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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开沈府   晨光从 ...

  •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缕一缕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被筛过的金粉。沈修韵的眼睫动了动,他其实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只是贪恋被窝里残留的那点暖意,闭着眼听了许久院墙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那声音平日里听着寻常,今天却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被晨露洗过,脆生生的落在耳膜上。他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地响了一声,枕边的墨亦寒气息均匀,呼吸的节奏像一池静水,他知道对方也醒着,只是和他一样在等那个"该起了"的时刻自然地到来。窗纸上那排新竹的墨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从窗纸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像一支无声的笔在描画时辰的流转。

      厨房那边的动静比先前更响了一些。沈修韵听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带着某种固定的节拍,中间穿插着方玉岚吩咐烧火丫头"火再小些"的嗓音。那些声音穿过两道院墙传进来的时候被砖瓦滤去了大半尖锐,剩下温润的底子,像一碗被舀起来又倒回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生活的热气。他想起小时候每逢年节或者爹娘要出远门的日子,厨房里就是这个动静,比平时忙乱几分,也比平时热闹几分,方玉岚的嗓音在那些早晨里总会比往常高一些亮一些,像是要用声音把整个院子都填满,填到没有空余的地方去盛别的东西。

      墨亦寒的呼吸声忽然轻了半拍。沈修韵没睁眼也知道,那是对方已经彻底清醒、正在偏头看他的信号。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呼吸的深浅都能读出对方的状态来。他感觉到墨亦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温温的,没有催促的意味,就是那样安静地等着。沈修韵被那道目光看得眼皮微微动了动,他终于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中先撞进了墨亦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带着刚醒的润泽,瞳仁深处映着他自己还没完全清醒的轮廓,像一面被雾气呵过又擦净的镜子。

      "要走了。"沈修韵开口。他的嗓子带着一夜没喝水的那种沙哑,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尾端微微垂着,像树梢上一片被风吹得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其实不想说这三个字,但说出来之后反而松了一口,好像把那个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挪到了空气里,虽然还在,但至少不用一个人揣着了。

      墨亦寒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缕头发大概是被枕头压了一夜翘起来了一撮,在他额角支棱着,墨亦寒的指尖擦过他的额角时带着清晨微凉的触感,划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指腹贴在那里感受了一下温度才移开。"嗯。该回去了。"墨亦寒的声音也低缓,晨起惯有的那种含着沙的柔和,"灵虚宗那边还有几件事要处理。出来这几日,谢长老大概已经攒了一堆事等我了。不过不急,今日先带你去个地方。"

      沈修韵的耳朵动了动。他没问去哪里,墨亦寒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笃定,他便放心地把脸往那只还搭在他耳侧的掌心里蹭了蹭。墨亦寒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执剑留下来的,蹭在脸颊上微微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踏实感。他蹭了两下才从被窝里坐起来,棉被从他肩上滑落堆在腰际,露出一身里衣的衣领歪到了肩头。墨亦寒坐起来伸手把他衣领正了正,手指勾过领口的系带时自然而然地系了个妥帖的结。

      他们洗漱完换好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方玉岚已经在正堂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碟。日光正从天井上方照下来,将桌面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碗碟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切的姜丝和葱丝,鱼眼睛白亮亮地凸着,是刚出锅才有的鲜活模样。红烧排骨的酱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春笋炒肉丝的白与褐交织在一起,最旁边那碟桂花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每一片上头的糖桂花都被照得透亮,琥珀色的糖浆里沉着细碎的金黄色桂花。一碗汤圆摆在桌子正中央,白生生的圆团子浮在清汤里,方玉岚正站在桌边往碗里撒最后一把干桂花,细碎的花瓣从她的指缝间落下去,落在汤面上荡荡悠悠地打着转。

      她看见沈修韵和墨亦寒从回廊那边并排走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那几粒还拈在她指尖的桂花悬在半空中顿了不到一次眨眼的工夫,然后她的手指轻轻一捻,把剩下的桂花也撒进了汤碗里。她抬起头来对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眼角微微弯起来,嘴角翘着一个妥帖的弧度:"来了?坐下吃饭吧,趁热。今天的鱼是今早镇西头的老张送来的,他天不亮就出船了,送来的时候鱼鳃还是红的。"

      沈柏年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今日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衣摆的褶子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特意熨过。面前摆着那壶他最喜欢的米酒和两只斟满了的酒杯,杯沿上还挂着一点点酒液的反光。他看见沈修韵和墨亦寒落座,目光从墨亦寒的眉眼移到沈修韵的头发上,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只是把其中一只酒杯往墨亦寒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然后自己端起另一只,杯沿碰了一下桌面的边沿。"当"的一声脆响在早晨的日光里散开来,像是一个沉默的祝酒动作,里面的意思明明白白——这一杯,敬你们。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方玉岚坐在沈柏年旁边,手里捏着那双竹筷,隔不了多久就往沈修韵碗里添一筷子菜。清蒸鲈鱼的肚皮肉被剥下来堆在他碗里,红烧排骨挑了一块肋条最匀称的横在米饭上头,春笋炒肉丝被夹了一箸放在碗边,最后那碟桂花糯米藕也被拈了一片搁在排骨旁边。方玉岚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语句流畅而自然,但沈修韵听着总觉得那些话比平时密了一些,像是要用话语把桌上的空隙全都填满。"这道排骨我炖了一个半时辰,先用料酒和姜片腌了半个时辰去腥气,再下锅用冰糖炒了糖色,你们尝尝够不够软烂。这个藕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你每年秋天都要缠着我做,不做就坐在厨房门槛上不走。"

      沈修韵低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日光从天井照进来将桌面上那碟桂花糯米藕上的糖桂花照得透亮。他嚼着糯软的藕片,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了舌根。他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膨胀起来,像一团被水泡发的棉花,柔软而沉实地堵在嗓子眼那里。他又夹了一筷子春笋,嚼了两下,把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压。

      方玉岚还在往他碗里添菜:"这排骨我炖的时候放了一颗八角半片桂皮,你们灵虚宗那边做菜不知道是不是也放这些调料。对了,小韵你上次写信说灵虚宗的饭堂做菜偏淡,我这次特意多放了一点点盐,你尝尝够不够味。墨公子你也多吃些,你们路上要走好几个时辰呢,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沈柏年喝了两杯米酒之后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端着第三杯酒靠在椅背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杯沿微微倾斜着,里面的酒液荡漾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的目光从沈修韵低垂的头顶移到墨亦寒微弯的嘴角上,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似的,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被酒意浸润过之后的松弛和一种"反正都要走了趁最后把这些都说出来"的坦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

      "小韵这孩子啊,"沈柏年说,目光落在沈修韵的头顶上,带着一种穿过多年岁月的温煦和一丝旁人读不太懂的复杂,"小时候看着挺机灵,其实是个小傻子。"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润过喉咙之后话语就更顺了,"三岁那年他娘晒了一窗台桂花,金黄金黄的一匾,铺得满满当当的。他跑去踮着脚薅了一捧,塞进嘴里就嚼了。嚼完跑回来哭着跟他说'娘这个花是苦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生嚼了整颗干桂花,连泡水都没泡。"

      沈修韵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本来正在夹那片被方玉岚搁在他碗边的桂花糯米藕,筷子尖夹住藕片边缘正要往嘴里送,听到沈柏年开口说出第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微微收了收,藕片滑了一下又被他夹稳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柏年,那副"爹你怎么又说这个"的无奈表情从眉梢眼角慢慢浮出来,可还没完全成形,沈柏年已经接下去说了第二桩事。

      "五岁那年,"沈柏年把酒杯换到左手里,右手比划了一下院墙的高度,"翻院墙出去玩。那墙不算高,但他那时候个子矮,踩着花坛边的石头才翻过去。回来的时候倒是规规矩矩从门走进来的,可一张嘴,门牙少了一颗。他非说是吃糖吃掉的,说得理直气壮的——你那时候掉的是乳牙,哪颗糖能把牙吃掉的?你娘不信,后来在院墙根底下的青砖缝里找到了那颗牙,磕掉的,牙根上还沾着一点泥。"

      沈修韵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那股热从耳根开始往上爬,经过耳廓漫到耳尖,又从耳尖往下蔓延到脸颊。他把脸压低了些假装在喝汤圆汤,汤碗边缘升起来的热汽把他的面孔笼进了一团朦胧的白雾里。他的目光越过碗沿偷偷斜了一眼旁边,看见墨亦寒正低头喝那杯米酒,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笑意很浅很淡,被杯沿挡了大半,但他看见墨亦寒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是忍着笑才有的那种细微的抖动。他收回了目光,把脸埋得更低了。

      沈柏年又说了一件事。"七岁那年,"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米酒的醇厚,"这小子写了封离家出走的信。就那么巴掌大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爹娘我走了别找我了我会自己养活自己的',落款还签了个名。写完把信放在他自己枕头底下,背着他那个小布包就出门了。结果走到镇东头那家面馆门口就走不动了,蹲在人家门槛旁边闻了一刻钟的葱油香味,最后还是被面馆掌柜的送回来的。"

      方玉岚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七岁那封信背面还画了只狗,说是大黄,画得还挺像的。大黄蹲在纸下面仰着头,尾巴翘着,那模样跟真的大黄一模一样。"

      沈柏年又喝了口酒,接着说:"还有八岁那年。药铺里有一包最贵的黄芪,是我专门留的样品,进价就花了二两银子。他不知道怎么翻出来的,当成甘草泡茶喝了,泡了整整三壶水,一壶比一壶苦。他喝了第一壶苦得皱眉头,想着甘草不该这么苦的,又泡了第二壶,还是苦,又泡了第三壶。三壶喝完了蹲在柜台后面一个下午没说话,就皱着眉头蹲在那里,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后来你娘去收拾柜台才看见那包黄芪少了小半,又闻见他身上一股黄芪味,才审出来他干了什么。"

      方玉岚在旁边补充:"那黄芪那包你爹专门留的样品,他泡了整整三壶,每一壶都喝完了。后来好几天他打嗝都是黄芪味。"

      沈修韵的脸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脖颈,那片绯色顺着脖子的线条一直蔓延到衣领遮住的地方。他把汤圆碗放下了,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咀嚼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掩盖他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底下的心情。方玉岚还在旁边说话,又补充了一些"他那时候才这么高一点"、"端着茶壶泡黄芪的时候垫着脚尖才够到柜台"之类的细节。沈修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连筷子握在手里都觉得烫手了。

      墨亦寒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听着。沈柏年说那些糗事的时候他端着酒杯慢慢地抿着,间或放下杯子夹一筷子菜,动作从容妥帖。他的嘴角始终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取笑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这些事我听到了,我会记住"的温存认真。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正把脸埋进饭碗里的沈修韵,目光从他通红的耳尖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嘴角那个弧度深了那么一丝丝,又被他极快地压平了,重新回到那个不深不浅的弯度上。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沈修韵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脚跟都被烤熟了。碗碟撤下去的时候他坐着没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膝头的布料捏了又松开。方玉岚从桌边站起来收碗,碗碟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一手托着叠碗一手拎着空盘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修韵,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转身进了厨房。

      沈柏年也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长衫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走到廊下,弯腰把墙角那只布袋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那只布袋是墨亦寒昨日给的,里面装着灵药种子,袋口用麻绳系了两道。沈柏年用手指捻了捻袋口的绳结确认没有松动,又隔着布袋捏了捏里面的种子形状,这才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在廊下的木凳上。他直起腰来站在廊下,日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身上投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沈修韵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正堂门口,看见方玉岚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食盒和一只小布袋。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压着一方蓝印花布,布角掖得整整齐齐。小布袋是粗棉布缝的,袋口抽着松紧带,里面的东西把布袋撑出圆鼓鼓的轮廓,空气里飘出来一丝清浅的果香。方玉岚走到他面前,把食盒塞进他怀里,又把小布袋挂在墨亦寒伸过来接的手腕上。她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嘴里说着"食盒里是给你做的桂花糕和酱菜,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三层,酱菜装在陶罐里封了口,你路上饿了可以吃。布袋里是你爹今早去后院摘的枇杷,那棵老枇杷树今年结得格外多,你们路上渴了吃"。

      她的语气利落而自然,和平时嘱咐沈修韵"天冷加衣"、"别熬夜"的语气一模一样。可她说"路上渴了吃"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拍,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让什么藏不住的东西漏出来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收住了声,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站在那里看着沈修韵。

      沈修韵低头看着怀里那两只沉甸甸的食盒。竹编的食盒透过衣料传来微微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上。他抬头看了看方玉岚站在门口的模样,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的发髻上插着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鬓边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部有一个极细微的上下滑动。最后她走上前来,伸手拍了一下沈修韵的肩膀——手落在肩头上停了一拍,掌心贴着他的肩骨,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下次回来提前写信。"方玉岚说,嗓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好准备菜。你们灵虚宗那边若是忙,写信回来就好,别硬挤时间赶路。身体要紧,路上注意安全,遇着山匪什么的就绕着走,别逞能。"

      "好。"沈修韵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喉咙里那个膨胀了一整早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堵在舌根后面。他咽了一下把它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娘你放心,我会常常写信的。你们也注意身体,药铺别太忙了,雇两个伙计帮忙,别自己熬到半夜。爹腰不好,别让他搬重的东西。你也是,你的膝盖到了阴雨天就疼,多歇着。"

      方玉岚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移到他已经挺直了的脊背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沈柏年从廊下走过来站在方玉岚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来将站在门内的沈修韵和墨亦寒笼在同样温暖的光线里。沈柏年朝墨亦寒伸出手去,墨亦寒握住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指节与指节相贴,一握即松。

      "路上慢些。"沈柏年说。

      "好。下次再来看您二位。"墨亦寒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平稳从容,像他每次应允什么事的时候那样,带着一种"我说了就会做到"的分量。

      然后墨亦寒转身,沈修韵跟在他旁边一步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穿过了院门。沈修韵走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脚步落在门槛外青石面上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瞬——只有极短的一瞬,像一阵风掠过水面留下的那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平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被风裹着送到他耳朵里,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走在墨亦寒旁边沿着铺满晨光的青石路面往外走。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青石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上面还残留着今早洒水扫街之后未干透的水痕,在日光里映出细碎的反光。他手里的食盒沉甸甸地坠着,十指扣在盒沿上,食盒的重量随着步伐的节奏一晃一晃地叩在他的腿上。布袋里枇杷的清香隔着细密的织物渗出来,和晨风里草木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个味道清甜而新鲜,让他想起后院那棵枇杷树的树冠在日光里铺开的样子,和树下他童年时那些被枇杷核埋进土里又忘了位置的一个个夏天。他低着头走了一小段路,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石面上,没有回头。

      墨亦寒走在他旁边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声落在沈修韵的脚步声后面半步,节奏稳健而从容,两串脚步声交替着在空旷的街面上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段双声部的曲子。沈修韵听着那个节奏,感觉胸腔里那个膨胀的东西正在被这一步步的行走慢慢地压回原位去。

      两个人穿过了沈府门前那条长街。街边的铺子多数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汽,油条在锅里翻着滚被炸成金黄色的脆壳,豆浆的香气从门帘里飘出来和热汽混在一起。卖菜的摊贩蹲在竹筐后面整着青菜上沾着露水的叶子,一只黄狗趴在石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这些他看了十几年的街景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熟悉得像他自己的掌纹。他走过那条长街,拐过路口的时候感觉到墨亦寒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拍——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被压了许久终于没压住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溢出来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尾音被迅速收住了,像一滴水滴进水面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只手拢住了。但沈修韵跟墨亦寒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从灵虚宗山脚下的初见到如今的同榻而眠,他太清楚那笑声里带着什么——不是开怀大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悄悄挠到了痒处之后没忍住漏出来一丝的轻笑,尾端带着一点点"还是没忍住"的无奈和更多"你小时候真的太可爱了"的温软。那个笑声里藏着的温柔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裹着声音的棱角让它变得柔软而甜润。

      沈修韵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左脚踩出去踩了一半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然后落下来——落得比平时重了一些,鞋底在青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来瞪着墨亦寒,耳尖上那层刚从沈府饭桌上褪下去没多久的绯色噌地又涌了上来,从耳尖漫到了脸颊和脖颈。他的脖颈连着耳根的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明显地从原本的肤色变成了浅浅的绯红,而且那层颜色还在持续地加深,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正在不断地扩散开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墨亦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似乎在酝酿一句"你笑什么"的质问。

      墨亦寒在他回头的那个瞬间已经收敛了大半的笑意。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被迅速地压平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极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弧。可眼底还没完全散尽的光出卖了他——他眼睛里那些层层叠叠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像深水里被搅动了之后不断上升的气泡,怎么压都压不干净了。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韵通红的耳尖上,又往上移到他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另一声还没出来的笑。

      "师尊你笑什么!"沈修韵终于把那句话问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气鼓鼓的、又没什么实际威慑力的尾调。他把怀里的食盒往墨亦寒怀里一塞,两只手腾出来——左手食盒,右手布袋,全被他的动作推到了墨亦寒伸出来接的手掌里——然后他空出来的两只手伸出来,指尖戳着墨亦寒的胸口。他的力道不重,就是指尖戳着衣料一下一下地往前顶,带着一种"被笑了一早上现在终于逮到你了"的控诉感。

      "你刚才笑了!"沈修韵说,一边说一边又戳了一下墨亦寒的胸口,"你从出沈府就一直忍着,忍到拐弯才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爹讲那些事的时候你酒杯把脸挡了大半就是怕被我看见你笑!你耳朵一直竖着听我娘补充的那些细节,每一句都听进去了,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眉毛动了一下?你笑了一路了,忍到拐弯实在忍不住了才笑出来的!"

      墨亦寒被他戳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他怀里被塞了两只食盒和一只布袋,三样东西摞在一起堆在他的臂弯里,两只手都占满了没法抬起来。他被沈修韵戳着后退了半步,背脊靠到了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才停下来。槐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背,他微微仰头看着沈修韵——沈修韵正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的指尖还抵在他的胸口上,一张脸从耳尖红到下巴,睫毛微微颤着,鼻尖上渗了一层细细的汗。

      沈修韵戳了他几下的动作在日光里看起来带着一种气鼓鼓的、又没什么实际威慑力的力道。他指尖顶在墨亦寒胸口的力道其实已经越来越轻了,从最初的气势汹汹变成了后来的虚虚点着,像一只被顺毛顺到一半忽然被摸到痒处炸了毛、炸完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能继续虚张声势的小动物。他的嘴唇抿着,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一点点,那股"我在生气"的状态其实已经维持不住了。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被塞满的东西——两只食盒摞在臂弯里,小布袋挂在他的手腕上晃荡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耳尖通红却还要强撑着瞪他的沈修韵。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侧了一步,把自己怀里那些食盒和布袋靠在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石桩上。食盒落在石桩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布袋落在旁边软塌塌地堆着,枇杷的清香从袋口散出来更浓了几分。他把东西放稳之后腾出两只手来,在沈修韵还维持着那个"戳着胸口瞪人"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时候,伸臂把他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沈修韵被他一抱,那口提着的"气"噎在了半路。他的两只手臂被圈在墨亦寒的手臂和胸膛之间,指尖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顶在墨亦寒的胸口衣料上。他挣了一下,肩膀动了动,没挣开——墨亦寒的手臂环在他的后背收得并不紧,但那个圈的弧度把他的后腰和后脑都拢住了,带着一种"你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的笃定。他又挣了一下,这次力道更小了,肩膀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了。

      墨亦寒的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发丝,手指微微分开穿过那些发丝,然后顺着弧度慢慢地摸下去。他的力道轻而稳,从发顶顺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回发顶,重复着那个节奏,像在梳理一只炸了毛的猫——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轻柔的牵扯感,掌心贴着头皮的温度暖融融的,每一下顺过去都让沈修韵肩头的紧绷消退一点点。墨亦寒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均匀而温存,一下一下地拂过他通红的耳廓。

      沈修韵趴在他肩窝里被顺了一会儿毛,那口气从提着的状态慢慢地松了下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指尖也不再顶着墨亦寒的胸口了,两只手松开来垂在身侧,后来又不知不觉地抬起来攥住了墨亦寒腰侧的衣料。他的脸埋在墨亦寒的肩窝里,鼻尖抵着衣料的纹理,呼吸间全是墨亦寒身上那股清淡的、混着晨露和皂角的气息。他闷闷地拱了一下脑袋,声音从衣料和皮肤之间传出来,带着残余的气恼和更多已经被抚平了的小脾气:"……你故意的。你早知道我爹会说那些。你昨天给我爹那包灵药种子的时候是不是就跟他交换了什么?你说,你俩那天在药田边站了那么久都说了什么。"

      墨亦寒的手还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拇指偶尔擦过沈修韵的耳廓后面那片微烫的皮肤,指腹在那里停一下又滑开,留下一点温温的触感。他的声音从沈修韵的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那股没散干净的笑意和更多的温存:"我不知道他会说生嚼桂花和泡黄芪那两桩。但是你说过七岁那年离家出走的信上画了大黄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爹娘肯定还有别的事要讲。你那天说起大黄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说大黄后来每次看到你背着布包就往门口跑,蹲在那里不让你出门。你爹娘养了你这么多年,能讲的事比你跟我讲的肯定多得多。"

      他的手指穿过沈修韵的发丝停在了他的耳后,轻轻刮了一下那片微烫的皮肤。那一下刮得极轻,指尖只是贴着皮肤擦过去,但沈修韵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度。"小傻子。生嚼干桂花,你怎么想出来的。那干桂花晒透了之后又干又涩,嚼起来跟嚼草叶子差不多,亏你三岁的时候能塞一捧进嘴里。你娘晒了一窗台的桂花,你薅的那一捧大概把最面上的都抓走了。"

      沈修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动了。他被顺毛顺得那口气彻底散了,从炸毛状态慢慢降回了正常——肩背松弛下来,攥着墨亦寒衣料的手指也松开了力道变成虚虚搭着,呼吸从刚才那种带着情绪的微促变成了均匀平缓的节奏。他被日光晒着又被师尊抱着,整个人从耳尖到指尖都暖洋洋的,后背上的日光暖烘烘地贴着衣料渗进去,墨亦寒的体温从他的胸口传过来,两种暖意汇在一起让他连眼皮都沉了几分。他趴了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耳尖还残余着一层浅浅的粉色,但比方才淡了许多,只是耳廓最顶端那一圈还带着薄薄的绯色。

      他伸手戳了一下墨亦寒的胸口——这次力道比方才小了很多,指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下次不准在别人面前笑我。"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好。"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笑也不行。"沈修韵又说,但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带着底气不足的味道——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过分了,抿了一下嘴又补充道,"至少别笑得那么明显。"

      "那你小时候那些事,"墨亦寒的声音里笑意又浮上来一点,但被他压住了,"我记着就行了,不笑。我把它们放在心里,存在那里,等以后你想听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你不想听的时候我就不提,一个字都不提。"

      沈修韵看了他一眼,那副"记着就行了"说得坦坦荡荡的,和昨天在药田边沈柏年说"这孩子从小莽莽撞撞"的时候他弯着嘴角听的神情如出一辙。他那时候站在夕阳里,沈柏年在旁边锄草,墨亦寒就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沈修韵童年的事,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眼里有一种"这些是我来之前发生的事,我错过了,但现在我知道了"的认真。沈修韵的小脾气彻底没了,他弯了一下嘴角,退后半步,弯腰把石桩上那两只食盒和布袋重新拎起来。食盒的分量坠在手上,枇杷的香气又从布袋口散出来。

      他一只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墨亦寒的手。墨亦寒的手指收拢来把他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指节交握着,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扣在一起。他们沿着晨光中的青石路面继续往前走,日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两道并排的轮廓——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影子的肩头几乎碰在一起,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着。食盒的影子在沈修韵腿边晃着,布袋的影子在墨亦寒手腕处荡来荡去,四道细碎的影子跟着两道主影一起往前移动。

      "师尊,"沈修韵走了一段开口问,声音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尾端带着一点点上扬的调子,"我们现在去哪?是直接回灵虚宗吗?谢长老那边的事情急不急?如果不急的话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走,我娘做的桂花糕放三天都不会坏的,酱菜可以放更久。"

      墨亦寒偏头看了看前面街口的岔道。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面容映得清隽而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细碎地颤着。他的目光从街口往东延伸过去,落到远处一片正在升起炊烟的地方——那里有青灰色的屋瓦在树梢上方参差地露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锣鼓声隔着一片田野传过来,轻而远地浮在晨风里。"前面那个镇子听说有庙会。昨天你娘来送枇杷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芙蓉镇一年一度的秋收庙会今日是最后一天了。你娘在枇杷布袋里塞了一张纸条让我们去看看再走,说是镇上有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做了六十年了,她小时候也吃过,老掌柜和你外公是旧识。"

      沈修韵低头翻了翻那只布袋。布袋的袋口松紧带被枇杷撑开了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果然在枇杷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平了,展开来是方玉岚娟秀的字迹,笔画之间带着她一贯的温雅利落:"街口往东走两里有个芙蓉镇,庙会最后一天了。那家糖葫芦铺子的老掌柜姓刘,和你外公是旧识,铺子在镇子正街的东头第三家。去尝尝。记得买两串,你一串墨公子一串。"

      沈修韵看完纸条弯起嘴角。他弯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是从眉梢到唇角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眼睛里那层晨光映得格外的亮。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地叠回去,叠成原来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收进自己怀里贴着内袋的位置。他把墨亦寒的手又握紧了些,手指从交握的姿势换成了十指相扣,指节交错着贴在一起,然后朝东面街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吧,庙会。买糖葫芦。"沈修韵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不少。他的脚步落在青石面上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弹性,发梢在日光里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着,和并排走在旁边的墨亦寒的袖口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两个人的袖口都是浅色衣料,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的,碰到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日光将两个人并肩走着的轮廓在青石路面上拖成两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影子,影子并肩往前移动着,慢慢拐过街口的转角,朝着街口东面那座正在热闹起来的镇子去了。远处锣鼓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隔着田野传来一阵阵咚咚锵锵的响,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和吆喝声,在晨风里飘荡着散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离开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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