,轻轻一舀,一只馄饨便稳稳地躺在勺面上。馄饨的薄皮在勺沿微微颤着,里面的肉馅透过半透明的面皮显出淡淡的粉色。

      他凑到嘴边吹了吹。嘴唇对着勺沿轻轻送了两口气,气息拂过馄饨表面,将热汽吹散了。馄饨上的热汽被吹散又聚拢来,白丝丝的在灯光下面晃晃的,像一层流动的薄纱。他又吹了两下,馄饨的温度降了一些。

      正要送进嘴里又停住了。他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正端着他那只勺子坐在旁边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姿态从容的,没有急着吃。他那只勺子被握在指间,勺头干干净净的还没沾过汤,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墨亦寒的目光落在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馄饨上。灯火的光将他低垂的眉眼染得很柔和,连惯常那一点清冷都被光晕融化了。他感觉到沈修韵的视线,抬起眼来看他,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沈修韵把那只已经吹凉了的馄饨递到了墨亦寒嘴边。馄饨的薄皮在勺沿微微颤着,冒着最后一缕几不可见的热气。浅琥珀色的汤汁顺着勺沿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润的印子,深色的,在木面上慢慢扩大。

      墨亦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勺馄饨。又抬眼看了看沈修韵翘着的嘴角和灯笼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沈修韵的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点笑意的弧度,不是很大,但翘起的那一边嘴角带着一种满足的、分享的快乐。

      他那双眼睛被夜市的灯火映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两盏缩小的暖黄色光点,像两颗被夜色托着的小小的星星。他举着勺子的手臂没有收回,手腕稳当当地托着那勺馄饨,勺沿贴着墨亦寒的下唇,还带着一点刚刚吹过的温凉气息。

      墨亦寒张开口。他把那勺馄饨衔进了嘴里,薄皮在齿间一碰就破了,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啵"。肉馅的鲜汁混着骨汤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虾皮和紫菜的味道是后头才漫上来的,将整口馄饨的鲜味托得圆润而绵长。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口馄饨顺着食道滑下去的轨迹在咽喉处显出一道浅浅的起伏。他抿了一下嘴唇,唇面上沾了一点汤汁,被灯笼光照着亮晶晶的。

      "好吃吗?"沈修韵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出去之后等着对方夸赞的那种雀跃。他歪着头看着墨亦寒,勺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好吃。"墨亦寒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可能因为嘴里还残着馄饨汤的余温。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修韵脸上,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在灯火里淡淡地留着。

      沈修韵便又舀了一只。这一次他自己吃了。馄饨送进嘴里的时候还烫着,他"嘶"了一下,腮帮子轻轻地动着。嚼了两下之后眉眼舒展了开来,露出那种被好吃的东西勾出来的、发自心底的满足表情。

      他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把沾着的汤汁卷进嘴里。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抿了半口。汤的热度刚刚好,不烫口,温温地流过喉咙,鲜味在舌根处留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两只馄饨交替着。他舀一只自己吃,再舀一只递到墨亦寒嘴边。墨亦寒也不推,他来一勺便接一勺。有时候他舀起来的馄饨皮破了,肉馅露了一点出来,他也不在意,照样递到墨亦寒嘴边。

      偶尔舀一勺汤,两个人各自抿了半口。沈修韵喝汤的时候把碗端起来一点,碗底离桌面不过寸许,凑着碗沿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然后又把碗放下,把勺子递给墨亦寒,墨亦寒接过来也舀了一勺汤喝。

      勺子放回碗沿的时候,勺柄的方向被调了个个儿,朝沈修韵那边转过去了。两只勺子在碗沿上挨着,一左一右,像并排卧着的两尾小鱼。碗里的汤被一勺一勺地舀走,渐渐浅下去,馄饨也一只一只地消失。

      两个人就着同一只青瓷大碗、两把交替使用的瓷勺,你一勺我一勺地把那碗馄饨分着吃完了。碗里的馄饨越来越少,最后一只被沈修韵舀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墨亦寒嘴边。

      墨亦寒看了他一眼。沈修韵举着勺子的手臂很稳,但眼神里有一点舍不得。那点舍不得很小,藏在亮晶晶的瞳孔后面,被灯笼光映着。墨亦寒看了他一眼,张口吃了,嚼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笑意又浮现了一下。

      沈修韵把勺子收回来。在空碗里舀了最后一勺汤,汤底已经见浅了,只剩浅浅一层浮着几片紫菜末和葱花碎。他端起来灌了,碗沿贴着他的下唇,他仰着脖子把最后那点汤都倒进了嘴里。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放下碗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部的衣料被撑得微微绷着,从胸口到小腹都被暖乎乎的食物填得满满当当的。那股饱腹的暖意从胃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漫,熨得他四肢都泛着懒洋洋的倦意。指尖按在肚子上能感觉到底下一片温软的充实。

      他靠在长凳的靠背上呼了一口气。春夜的凉风拂在他被食物热度烘暖的面颊上,那股风从街道的深处吹过来,被满街的炭火和食物气味捂得温热了。吹在脸上刚好把那份饱腹的暖意和夜间的微凉调和在一起,舒适得让他连眼睫都不想抬。

      "吃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被食物塞满了之后那种懒散的、含在喉咙深处的嘟囔。字与字之间黏黏的,像被嘴里的暖意化开了一样。他偏头看着墨亦寒,灯笼的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将师尊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存。

      墨亦寒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长凳的靠背,姿态放松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桌沿。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方才喝汤时沾上的油光,在灯笼光底下亮晶晶的一小片。沈修韵看了那片油光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修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尊我们回去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回宗呢。"声音比方才清醒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拖着困意。他说完便从长凳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像肚子里的食物坠着他的重心。

      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灯笼光从两个人之间斜着穿过去,将沈修韵那张被饱食和夜色泡软了的脸庞照得暖乎乎的。他的眼睫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常慢了一些,一下一下的。

      墨亦寒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顺手把桌上那只空碗推到了桌角。碗沿碰着粗瓷小碟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碗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小碟里的醋微微晃了一下,辣椒碎在醋面上转了两圈。

      两个人沿着夜市的主街慢慢往回走。沈修韵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饱食之后的脚步带着一种慵懒的、被食物和夜色泡软了的松弛。他的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步幅比来时缩短了一半。

      他走两步便微微顿一下。像在消化肚子里那些层层叠叠的食物,又像在回味嘴里残存的各色滋味。他走路的节奏被那种饱腹的慵懒拖得慢悠悠的,整个人从脚尖到发梢都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他的手里还攥着最后那包没吃完的糖渍梅子。纸袋被他捏在掌心里,偶尔捏一颗放进嘴里含着。梅子肉厚实实的,裹着的糖霜在舌面上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滋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和之前的肉香咸辣混在一起。

      他含着梅子的时候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梅子在口腔里从左颊滚到右颊又滚回来,他走路的节奏也跟着那颗梅子滚动的频率一缓一缓的。酸味从舌根泛上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又慢慢舒展了。

      夜市的人潮还在街面上涌动着。但他们走的方向是逆着人流的,迎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过来,衣摆和袖口在夜风里拂动。沈修韵被右边一个跑过去的小孩蹭了一下胳膊,那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画。

      糖画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是一只拉丝的蝴蝶形状,琥珀色的糖浆在竹签上拉出细长的翅膀,薄得透光。灯笼光照在糖画上,将蝴蝶的轮廓映得半透明的,翅膀的纹理也隐约可见。他的目光跟着那只糖蝴蝶飞了一瞬,然后又被前面的灯笼光拽回来了。

      他慢慢落回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他的目光在石板的纹路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岁月和人群磨出来的浅痕,步子没有停。

      墨亦寒走在他侧后方。步速也放慢了,和他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每当前面有人迎面走来的时候他便侧一下肩膀让过去,同时伸出左手虚虚地拢在沈修韵背后。那手掌不碰到他,但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防护姿态。

      沈修韵走得太慢了。走着走着便落到了墨亦寒前面半个身位,又因为被人流轻轻推了一下而退回来。两个人的肩膀便隔着衣料蹭到了一起,那片蹭过去的衣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棉布在棉布上擦过时那种柔软的沙沙声。

      沈修韵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墨亦寒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微凉的夜风从交握的指缝间穿过去。两个人在人群里并排走着。

      交握的手垂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随着步幅的节奏轻轻地晃着,一晃一晃的,像被夜风和灯光一起摇着。沈修韵的手指偶尔收拢一下,在墨亦寒的指背上捏一下又松开,然后继续那样松松地握着。

      客栈的门前灯笼还亮着。比他们走的时候更暗了一些,灯油烧了大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微地跳着。玻璃罩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火苗的光晕散开成暖融融的一团。门前的石阶被灯笼光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扇形光区。

      光区的边缘被夜色吞进去。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外面就是暗的,看不清楚。他们跨进门槛的时候,客栈大堂里的伙计正打着哈欠在柜台后面收拾账本,哈欠打到一半,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拨拉算盘珠子。

      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比方才更凉了些,带着夜更深之后那种清冽的寒凉气。风里有露水的潮意,贴着皮肤沁过来,凉丝丝的。沈修韵走过走廊的时候打了个小喷嚏,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了一下。

      墨亦寒在他身后把走廊尽头的窗关上了。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木框相撞的轻响,插销被插进槽里,将外面的夜风隔在了窗纸外面。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连脚步声的回音都变得闷了一些。

      进了房间。沈修韵先去洗漱了,铜盆里盛着伙计早就备好的热水,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白汽。他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地将脸上沾着的食物油气和夜风尘垢一并冲走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盆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他拿巾子擦了脸。巾子是粗棉的,擦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粗糙感,将脸上的水珠吸干了。他又擦了脖颈后面,动作有些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着他的锁骨凉了一下。

      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之后他换了干净的里衣出来。里衣是纯棉的,被客栈的伙计洗过晒过之后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种气味干爽而干净,软软地贴着皮肤。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着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几片湿润的痕迹,在里衣的棉布上慢慢扩大成深色的圆。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湿漉漉的。他坐到床沿上,里衣的后领被湿发上的水珠贴着凉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墨亦寒也去洗漱了。水声从隔间传过来,比沈修韵洗漱时安静得多。片刻后走出来,头发也是湿的。他拿巾子擦着头发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发丝被揉散了又被拢到脑后,在烛火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

      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烛火烤了片刻便干了,松松地翘起来,在烛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擦完头发把巾子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床板被他压得微微响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被面从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沈修韵的脚在被窝里碰到了墨亦寒的小腿,凉凉的脚趾头贴上去又被暖意包围了,他便把脚往那边又送了送,脚心贴着师尊的小腿侧面。

      烛火被吹熄了。满室沉进夜色里,只有窗缝渗进来的街灯余光将房间的轮廓勾出模糊的边线。帷帐的褶皱在昏暗里显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影痕,像用墨在暗色上画的细细的线。那些影痕随着夜风微微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师尊……"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庙会上背了我。你背我的时候我靠在你背上,感觉你后背宽,肩背很稳当……"声音越说越小,像含着东西在说话一样,软绵绵的。

      沈修韵说着还动起手来。手指从被窝里伸出去,隔着里衣的布料按在墨亦寒的胸口上,指腹压着那片温热的肌理,松松的没有用力。又往下挪了挪,按在他小腹的位置,感觉到底下肌肉线条的起伏。又往旁边蹭了蹭,指腹沿着腰侧摸了摸。

      墨亦寒在黑暗中把他的手拢住了。拇指蹭过他的指节,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磨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片微微粗糙的温意。那层茧是常年握剑练出来的,在指腹和指侧都有,蹭过沈修韵的手背时留下细细的触感。

      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被烛火和夜色和这一整天的热闹共同浸透了的、无可奈何又纵容的笑意。"沈修韵。你吃撑了是不是困得说胡话了。"语气里那点笑意很淡,但听得出来。

      "我认真的——唔——"沈修韵还要说什么,墨亦寒的手掌已经覆上了他的嘴唇。掌心的温度比他脸颊的皮肤略高一些,干燥的、带着皂角气味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将他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墨亦寒感觉到他的呼吸从那片贴着自己掌心的嘴唇和鼻尖之间慢慢变得平缓绵长。气息从急促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细长。被窝里的暖意将两个人相贴的轮廓拢成了一团安然起伏的暗影。

      沈修韵的呼吸已经拖长了尾音。呼出来的气息一截一截的,每一个起伏之间隔着一小段几乎凝滞的平静。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很浅很慢,一下一下的,整个人从紧绷到松弛,一寸一寸地沉进睡眠里去。

      窗外的街灯余光隔着帘子渗进来。在床帐上方投了一线细长的、暖黄色的光痕。光痕落在被面上,将那团暗影的边沿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像用极淡的蜜色在水墨上染了一笔。那道光很安静,一动不动地横在暗影上方。

      沈修韵的睫毛扫在墨亦寒的掌根上。痒痒的一小片触感,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拂过去。睫毛的尖梢扫过皮肤时带着一种极轻的、羽毛似的触感,又细又软,在掌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墨亦寒的手掌从沈修韵的唇上移开了。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他一样,一寸一寸地抬起来。离开他唇面的时候带起一丝微微的黏连,是呼吸里的潮气在掌心和皮肤之间结成的那一点薄薄的湿意,拉成一根几不可见的细丝又断了。

      手掌落到了他的发顶。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慢慢地梳了两下,从额前梳到脑后。指腹摩挲过那些还没干透的发根,将最后一点残留的水汽也带走了,又顺着发丝的走向抚平了毛躁的碎发。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他把被角重新掖了掖。被角压回沈修韵下颌下方的时候,指尖小心地把那一片布料捋平了。沈修韵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往他怀里更深地拱了拱,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的热气喷在他颈窝里,温温热热的一小片。

      墨亦寒的动作停了一瞬。等他重新安稳下来,才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枕边。手指在枕面上平放着,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合上了眼,呼吸也慢慢放缓下来,和怀里那片温热的起伏渐渐同了频。

      满室的夜色将两个人并排躺着的轮廓融在一起。春夜的风从窗缝渗进来拂过帷帐的边角,将那盏已经熄了的烛台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烛火余温也一并卷走了。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又钻出去,带着夜更深之后青石板路上积着的微凉水汽。

      风拂过床沿时轻轻带了一下帷帐下摆的流苏。流苏是丝线编的,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静了,细碎的线穗在暗处轻轻摆动着。帷帐的布料也被风带得起了一层极细微的褶皱,又慢慢平复了。

      只剩下被窝里两个贴在一起的人均匀绵长的呼吸。沈修韵的呼吸已经彻底沉入了睡眠,每一下都拖得长长的,呼出来的气息带着暖意渗进墨亦寒的里衣里。那团暖意在衣料和皮肤之间聚拢着,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气。

      墨亦寒的呼吸比他的略浅一些。但也是放松的、平稳的,胸腔的起伏和沈修韵交叠在一起,在昏暗中看不出谁先谁后的。两个人的胸口一个微微起伏,另一个也跟着微微起伏,像被同一阵风拂过的水面。

      窗外的街灯余光隔着帘子渗进来。在床帐上方投的那一线细长的暖黄色光痕还在,光痕一动不动地横在暗影上方,像一道沉静的分界线。把安睡的两个人拢在底下,光线落在被面上,照出浅浅的暖色调。

      他们的呼吸声在满室的寂静里交叠在一起。轻而绵长,安安稳稳地起伏在满城的灯火和渐深的夜里。窗外的声音渐渐退去了,夜市的人声一阵一阵地低下来,像潮水一样慢慢退远。

      远处的夜市喧闹声渐渐退去了。最后一声拖着长腔的叫卖从街那头传到街这头,音尾在夜风里晃了晃便散了,像一根被风吹断了的线。卖炒货的摊主收摊时铁皮抽屉拉合的哗啦声响了一下,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接着是哪家铺子门板被一块块合上的声响。木板卡进槽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块接着一块,从街头传到街尾。所有的声音都被夜色吞进去了,像被一个巨大的口袋收了起来,只剩下静谧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只剩下这间房间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从深夜一直流到天亮,窗外的天色从深墨变成灰蓝再变成鱼肚白。街灯的光在天色泛白的时候暗下去了,最后一缕暖黄色在晨曦里慢慢隐没,被晨光取代了。那道光痕从床帐上方消失了。

      风停了。帷帐的流苏也不动了,悬垂在床沿边,丝线的穗子静静地垂着。窗纸从灰白变成暖白,隔着纸能看到外面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透进来的时候,房间里那些家具的轮廓从暗影里浮出来,渐渐变得清晰。

      床帐内侧也被光线染成了柔和的浅灰色。两个人相贴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淡淡的暖色,被角的边缘被光照着,棉布的纹理细细可见。沈修韵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落在墨亦寒的颈侧。

      墨亦寒的呼吸仍平稳着。手还搭在枕边,距离沈修韵的发顶不过一寸。晨光越过窗纸,将他们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像被一层薄薄的蜜色浸透了。满室的静谧中只有呼吸声交叠着,绵长而安心。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第一声从屋檐下响起,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鸟鸣清脆地穿过晨曦,在窗纸上落下细碎的影子。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春天早晨那种清冽的草木气息,将一夜的暖意慢慢替换了。

      被窝里的两个人还沉沉地睡着。沈修韵的额头抵在墨亦寒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墨亦寒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眼的轮廓被光染得柔和,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留着,从昨夜一直带到今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夜市夜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