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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泥人老板   芙蓉镇 ...

  •   芙蓉镇的庙会比沈修韵想象中热闹得多。他们拐过街口的时候,人声和锣鼓声便混着炊烟和糖炒栗子的香气一起涌了过来。那声音像一盆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将沈修韵整个人都浸润进去,他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衣角被风撩起来拂过墨亦寒的手背。

      主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插在一个粗陶瓮里,红亮亮的山楂串在日光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泽,糖壳表面细碎的裂纹像冰面初融的痕迹。旁边隔了两个摊位的是一位卖糖人的老妇人,铜锅里的糖稀冒着细密的泡,她用一把小铜勺舀起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振翅的蝴蝶。

      卖布老虎的摊子用一块蓝印花布铺着,大大小小的布老虎排成几列,耳朵上缝着的绒球有红有黄,肚子里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拿起来轻轻一捏便弹回去。旁边还摆着几只泥哨子,被捏成燕子和小鸡的模样,尾端留着一个扁扁的吹孔。沈修韵蹲下来拿起一只燕子泥哨放在唇边试了试,哨声清亮得像春天第一声鸟鸣。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细竹篾被编成小篮、小筐、小簸箕,每一件的收口处都编得妥帖而圆润,没有一根毛刺露在外面。筐底编出菱形的花纹,日光从纹路的缝隙间漏过去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沈修韵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竹篮,篮口边缘被磨得光滑,握在手心里有种温润的凉意。

      密密匝匝的摊位把原本宽敞的青石板街面挤得只剩一条两人并行的小通道。人潮从两侧涌过来又分开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侧着身从缝隙里挤过去,孩子的脑袋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的绒毛蹭过沈修韵的胳膊。有提着鸟笼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笼子里的画眉鸟被庙会的热闹惊得蹦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柱斜斜地切过街面上方,将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和摊位上蒸腾的白气一起照亮了。白气里裹着炸糖糕的油香、煮醪糟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拧成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流,扑在人脸上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沈修韵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左手边第一个摊位上飘了过去。

      那是个卖糖葫芦的摊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亮亮的糖葫芦串,日光把外层糖壳照得透亮,里面的山楂红得润泽饱满,每一颗山楂的蒂都被仔细地摘掉了,留下一个干净的小凹坑。糖壳裹得厚薄均匀,表面没有一丝气泡,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琥珀。沈修韵在这摊位前站定了,仰着头望着那插满草把子的糖葫芦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已经从他身侧走过来,袍角擦过他的衣料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响动。他伸手从草把子上拔了一串递到沈修韵手里,那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询问,像他已经知道沈修韵走到这里一定会停下。竹签被日光晒得微暖,被糖壳裹着的山楂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一小串。

      沈修韵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甜,像薄冰被轻轻敲断的声响。糖壳碎裂之后里面的山楂被咬开一个小口,酸味从破口处漫上来,酸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就被嚼碎咽下去了,酸甜的余味留在舌根上久久不散。他又咬了一颗,这次含在嘴里多含了一会儿,让糖壳慢慢化开,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上交缠着融化。

      他把那串糖葫芦举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几步。街边的人群挤挤挨挨地在他身侧穿行,有人提着刚买的油纸包从他胳膊旁边蹭过去,留下一阵油炸面食的香气。沈修韵循着那香气抬起头,看见了另一个卖炸糖糕的摊子。一口深底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清油泛着微微的波纹,白胖的糖糕从锅边滑进油里的时候沉下去又浮上来。

      白胖的糖糕在滚油里浮沉翻滚着,表面从生白慢慢变成浅金再变成金黄,每一面都被油均匀地滚过。摊主用一双长竹筷夹起糖糕在锅沿上磕了磕多余的油,然后搁在锅边的铁丝架子上沥油。刚出锅的糖糕表面金黄酥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隐约能看见薄脆外皮底下糖心流动的湿润痕迹。沈修韵又走不动道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望着那盘刚出锅的糖糕,目光从这一块移到那一块,每一块糖糕的大小形状都差不多,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金球,但他就是拿不定主意选哪一块。他站在那里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墨亦寒走上来也没有问他"要不要",直接跟老板要了两块。老板用油纸折了一个小方兜,把两块糖糕包好了递过来,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着掌心。

      墨亦寒把油纸包递到沈修韵手里。沈修韵左手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右手捧着滚烫的油纸包,一时腾不出手来拿里面的糖糕。他便把右手举高了用嘴叼住油纸包的一角往下扯了扯,一块糖糕从开口处滑出来一小截,他低头咬住了那截露出来的糖糕边沿,牙齿嵌进酥脆的外皮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里面的糖心是流动的,滚烫的甜浆从破口处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了。

      那副模样说不上多雅观,可他眉眼里全是心满意足的亮色,一边嚼着一边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从每一个摊子前经过的时候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墨亦寒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目光里映着那个在人群里穿梭的青色背影。

      在卖布老虎的摊前他蹲了下来。那些布老虎被缝得圆头圆脑的,耳朵竖着,眼睛用黑线绣成两枚弯弯的月牙,嘴巴咧成一条弧线露出里面红布做的舌头。沈修韵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布老虎耳朵上缝着的绒球,绒球是鹅黄色的,扎成一小团蓬松的圆球,被他指尖一碰便轻轻晃了两晃。他笑起来说这个像谢师兄炼丹房里那只布老虎,谢师兄那只布老虎摆在丹炉旁边的架子上,耳朵上也有一个红色的绒球。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竹编小篮的摊前停下了。那些竹篮大大小小地摞在一起,最小的只有茶杯口大,最大的能装下一只整鸡。他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篮底编着细密的回字纹,篮圈的收边用了一根深色的竹篾缠绕了好几圈,握起来不扎手。他把竹篮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篮底的编织走向,然后说这个放枇杷正好,过些日子枇杷该熟了。

      墨亦寒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他后脑勺上那根玉簪的尾端。那根玉簪是去年沈修韵生辰时他送的,簪身是羊脂白玉雕的,尾端雕了一朵极小的梅花,此刻被日光映得温润透亮。

      再往前是一个卖风车的摊子。十几只纸风车用细竹竿支着插在一个木架上,风一吹便一齐哗啦啦地转起来。风车的叶片是用红黄蓝绿的彩纸裁成的,每一片纸叶的边缘都剪出了细碎的锯齿形,转起来的时候那些锯齿连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颜色在飞速的旋转中融在一起变成了浅浅的暖灰色。沈修韵被那哗啦啦的声响吸引了,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目光追着其中一只转得最快的风车,看着它的叶片从红色翻到黄色翻到蓝色又翻回来。

      墨亦寒走上来掏钱买了一只最小的。那只风车只有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叶片是鹅黄和浅绿两色交错的,竹竿的末端被削得光滑圆润。他递给沈修韵的时候手微微抬高了,沈修韵伸手接过来,风恰好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了风车叶片,那鹅黄和浅绿交错的纸叶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转出一圈茸茸的暖色光晕。

      沈修韵把那只纸风车插进了自己的发髻后面,玉簪旁边多了一支细细的竹竿,竹竿顶端那两片彩纸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他走了几步,风一吹车叶就转了,他便扭过头去侧着眼睛看那转动的影子,步子也跟着轻快了几分。他的脑袋偏着,目光斜斜地追着自己头顶那圈转动的彩色,脚下踩着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一小片青苔,被他踩过去的时候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

      墨亦寒走在他后面约莫半步的距离。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挂着草编蚂蚱的细竹签。那只蚂蚱是用干草编的,通体翠绿,六条腿被编得细长而灵活,触须用两根更细的草茎弯成弧线,被风一吹便轻轻颤动。竹签被握在他左手里。右手拎着一包用荷叶裹着的糖炒栗子,荷叶被折成一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顶端的收口处用一根稻草绳扎紧了。还有一只青瓷小茶碗被他用指尖勾着碗沿的弧度拎着,那是沈修韵在某个摊前看了半天又放回去的,碗身施了一层薄薄的豆青釉,碗壁薄得近乎透光,迎着日光能看见釉下细密的冰裂纹。

      他付钱的间隙里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个被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的背影上。沈修韵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发髻后面那只纸风车时转时停,他走到某个摊前停下来的时候风车也跟着停了,他再走起来的时候风又吹动了那两片彩纸。墨亦寒的嘴角弯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手里那些零碎的小物件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逛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人流略微松散了些。这一段街面比前面宽出了将近一倍,两旁的摊子之间隔出了更大的空隙,行人不再需要侧着身挤过去。沈修韵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嘴里那块糖糕已经嚼完了,糖葫芦也只剩最后一颗含在嘴里没有咬。他含着那颗山楂慢慢走着,酸甜的滋味从舌尖向两侧漫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他在路边一个小摊前忽然停住了脚。那是个捏泥人的摊子,比街上其他摊位略微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特意从主流的喧闹中让出了半个身位。摊子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铺着,布面上摆着几排已经捏好晾干的泥人成品,每一排都用细竹签隔开了防止碰倒。摊位上方支着一顶半旧的油布棚子,棚沿垂下来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摆荡。

      架子上插着几排已经捏好晾干的泥人成品。有骑马的将军,马的四蹄腾空而起,将军的披风在身后被捏成被风扬起的弧度,连披风边缘细小的褶裥都被一根竹签精准地划了出来。有抱孩子的妇人,孩子被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脸,妇人的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下摆,两人的眉眼之间被捏出了一脉相承的柔和线条。

      还有卧在草席上的狸猫,身体蜷成一个圆润的团,尾巴从身侧绕出来搭在前爪上,尾巴尖微微翘起。狸猫的耳朵是三角形的,耳廓内侧被捏出浅浅的凹陷,腹部贴着草席的那一面绒毛纹路被捏得蓬松而柔软,像是真的能摸到猫毛那种绒绒的触感。还有一个捏着书卷的先生,书生靠着一棵松树坐着,书卷摊开在膝头,他的另一只手捏着书页的一角准备翻过去,嘴角带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每一个泥人都只有拇指大小,姿态各异、眉眼传神,连衣料上的褶皱和发髻上细小的纹路都被捏得分毫不差。沈修韵蹲下来看着架子上那些泥人,目光从将军的马鞍上那枚铜钉的凸起移到狸猫翘着的尾巴尖上,认真地端详着每一处的细节。他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了地面,袍角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来的前臂上布满了细碎的皱纹,但手指却意外地稳定。他正低头捏一只泥人的手臂,那只泥人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有躯干和一条腿的轮廓,另一条腿还只是一团湿润的泥坯。他的手指在湿润的泥坯上轻轻按压摩挲着,动作精准而松弛,像这一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几十年。他捏泥人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沉浸在那种熟稔的手工节奏里。

      沈修韵蹲在那里看着老人捏泥人。那团原本看不出形状的湿润泥坯在老人手指间慢慢延展出了手臂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肘弯的折角、手腕处略微收细的线条,都被一根食指的指腹和一枚拇指的指侧交替按压着塑造出来。老人又换了一根细竹签,用竹签的尖头在手臂上划出了袖口的折痕,三道细纹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比过一样精准。然后他拿起一小团不同颜色的泥巴——那泥巴被调成了极浅的青灰色——搓成一根细条,压扁了贴在泥人的领口处做成衣领的镶边。

      沈修韵看得入了神。他正看到那只狸猫腹部的绒毛纹路被捏得蓬松柔软,那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间距极小,每一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被风吹过的猫毛一样呈现出一种天然的流向。他正要开口赞叹一句,摊子后面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苍老但中气十足的招呼。

      "沈小公子?是沈小公子吧?"

      沈修韵抬起头来。那位捏泥人的老人从摊子后面探出身来,眯着眼打量了他几息。老人的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鼻梁移到下颌,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仔仔细细地巡了一圈,然后那张布满笑纹的脸上绽开了比日光还明亮的笑容。他的眼尾堆起了好几道深深的纹路,嘴角的弧度和架子上那个捏着书卷的书生泥人有些神似,露出了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果然是你!小老儿还记得你呐!"老人的声音洪亮而欢快,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矮凳上站起来,绕过摊子走到了沈修韵面前。他站在日光里,灰布短褂的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泥灰粉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拿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修韵,"四年前那场大水,你帮我把我那两筐泥坯从巷子里搬出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齐胸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那只手上还沾着没干的泥巴,指缝里嵌着青灰色的泥痕,但比划的动作爽利而准确。他比完又收回手来在自己下巴的高度比了一下:"如今长这么高了,又抽条了,脸也长开了,眉眼比四年前亮堂多了,方才你蹲在那儿的时候我愣是没敢认。你抬起头来那张脸一露我才认出来,那双眼睛我认得的,四年前你搬完泥坯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的时候就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跟浸了水似的。"

      沈修韵愣了一瞬。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老人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纹的眼睛,脑海里慢慢浮起了一幅画面——四年前,那还是他刚入灵虚宗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他才筑基不久,修为在宗门里排在最末那一批,每次下山历练都跟着师兄师姐们走在最后面。有一次他们经过芙蓉镇,正赶上连日暴雨把镇子几条低洼巷子淹了,路面上全是齐膝的泥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枝和落叶。

      他路过这条巷口的时候看见这位老人正站在齐膝的泥水里努力想把自己那两筐泥坯搬上高处。老人的短褂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两只手各托着一只筐底,用力往上抬着,但筐里的泥坯被水浸过之后重了不少,他的力气不够,抬了几次都只能把筐沿勉强搁在台阶边沿又滑下来。沈修韵看见了便没有犹豫,他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踩着泥水走过去,一手托起一只筐底,把两筐泥坯稳稳地搬到了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那时候他已经筑基了,虽然修为不高但搬两筐泥坯绰绰有余。他搬完之后把筐子放好,又帮老人把散落在水里的几团泥坯捞了回来。老人站在屋檐下连声道谢,说要给他捏个泥人当谢礼,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他摆摆手说"不用了"就赶回宗去了,临走的时候回头冲老人笑了一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您还记得我?"沈修韵有些意外地弯起了嘴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沾的灰尘,日光落在他抬起的脸上,那双眼睛确实如老人所说亮晶晶的跟浸了水似的。

      "怎么不记得!"老人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泥坯从摊子后面完全绕了出来,他的步伐利索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站到沈修韵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满是长辈看晚辈长了身量的欣慰和高兴,然后他的目光从沈修韵脸上移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人。

      墨亦寒正站在日光里,白衣墨发,手里拎着那根草编蚂蚱和包着糖炒栗子的荷叶包,姿态从容而静默地看着他们。日光照在他的白衣上折出一层柔和的珠光,那根细竹签上的草编蚂蚱在他身侧轻轻晃动。他没有走上前来,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目光落在沈修韵的后脑勺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近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老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从沈修韵嘴角翘着回头看墨亦寒的弧度,到墨亦寒站在他身后半步那个自然而然的守护位置,再到沈修韵左手那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和右手还冒着热气的糖糕油纸包——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手上拿满了吃食,却还腾得出一只胳膊去拽身后那个人的袖口。老人又看了看墨亦寒手里拎着的那一堆零碎小东西,草编蚂蚱、荷叶包、青瓷小茶碗,每一件都是街面上这些年轻男女逛庙会时最喜欢买的小玩意儿。

      这位在庙会上见过各色各样的行人、看惯了人间百态的、今年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人眼中浮起了一层了然的笑意。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明白呢,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的,那种站在半步之后等着对方走完每一个摊子的耐心,那种对方看什么就默默付钱买下的熟稔,那种被回头看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他咧开嘴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弯下腰朝两个人招了招手:"来来来,别站在街上。老朽摊子后面有座儿,请两位坐下歇歇脚,喝碗凉茶。你们逛了这一路也累了吧?正好让老朽给你们捏两个泥人带回去,就当是四年前那筐泥坯的谢礼。"

      墨亦寒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他走上前一步和沈修韵并肩站着,侧过头看了沈修韵一眼,沈修韵正仰着脸朝他笑,那笑容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腮边还沾着一小粒糖糕的碎屑。墨亦寒伸手用指腹把那粒碎屑轻轻擦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然后两个人绕过摊子的侧面,果然在摊位后面有一方小小的、用蓝布帘子半遮着的凉棚。

      棚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矮桌是用老榆木打的,桌面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但被用木楔子补过了。桌上放着一把粗陶壶和两只粗瓷碗,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磕口但不影响使用。蓝布帘子的边角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帘布上印着褪了色的碎花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沈修韵在竹椅上坐下来,竹椅随着他的体重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他把手里那串糖葫芦搁在碗沿边上,那最后一颗山楂已经被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了,他这才把它嚼碎了咽下去,糖壳的碎渣沾在嘴角上被他用舌尖舔掉了。他又咬了一口酥脆的糖糕才放下油纸包,那糖糕已经被他吃得只剩一小块了,油纸包里淌着一小汪融化的糖浆。

      墨亦寒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竹椅的吱呀声更轻些。他把手里拎着的那些零碎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角,草编蚂蚱搁在最靠里的位置防止被风吹走,荷叶包着的糖炒栗子放在草编蚂蚱旁边,青瓷小茶碗搁在最外侧。他又伸手把那串快要从碗沿滑落的糖葫芦往里面推了推,竹签被他的指尖拨了一下稳稳地卡在了碗沿的内侧。

      老人坐在两人对面的一块矮凳上。那矮凳是用几块木板拼的,比竹椅矮了一大截,他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和桌面的高度平齐。他面前支着一张小案板,案板是柏木的,表面被泥巴糊过很多次又洗掉,留下一层浅灰色的包浆。案板上摆着几团已经调好颜色的软泥——一团青灰一团藕粉一团月白一团竹青——和一把细小的竹签,竹签的粗细不一,最细的那根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先安静地观察了两个人一会儿,目光像一杆秤一样在两人之间轻轻地摆荡着。他看了沈修韵微弯的眉眼——那对眼睛里的光亮是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通透和欢喜。他又看了沈修韵嘴角翘着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点稚气的满足,像小孩子拿到了喜欢的玩具但还舍不得放下来。他看了墨亦寒搁在膝头的手指——那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剑茧,此刻却安安静静地搭在自己的膝上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他又看了沈修韵手腕上那根红绳手串——红绳被磨得有些毛了但颜色还鲜亮,绳结处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他看了墨亦寒腰侧挂着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的,和那根红绳手串上平安扣的玉质一样。他又看了两个人之间那截桌面上被日光晒亮的空隙——那空隙很窄,窄到沈修韵的左肘和墨亦寒的右肘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

      然后老人低头开始捏泥巴。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先从那团月白色的软泥上揪下拇指大的一团,在掌心里搓揉了几下让泥的温度升上来变得柔韧。他的手指在湿润的泥坯上先搓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圆圆的头部、修长的身体、微侧的肩膀。他用指腹在头部的两侧轻轻按压出两个微微的凹陷,那是鬓角的位置。他用竹签的尖端在面部中央轻轻划出一道浅痕确定了中线,然后沿着中线向两侧推开,推出了眉骨的弧度。

      他用另一根更细的竹签挑了一点点深褐色的泥,点在面部上方的位置搓开成两道细长的弧线,那是眉毛。眉毛的走向是一边略微扬起一边微微下压的,像是一个人正用一种耐心的、近乎纵容的目光看着另一个人。他又用竹签的尖端蘸了一点点清水,把眉毛两侧的泥稍稍抿开让边缘更自然地融入面部,然后他用指腹的侧面在面部中央轻轻捏出了鼻梁的线条——挺直的、轮廓分明的、从眉心向下延伸又微微收窄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湿润的泥坯上持续地按压、抚平、勾勒,泥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从一团模糊的形状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墨发、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动了一缕的弧度——那一缕发丝只有一根细线那么细,被他用竹签的尖挑起来又压出飘动的曲线。嘴角一个极浅的、像在看着什么人的微笑——那笑意被捏进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被捏进眼尾那一道细小的纹路里。

      沈修韵看着那团泥巴在老人手里慢慢地成型。他看着那双眼睛被捏了出来,眼睑的弧度和真实的墨亦寒一模一样——是那种半垂着的、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弧度。他看着衣领被捏了出来,月白色的泥料被压成薄薄的一小片贴在脖颈下方,边缘被竹签划出一圈细细的领口滚边。他看着袖口被捏了出来,宽大的袍袖垂落在身侧,袖口处被划了几道细纹做出绣了暗纹的效果。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泥人捏的是墨亦寒。师尊的神态被老人精准地捕捉了下来,连平时那种从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弧度都被捏进了唇角和眼尾的细节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真实的墨亦寒。墨亦寒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老人的手指动作,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衣领边缘翻折的角度和老人正在捏的那个泥人衣领边缘的角度分毫不差。沈修韵又转回头看着老人。

      老人正在捏第二个泥人。他从那团竹青色的软泥上揪下一团来,那颜色和沈修韵今日穿的袍子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他的动作比捏第一个泥人时更快了些,像是已经确定了这一对泥人之间的比例和风格,手指在泥坯上的移动流畅而笃定。那泥人在他手里慢慢显出了一个穿浅青色袍子的身影,头发用玉冠束着,冠上那根簪子的尾端被他用竹签戳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眉眼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像是正走在庙会上东张西望的神情。他捏那双眼睛的时候刻意的把眼珠的位置往一侧偏了偏,像是在看着身边另一个人。他把嘴角捏成翘起来的弧度,那弧度和沈修韵此刻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他又在泥人的右手上捏了一小截圆柱形的凸起——那是一只被握在手里的糖葫芦串的缩小版,只有米粒大小,被他用竹签尖在上面戳了三个小小的圆点代表山楂。

      老人的手指上沾满了各色泥痕,青灰色的、藕粉色的、月白色的混在一起把他的指节染得斑斑驳驳的,但他完全不在意。他又从那团藕粉色的泥上揪了一丁点下来,搓成极细的几条线,用竹签挑起来贴在第二个泥人的发髻后面——那是纸风车的叶片,三片小小的藕粉色泥片被贴成了一个圆环的形状,和沈修韵发髻后面插着的那只纸风车一模一样。

      老人把两个泥人放在案板上晾了片刻。日光照在湿润的泥坯表面,将那些细密的指纹和竹签划出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泥坯表面还带着微微的水光,但已经在慢慢收干了,颜色从湿润时的深色渐渐转回干透后的浅调。老人趁这个间隙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后面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碟新沏的凉茶。他把碟子放在矮桌中央,示意两个人喝。

      沈修韵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茶是乡下最常见的粗老茶叶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回甘,凉透了之后很解渴。他喝了半碗放下碗,又去看案板上那两只正在晾干的泥人。日光里那只白衣泥人的袖口暗纹已经干透了显出清晰的线条,那只青衣泥人发髻后面的藕粉色纸风车也凝固了形状,小巧得像一枚嵌在发间的花瓣。

      老人确认泥坯干透了不会再变形之后,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极细的颜料。那颜料是磨得极细的石青和赭石调的,被搁在一个小小的蚌壳里。他用一根新的、没有沾过水的干净竹签蘸了颜料,给白衣泥人的袖口点了一道暗纹——那道暗纹像是一片被风掀起来的花瓣,被点到袖口内侧,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又给青衣泥人的发髻后面用同样的颜料点了一小片弧线——那弧线和发髻后面那三片藕粉色泥片的位置错开了,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片花瓣落在了发间。

      他做完这些收尾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泥人和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工匠在最后验收自己的作品时的那种审慎。然后他拿起了白衣的泥人,递到了沈修韵面前。

      "这个给你。像你身边这位。"

      他又拿起了青衣的泥人,递到了墨亦寒面前。

      "这个给你。像这位小公子。"

      他说完咧开嘴笑了一下,眼尾的笑纹在日光里被牵起一道道温和的弧度。他的笑容和他面前那两只泥人脸上的笑意隐约呼应着,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了的了然。

      "两个放在一起看着才像一家。"

      沈修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白衣泥人。师尊的神态被缩在这小小一团泥巴里却依然传神,嘴角弯着的弧度、眼尾微微低垂的线条、衣领边缘那道和他穿了一整个早上的外袍领口一模一样的翻折。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泥人袖口那道暗纹,那颜料已经干透了牢牢地吃进了泥坯表面,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粗糙的触感。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正低头端详掌心那只青衣泥人的墨亦寒。

      墨亦寒把那只青衣泥人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看的不是泥人的正面——他看的是泥人的侧面,那个微偏着看向右侧的、亮晶晶的、像正走在庙会上东张西望的神情。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便弯起来了,那个弧度和他平时在沈修韵看不见的地方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他把泥人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那泥坯干透之后轻得像一小片枯叶,稳稳地躺在他掌心的纹路之间。

      沈修韵心里那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暖洋洋的,像摊面上那些刚出锅的糖糕一样又烫又软。他把那只白衣泥人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放进了怀里最贴身的衣袋里。那衣袋是他内袍胸口处缝着的一只小口袋,平时放着那枚梅花玉佩。他把泥人裹进帕子里塞进去和那枚玉佩并排放着,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团微微凸起的轮廓,一颗心也跟着那轮廓一起稳稳地落了回去。

      墨亦寒也将那只青衣泥人妥帖地收进了袖中。他收得仔细,先把泥人在袖袋里放平了,又用袖口垂下来的布料覆了一层防止晃动磕碰,然后才将袖子理好恢复了平整的垂落。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面上。那碎银是剪过的银锭边角,大约有两钱多重,被日光晒着表面打磨过的光泽映得柔和而均匀,搁在榆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老人看见了那枚碎银,立刻摆了摆手。他的手掌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不不不!老朽说了是谢礼,四年前沈小公子帮了那么大的忙——"

      墨亦寒已经站起来把银子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他低头看了老人一眼,嘴角弯着,声音不大但语气妥帖:"四年前是他帮您搬泥坯。今天您帮我们留下了这个。"他侧了一下目光示意沈修韵怀里那只白衣泥人的位置,日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清隽而温存,"我替他付这一份。您收着。"

      老人望着桌上那枚碎银,又望了望墨亦寒面上那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从容笑意。他张了张嘴想再推辞两句,想说你帮我把那两筐泥坯从泥水里搬出来那天的恩情哪里是一枚碎银子能抵的,可看墨亦寒已经转身走出摊子侧面回到主街上了。那个白衣的身影在日光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袍角在青石板面上轻轻扫过去。那枚碎银被日光晒得亮晶晶地搁在榆木桌面上,银面映着头顶蓝布棚子的倒影和棚沿外一角湛蓝的天空。

      老人到底没有再追上去。他站在凉棚下面望着那两个走回主街的背影——一个白衣一个青衣,前前后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走在庙会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把那枚碎银拢进了掌心里。银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被日光照了一整个晌午的余温从银面渗进他的掌心纹路里。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又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两个泥人原来摆放的位置留下的浅浅压痕,笑着坐回矮凳上继续捏他那只还没完成的手臂去了。

      沈修韵跟在墨亦寒后面走回了主街上。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空气中的焦糖和炸面食的香气重新涌上来裹住了他。他怀里揣着那只白衣泥人,每走两步便要隔着衣料摸一摸那方帕子裹着的硬挺轮廓,确认它还在。那凸起的轮廓稳稳地贴在他胸口的衣袋里,和那枚梅花玉佩并排挨着,他每摸一次嘴角便弯得更深一些。

      他步子比方才更轻快了。发髻后面那只纸风车被风一吹便滴溜溜地转,鹅黄和浅绿的叶片在日光里转出一圈茸茸的光晕。手里那串糖葫芦被他啃得只剩最后一颗,那颗山楂被他叼在齿间含了好一会儿了,糖壳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裹在果肉表面。他含含糊糊地嚼了,山楂的酸味混着糖的甜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开来,他把光秃秃的竹签子从嘴里抽出来递给墨亦寒。

      墨亦寒伸手接过了那根竹签。他手里还拎着那根草编蚂蚱和荷叶包,接竹签的时候他先把荷叶包换到了同一只手里腾出空来,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接过了沈修韵递来的竹签。竹签上还沾着一点沈修韵的唾液,在日光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墨亦寒没有擦,直接把它和草编蚂蚱并排着握在了一起。

      走着走着沈修韵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庙会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有人扛着一大捆糖人从旁边经过,那五颜六色的糖人在竹架上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沈修韵的目光追着那捆糖人走了一段又收回来落在墨亦寒的背影上。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着促狭笑意的弧度,那种笑里有一点调皮又有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

      他停下来转过身,微微蹙起眉头,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腿。他揉腿的动作做得并不到位——手搁在腿侧只轻轻摩挲了两下,眉头蹙得也不够深反而带着压不住的上扬。他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做作得有些明显的声音开口了:"师尊……我走累了。"

      墨亦寒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沈修韵一眼,日光将那张正努力做出"我真的走不动了"的表情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那对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一丝疲惫都没有,眼里的光甚至比方才更亮了。嘴角还在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住,揉腿的动作软绵绵的像是隔着一层衣料在挠痒痒。整张脸明明白白写着"我知道你看得出来但你要配合我演"的理直气壮,那种理直气壮里带着一种知道对方一定会配合的、被宠出来的坦然。

      墨亦寒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他站在庙会的青石板路中央,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头顶是春日午后的暖阳,身前站着那个仰着脸等他的小徒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却分明是纵容的笑意:"前面有家客栈——"

      "不要客栈。"沈修韵打断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墨亦寒面前,仰着脸,日光把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弯起来的嘴角一起照得通透而明亮。他站得很近,近到墨亦寒能看清他睫毛尖上沾着的一小粒糖霜——大概是方才吃糖糕时溅上去的。"师尊背我。我走不动了,要背着才能继续走。"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面孔。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要是不背我我就继续演",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憋着一口气。墨亦寒看了片刻,大概是一个呼吸的长度,日光在他们之间流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来,微微弯了一下腰,把背对沈修韵的姿势放低了些许。他的背放平了,手向后伸过来等着接住对方:"上来。"

      沈修韵立刻像只得了令的小动物一样轻盈地攀上了他的背。他的动作熟练而灵巧,先把手里的油纸包换到左手,然后右手搭上墨亦寒的肩膀借力,膝盖一屈一蹬便整个人贴了上去。他的手臂环过墨亦寒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被妥帖地托住了。墨亦寒的手臂绕过他的膝弯将他往上颠了颠调整好重心,那个颠动又轻又稳,像照顾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然后墨亦寒背着他沿着庙会的主街继续往前走了。沈修韵趴在他的背上,两条小腿在他身侧轻快地晃荡着,袍角垂下来在墨亦寒的大腿外侧扫来扫去。发髻后面那只纸风车被风一吹又开始滴溜溜地转,鹅黄和浅绿的叶片在沈修韵的脑后转成一圈茸茸的模糊光晕,转动的声响像一只小小的风铃。

      沈修韵偏了偏头,鼻尖蹭着墨亦寒的耳廓。冷梅香的气息从师尊的衣领间渗过来,那种清冽而沉稳的、带着一点墨亦寒体温烘出来的暖意的香气,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庙会的喧闹声在身侧浮浮沉沉,卖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从街边某个摊子飘过来,远处锣鼓声忽远忽近地响着,鼓点落在春日的空气里像是心跳的回声。他被春风、日光、庙会的热闹、和师尊背上传来的温度一起浸透了。

      他把脸往墨亦寒的肩窝里埋了埋。肩窝那里有一小块被衣领遮住的凹陷,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的稳健而从容。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一直没散,鼻尖埋在墨亦寒的衣领折痕里蹭了蹭,把那缕冷梅香吸满了整个胸腔。风从他耳后掠过去的时候带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甜,和远处锣鼓声忽远忽近的余韵,他把这些声响和气息一起收进了贴着墨亦寒背部的那一面身体里。

      "师尊。"他闷在墨亦寒肩窝里喊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被衣料和皮肤挡住了一大半,传出来的时候只剩一点闷闷的尾音。

      "嗯。"墨亦寒的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他说话的时候脖颈处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沈修韵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一下极其轻微的震动从肩窝传到自己的下巴上。

      "今天晚上住客栈,我们还睡一间房。"沈修韵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他的声音从墨亦寒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闷,但语气里的理直气壮清清楚楚的。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定了好几遍的、不容反驳的事实,那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被骄纵出来的蛮横,但他知道对方不会拒绝。

      墨亦寒的脚步没有停。他背着沈修韵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前方庙会的尽头还有半条街的摊位等着他们去逛。他的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被春日的风拂着带起一点温存的笑意:"不然呢。"

      沈修韵趴在他背上弯着嘴角。日光将他们两个人并在一起的轮廓在青石路面上投出一道被拉长的、暖融融的影子。那道影子叠在一块青石板和另一块青石板的接缝上,墨亦寒背着一个人的肩背轮廓,沈修韵趴在他背上两条小腿晃荡的形状,还有发髻后面那两只——泥人的那只和真的那只——纸风车转动的细小影子。街边的摊贩和行人从他们身侧经过的时候有人多看了一两眼,又带着笑意移开了目光。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他们旁边经过,孩子的手里握着一只刚买的布老虎,孩子看了沈修韵一眼又看了看他头上转动的风车,咧开嘴笑了。

      沈修韵把脸贴得更紧了些。他闭着眼感受着墨亦寒背着他走路的节奏,后脑勺抵着师尊的后颈窝,额头贴着他的肩胛骨上方那一块微微隆起的肌肉。每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便跟着微微起伏一下,那节奏像春日午后最温和的节拍,一下一下的稳当而从容。风从他面上拂过去,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怀里的衣袋中那只白衣泥人和梅花玉佩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衣料被他的体温烘得微微发热。

      墨亦寒背着他走过下一个摊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肩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沈修韵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角弯着的弧度还没散,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墨亦寒没有出声,只把背着他的人又往上轻轻颠了颠,然后继续沿着庙会的主街走下去了。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些,那道影子跟着他们走过卖布老虎的摊子、走过卖竹编小篮的摊子、走过风车还在哗啦啦转动的那个木架旁边,一直延伸到庙会尽头那片被晒暖了的青石板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泥人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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