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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午后琴音 回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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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的时候,日头正好挂在头顶正中。方玉岚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四五道菜摆在正堂的圆桌上,热气腾腾的,在正午的日光里蒸出成片的白雾来。那些雾气从盘沿升起来,在圆桌上方汇成一团暖融融的、带着油盐香气和肉菜熟透了的甘甜的薄云,被从堂外天井灌进来的穿堂风一搅,便斜斜地朝东边的廊柱那边散过去。
正堂的桌子是老榆木打的,桌面被方玉岚用热碱水擦过三遍又用干布细细地抹过,此刻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色,桌沿的一道细裂里嵌着经年累月渗进去的油渍,已经是深褐色的了。
桌上那碟鱼香肉丝的芡汁还在微微地晃动着,木耳丝和胡萝卜丝交错盘在酱红色的肉丝之间,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像是谁在浓墨重彩的画面上最后点了几笔亮色。
旁边的清炒时蔬是春天的第一批鸡毛菜,方玉岚一大清早就去了府后的小菜园里摘的,嫩得几乎不用怎么嚼,在滚水里焯过一遍便捞起来,过了一遍凉水,再搁进热油锅里快速翻炒了几下,只放了盐和几瓣拍扁的蒜,出锅的时候叶面还挂着薄薄一层油光,青碧碧的,像刚从春雨里捞出来似的。
酱牛肉是沈柏年爱吃的,方玉岚切得极薄,每一片都几乎透明,牛腱子的筋络在肉片里勾出好看的纹路,码在白瓷碟里一圈一圈地摆着,像一朵深褐色的花。
中间那碗笋干老鸭汤用的是去年秋天晒的笋干,泡了整整一夜才发好,和整只老鸭一起放在砂锅里用文火炖了两个时辰,汤色已经炖成了乳白色,鸭肉酥烂脱骨,笋干吸饱了汤汁变得肥厚而柔韧,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两片姜,热气一缕一缕地升上来,那香气在整间正堂里弥漫得最远、最深。
还有一盘沈修韵昨天吃饭的时候无意间提过一嘴的糖醋小排,方玉岚记住了,今天特意去屠户那里挑了肋排中段最匀称的几根回来,先焯过水撇尽浮沫,再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酥脆,另起一锅调了糖醋汁——镇江香醋、冰糖、老抽、料酒,比例是方玉岚烧了二十年菜的手感——把小排倒进去用小火慢慢地收着汁,直到每一块排骨表面都裹上那层红亮亮的琥珀色的酱汁,边缘微微起焦,才出了锅。
那盘糖醋小排在日光底下的光泽格外好看,酱汁浓得能拉出丝来,搁在桌面一角,跟其他菜肴的香气混在一起,诱得人站在院门外面就能闻到。
方玉岚把最后一碗米饭端上桌的时候,正好望见院子外面三个人的身影从院门处走进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柏年挎着的那个旧竹篓上——竹篓的边沿沾了些湿泥,篓口露出一截草茎,里面大概是装了些刚采回来的什么——又落在沈修韵的袍角上,月白色的袍摆沾了好几块泥印子,有的已经半干了,在衣料上洇成浅褐色的斑,还有一两处是新沾上的,湿漉漉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色的水光。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墨亦寒手中那几袋种子上——那些布袋原本在田埂上被解开查看过,后来又被墨亦寒重新扎好了口,他一只手提着袋口的绳索,三只布袋并排垂着,晃晃悠悠的,在日光底下看得到袋面上细微的尘土。
方玉岚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朝着堂内偏了偏头:"洗手吃饭。水都给你们打好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方家女人特有的笃定和从容,像春日里一架正在平稳地转着的纺车,不急不躁,线却已经匀匀地绕上了筒子。
廊下的铜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盆沿还搭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帕子。沈修韵先走到盆边,弯下腰把那双手浸进水里去——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大约是方玉岚算准了他们回来的时辰提前打的,这时候搁在廊下半阴半阳的地方,既不会被日头晒烫了也不至于被穿堂风吹凉了。
他仔仔细细地把手指缝和指甲缝里的泥搓洗干净了,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眨了眨眼,水珠子顺着下颌滚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直起身来拿起帕子把脸和手都擦干了,又低头看了看袍角上那些泥印子。
月白色的衣料上头那几块泥斑格外扎眼,尤其是右侧袍摆上那一大块,大约是踩进田埂边沿的湿泥里时蹭上去的,泥已经半干了,在布料上硬成了一片薄壳。他蹲下来把帕子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那几块泥印子,帕子擦过去布料上的泥壳被浸软了化成一道淡褐色的水痕,再擦几下便淡了许多,虽然印子还在,但至少不至于一坐下来就弄得椅子上一摊泥了。
墨亦寒在他身后等着,等他擦完了站起来才走近铜盆。他洗手的动作和沈修韵不太一样,把双手浸进水里之后并不急着搓,先让水把指节和掌心都浸透了,然后才用指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搓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洗手的时候日光从廊檐的瓦当间斜斜地漏下来,照在他的后颈上,那片皮肤在光线里近乎透明地白皙着。他洗完了手没有立刻擦,任由水珠从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回盆里,那水珠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极轻,叮的一声又没了,在午后的寂静里几不可闻。
沈修韵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看他慢慢地擦干手上的水珠,把帕子叠好搭回盆沿,然后直起身来朝他走过来。墨亦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沈修韵笑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跨进了正堂的门槛。
四副碗筷已经摆好了,方玉岚坐在沈柏年的右手边,沈柏年坐在上首的位子上,面朝着堂门。沈修韵和墨亦寒并排坐在对面那一边,两张椅子挨得很近,中间几乎只隔了一拳的缝隙。
沈修韵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半截手腕,好让吃饭的时候袖口不沾到碗沿的汤汁。日光从堂外的天井照进来,在门槛前方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又从光带扩散开来铺满了整张桌面,把满桌热腾腾的菜肴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菜肴的热气还在升着,在日光的斜照里能看到那些白雾里细微的油珠子和水珠在翻涌着,每一道菜都像被日光重新镀了一层釉,色泽饱满得几乎要从盘沿溢出来。
沈柏年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酒是方玉岚自己酿的,去年秋天收的新米蒸熟了拌上酒曲封进坛子里,在厨房角落的阴凉处搁了整整一个冬天,开坛的时候那股米香把整间厨房都灌满了。米酒的颜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倒在白瓷杯里清亮亮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给墨亦寒也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倾出来的时候发出细而匀的声响,像一条线在杯底打着转。然后沈柏年偏过头看了沈修韵一眼:"你喝不喝?"沈修韵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被午后的暖意泡得懒得抬高手臂似的:"我下午还要睡午觉,喝了酒就睡不醒了。
娘酿的米酒后劲大,上回我喝了一小杯,一下午都没醒透,到了傍晚脑袋还是晕的。"沈柏年便把他面前那只酒杯端过来,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换到了他手边。茶盏里的茶是今天新泡的明前龙井,叶芽在浅绿色的茶汤里一根根地竖着,像春日里刚冒头的草尖。
方玉岚拿起公筷,那双竹筷的筷尖被厨房里的热气和油渍浸得泛着一层深沉的暗红色,她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沈柏年的碗里。牛腱子肉切得极薄,日光从侧面照过去能穿透肉片看到后面碗底的白瓷纹路,那片肉搁在米饭上油脂渗进了米粒间,把周围一圈米饭染成了浅浅的褐色。
她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沈修韵的碗里,那块排骨躺在米饭上,琥珀色的酱汁沿着碗壁慢慢地淌下来,在碗沿上凝成一道明亮的弧。
方玉岚看着沈修韵,眼角和唇边的笑纹在日光里格外温柔:"你昨天念叨的,今天专门给你做了。尝尝看甜度够不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可她的目光在沈修韵低头咬那块排骨的时候仍然停在他脸上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东西,像看着一个人长大之后仍然忍不住想确认他是否还喜欢小时候的口味。
沈修韵低头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牙齿穿透那层薄脆的表皮之后碰到的肉是酥软的,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舌尖上散开了,酸甜的酱汁裹着肉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来,甜味先上来,酸味紧跟在后面,在舌根处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他唔了一声,朝方玉岚竖起拇指,含含糊糊地说:"够了够了,甜酸正好。娘做的永远最好吃。外面饭馆里做的糖醋小排不是太甜就是太酸,要么就是肉炸得太老了咬不动,只有娘做的是这个味道。"他竖起的那根大拇指在日光底下晃了晃,指节上还带着刚才洗手后没擦干的潮气。
方玉岚被他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他碗边:"那多吃点蔬菜,春天吃这个好,清火的。"
沈修韵低头扒了几口饭,米饭蒸得软硬适中,一粒粒分明的,入口带着新米特有的清甜。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正要往嘴里送,余光却瞥见旁边墨亦寒的碗沿。
墨亦寒面前那碗白米饭几乎还是满的,只在碗沿的边缘处被筷子拨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大约只夹了一两筷菜配了几口饭,那白色的米粒平整地铺在碗里,像刚盛出来时的样子,只有那道筷子划过的轨迹在碗面上留下一道凹陷的弧。
墨亦寒正端着那杯米酒慢慢地抿着,杯沿贴着他的下唇,他抿一口就放下来搁在桌上,隔一会儿再端起来抿一口,好像那杯酒才是他这顿饭里真正在吃的东西。他的手搁在桌沿,那几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桌面的木纹上,姿态从容安然,看不出半分局促或勉强,可他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和他实在没多大关系似的,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饭桌上的热闹和烟火气在他周遭打着转,他却始终安安静静地浮在中央。
沈修韵把夹到半空的那筷子鱼香肉丝放回了自己碗里,转而去夹那碟酱牛肉。他从碟子边缘挑了两片最薄的、纹路最匀的,搁进墨亦寒的碗里,肉片落在白米饭上像两片褐色的花瓣。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搁在碗沿边上,那把鸡毛菜在碗沿处搭着,碧绿的叶面和白瓷碗沿相映着,日光落在叶面上能看清每一条细叶脉。
然后他抬头看了墨亦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师尊吃饭"四个字说得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句,可他的目光在墨亦寒脸上停着,那目光里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你不吃我就一直给你夹,夹到你吃完为止。
墨亦寒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片牛肉和一簇青菜,碗沿那簇鸡毛菜有一片叶子已经滑进了米饭里,半掩半露的,像一株刚从雪地里探出头的嫩芽。他又抬眼看了看沈修韵那副表情——那小子正端着碗看着他,腮帮子还鼓着刚才扒进去的米饭,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一副"我就知道你不动筷子我夹了你才动"的得意模样。
墨亦寒弯了一下嘴角,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拿起了搁在碗边的竹筷。他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牛腱子的筋络在齿间弹了一下又被嚼碎了,酱香在舌尖上散开,咸淡正好。
他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口青菜配着饭,米粒和菜叶一起在口中被嚼碎了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沈修韵在旁边一直看着他,见他终于开始吃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正要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可筷子刚伸出去就发现碗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糖醋小排和一块去了刺的鱼肉。
排骨带着酱汁搁在米饭的正中央,鱼肉是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刺已经被仔细地剔干净了,两片鱼肉并排码在排骨旁边,奶白色的蒜瓣肉上沾着糖醋小排的酱汁染出来的一点琥珀色,像是谁在低头扒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东西添进了他的碗里。
那些菜妥帖地码在他的米饭上面,每一件都码得整整齐齐,连排骨的角度都像被特意调过似的,刚好让那一面裹着最多酱汁的朝上。
沈修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些菜,又抬头看了看墨亦寒。师尊正低头吃他自己碗里那两片牛肉,竹筷在他的指间握着,他夹菜的动作细而慢,夹起一片牛肉来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让多余的酱汁滴回碟子里才送入口中,神态如常的,好像方才夹菜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好像沈修韵碗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沈修韵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把那块去了刺的鱼肉先吃了。鱼肉入口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又鲜又嫩,带着清蒸时放的那一点姜丝和葱段的香味,被糖醋酱汁沾过的那一面又多了一层酸甜,两重味道在嘴里叠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他又把那块糖醋小排也吃了,酱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又往墨亦寒碗里回了一块酱牛肉和半只红烧狮子头。
狮子头是方玉岚今天早上现做的,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馅里拌了剁碎的马蹄和香菇,在掌心里反复摔打上劲后才团成圆子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再放进砂锅里和白菜一起炖了一个时辰。此刻那半只狮子头卧在墨亦寒的碗沿上,酱色的肉圆剖面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马蹄碎和深色的香菇末嵌在肉馅间,渗出来的汤汁浸透了旁边一圈米饭,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茶色。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东西,什么也没说,夹起那半只狮子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马蹄碎的清甜在肉馅里弹了一下,香菇的香味被炖得透透的,肉圆本身又酥又糯,几乎不需要怎么嚼就在嘴里化成了肉茸。
他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抬手又往沈修韵碗里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沈修韵正埋头吃着自己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腮帮子鼓起一个包来嚼着,余光瞥见又一筷子菜落进碗里,抬了一下眼皮,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又朝墨亦寒的碗里夹了一颗青菜。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往对方碗里夹菜,沈修韵夹得快,墨亦寒夹得慢,可每次沈修韵往墨亦寒碗里搁了什么,隔不了多久墨亦寒的筷子就会越过桌面给他夹回来什么。
夹着夹着两个人的米饭上都堆起了一座小山,沈修韵的碗沿上还残余着几道酱汁的痕迹,墨亦寒的碗里那座小山虽然堆得高却码得工整,牛肉片、鱼肉块、青菜叶、狮子头,每样都妥帖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仔细安排过似的。
方玉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竹筷搁在碗沿上忘了动,脸上的笑纹从眼角漫到了唇边,又从唇边深进了颊侧的两道弧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又满足又有些感慨的温柔。
沈柏年端着酒杯喝了半口,米酒在唇间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放下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目光从沈修韵埋头吃饭的头顶上移到了墨亦寒微垂的眉间——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正低着,睫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筷子正夹着一块鱼肉在碗沿上顿着多余的汤汁,动作慢而稳。
沈柏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了开去,抬手给方玉岚也添了一勺老鸭汤,乳白色的汤液从勺沿倾进她的碗里,笋干和枸杞在汤面上浮了浮又沉下去。沈柏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勺搁回砂锅沿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可他搁在桌沿的左手手指轻轻地叩了一下桌面,那一下叩得极轻,像在心里悄悄地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顿饭吃了很久。日光从正中的位置慢慢朝西边斜过去,桌面上那道明晃晃的光带也跟着朝桌沿移动了一段距离。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见底了,最后那碟酱牛肉还剩了两片,被沈修韵和墨亦寒一人一片分了;砂锅里的老鸭汤也见了底,方玉岚把剩下的汤底分了分,笋干和鸭肉都捞干净了,每人碗里剩下半碗乳白色的汤。
沈修韵端着汤碗慢慢地喝着,喝到碗底的时候他看见碗底沉着两粒枸杞和一小截笋干,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墨亦寒也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汤,把碗搁回桌面的时候碗沿和桌面碰出一声细而清的响,像一滴水落在瓷面上的声音。
到最后一双筷子都搁下来的时候,沈修韵和墨亦寒各自碗里那些菜都差不多被吃完了,两个人的碗沿上各残留着对方夹过来的最后一筷子菜的汤汁痕迹——沈修韵的碗沿内侧有一道淡褐色的酱痕,是墨亦寒最后给他夹的那块牛肉留下的;墨亦寒的碗沿上则沾着一小片青菜叶子上掉下来的水渍,那是沈修韵最后塞进他碗里的那筷子鸡毛菜留下的。
两个人面前的碗都空了,米饭一粒不剩,菜也吃得干干净净,只有沈柏年面前的酒杯里还剩了半口米酒,他也不急着喝,就那么端着杯子慢慢地转着,看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沿着杯壁滑下去。
吃完饭沈修韵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在往下沉了。从早上被捞起来骑马看了半日药田到回来吃了这么一顿你来我往的热闹午饭,那股被春日的暖风和饱食催出来的慵懒从他的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先是指尖有点发麻,然后手腕也软了,再然后肩膀塌了下去,最后连腰背都松了劲儿,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汪温水里,四肢都被泡软了,从指尖到脚跟都沉甸甸的。
他歪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开又合上,眼角挤出一滴湿润来,他用指背蹭了一下。他跟方玉岚说"娘我去歇一会儿"便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午后的困意,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些。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走,而是先伸手牵住了墨亦寒搁在桌边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桌面,沈修韵把自己的五指穿进了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他感觉到墨亦寒的指尖凉凉的,大约是方才一直端着那杯米酒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墨亦寒被他握着手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偏头看了方玉岚和沈柏年一眼。两位长辈正望着他们,方玉岚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来看了看沈修韵困得眼皮都半垂了的脸,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去吧去吧",那手势快而轻,像在赶一只困了要回窝的小猫。
沈柏年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了那半口米酒朝他们举了一下杯,杯沿微微朝他们的方向倾了倾,然后收回唇边把那最后一口米酒喝了。墨亦寒便由着沈修韵拉着他,两个人的手在桌边分了开来又很快地重新牵上,沈修韵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把他拉出了正堂。
穿过回廊的时候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澈转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金色,从廊檐上方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回廊的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绒绒的绿意。
沈修韵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牵着墨亦寒的手,他的影子落在侧前方,墨亦寒的影子落在他旁边,两道暗色的轮廓在地面上交叠了一部分又分开,随着步伐的节奏慢慢地移动着,有时候沈修韵的影子盖住了墨亦寒的影子,有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并行着,像两条并排游动的鱼。
廊外的庭院里那排新竹在微风里摇着,竹叶的沙沙声从半开的窗扇间渗进来,混合着春日午后独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气味——晒暖了的泥土、远处厨房里还没散尽的饭菜香气、廊下那几盆兰草被日光烘出来的清涩气息。
沈修韵握着墨亦寒的手穿过回廊尽头的月洞门,右转,经过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槐花的香气比早晨更浓了,大概是日头晒了一上午把花苞里的香味都蒸了出来,那种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青草气的香把整段路都灌满了。沈修韵在那香气里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眶里又渗出一点湿意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眼睛。
他推开客房的门把墨亦寒也拉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门阖上时合页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吱呀,像一声低低的叹息。客房的窗户朝着南面开着半扇,窗外的日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打着慢悠悠的旋。
床上的被子早上叠过,被方玉岚叠成了齐齐整整的方块搁在床尾,枕头并排摆在床头,两个枕头挨在一起,枕面上是方玉岚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枕套。
沈修韵先自己躺到了床上,他的身体陷进被褥里的时候床铺的竹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头搁在左侧那个枕头上,然后偏过脸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手掌在被面上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带着布料的柔软触感的响声。
墨亦寒在床沿坐下来,先低头看了看他侧躺着拍床面的模样——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沈修韵的半张脸照得通透,他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拍床面的那只手手心朝上地摊在被面上,像在等着什么。
墨亦寒弯了一下嘴角,脱了外袍搭在床尾的架子上。外袍是天青色的,料子薄而软,搭在木架上的时候袍摆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他在沈修韵身边躺了下来,躺下来的时候床铺微微地沉了一下,两个人的重量把被褥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沈修韵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他的脸往墨亦寒的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那股冷梅的淡香在衣料上浅浅地浮着,被体温烘出来一点,又被午后的暖风稀释了一些,若有若无的。
他把额头抵在墨亦寒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午安",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完就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光亮一点一点地收拢直到只剩下一豆幽微的火。
墨亦寒没有立刻合眼,他先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修韵的发顶上——那头黑发在今天晒了半日的日头,发顶被晒得温温热热的,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伸手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肩头,掖了掖沈修韵那一边的被角让他不会被风吹着,然后他的下巴微微贴了贴沈修韵的发顶,那一下贴得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浮起来。然后他合上了眼。
日光从窗纸渗进来铺了满室暖融融的亮色,尘埃在光带里悠悠地浮着,窗外的竹叶被风摇着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像一首只有一根弦的曲子反复地奏着同一个音符。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同步了,一高一低地交叠在一起,在午后的寂静里均匀地起伏着。
沈修韵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澈转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金色,那道光带从床边移到了屋中央靠墙的位置,尘埃还在光带里浮着,只是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褐色。
他感觉到身边的位置空了,被褥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陷,那道凹陷的边缘已经有些回弹了,说明墨亦寒起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可被褥深处还残留着一层余温,被体温烘出来的热度正慢慢地散进午后的空气里,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淡香在他的鼻端萦绕着,被被褥的织物纤维存住了,像一片薄薄的、透明的雾。
他没有急着起来,先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梁上偶尔有一声木料被日头晒得膨胀又收缩时发出的细响,像一声轻轻的咳嗽从木头深处发出来。
可隔着敞开的半扇窗,他听见了一阵琴声从庭院的方向传进来,琴声被窗纸滤过一层又被穿堂风裹着送进来,有些远、有些虚,却清冽得让他心跳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那旋律他太熟了,熟到每一个音节的位置、每一个泛音的落点、每一个转调之间的间隙都刻在他的耳朵里。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过青砖地面走到窗边——地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温温热热的,从他脚下传上来一路暖意——他推开窗扇探头望出去。
午□□院里的日光正暖,那排新竹在微风里轻轻地摇着,竹叶一层叠着一层,在风里翻出叶背的浅绿色,沙沙的响声从枝叶间一阵一阵地漫出来。竹影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细碎的一地,那些竹叶的影子被风吹得晃动着,像水面上碎了的月光,明明暗暗地交错着。
墨亦寒坐在廊下那把竹椅上,膝上横着一张琴。琴是柳月居带过来的那张梧桐木的七弦琴,琴身被日光照着泛出一层温润的暗红色,琴轸上的流苏垂下来在微风里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取出来带在身边的,大约是他趁沈修韵还没醒的时候自己去屋里取来的。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那几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慢慢地拨动着,指腹触弦的瞬间琴音便从弦上跳出来,清冽又温润,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了细细的一线,在午后的日光和竹影之间回荡着。
他弹的正是那首沈修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曲子。当年他们还没真正认识的时候,沈修韵站在柳月居后山的竹林里听完了整首的那一首——那时候墨亦寒还不知道他在听,一个人对着空山和冷月弹完了那段旋律;后来他们在竹屋里一起填了词的那一首,沈修韵趴在桌沿用墨笔在纸上一句一句地涂改了又重写,墨亦寒坐在对面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节拍;再后来墨亦寒教他弹的时候把每一个指法拆开来慢动作地演示给他看,他跟着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前两句磕磕绊绊地弹顺了。
此刻那琴声从他的指间流淌出来,在春日午后的风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带着那段旋律里本有的清冽和婉转,又被午后暖融融的日光和竹叶沙沙的声响滤成了一片比当年更温软更笃定的东西。
他的指法比从前更放松了,不再像当年独自对月时那样每一下都带着克制和清冷,此刻他的手腕是松的,指尖落在弦上的力度带着一种从容的、被耐心养出来的沉稳,弹到某些原本该收着一点的段落时他会不自觉地多放出一缕余韵,让琴音的尾巴在空气里多荡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琴声在庭院里回旋着,绕过竹枝,穿过窗纸,落进沈修韵的耳朵里,他的心脏跟着那些音节的起落跳着,每一下都稳稳地踏在节拍上。
沈修韵靠在窗框上没有出声,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赤脚踩在被日头晒暖的青砖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着,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小臂上。
他听着墨亦寒弹完了那段前奏——比当年他们初遇时多了几个细小的装饰音,像是某个转弯处他习惯性地加了一个极短的回滑,在原本平直的旋律线上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然后墨亦寒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低低地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和平时说话时不太一样,更轻更缓,每一个字都被他含在唇间过了一下才放出来,像是被琴声和午后的寂静浸透了之后才从唇齿间溢出来的。那些字落在空气里,每一个音的尾端都带着微微的颤,像是被风声摇了一下,落在琴弦的余韵里像一片叶子落入水面,先是一沉,然后在涟漪上浮着转了两圈才慢慢地停住。
"一树寒梅立雪深。"他唱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七弦上慢而稳地滑了一下,泛音清亮亮地跳出来,像雪落在梅枝上又弹开去。"千山寂寂月沉沉。竹影摇窗人不寐,数尽更声到如今。"他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暖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微垂的眼睫抬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不停地走着,弦音和嗓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沈修韵靠在窗框上听着那些词从他的唇间唱出来,听着他唱到"当年竹下听琴处,落花满径湿衣襟"的时候指尖在琴弦上极轻地泛了一个音,像在那一句的末尾落了一片落花——粉白色的、单瓣的、落在琴面上沾了一下又滑下去。
那个泛音的余韵在空气里荡了极短的一瞬,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的回响。然后他唱到了最后一句——那句是沈修韵填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竹屋里,窗外的雨把竹林淋得湿漉漉的,墨亦寒把前八句唱了一遍给他听之后搁下笔看着他,说最后一句你来填。沈修韵趴在桌沿咬着笔杆想了好久,窗外的雨声把他的思绪搅得零零碎碎的,后来他忽然抬起头来在纸上写了十个字,把纸推过去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烫。
墨亦寒低头看了那十个字很久,久到沈修韵以为他不喜欢打算伸手把纸抽回来,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墨亦寒按住了——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温凉的,在他手背上停了几息才收回去。
此刻墨亦寒唱到那两句的时候声音更轻了一些,像在重复某句被确认过很多次、却每一次都还想再确认一次的话,"若问此心归何处"——他的气息在"归"字上微微顿了一下才接上后面的"何处",那个短促的停顿里塞满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是君停舟是君渡。"尾音落在琴弦的泛音上,袅袅地散进了午后温吞的风里,那个音在空气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尽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话送进了风声里。
一曲终了。琴弦的余韵在廊下的光影里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收尽,那最后一点声音细得像一根丝,被风扯着朝庭院深处飘过去,终于听不见了。墨亦寒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搁在膝上,他的指尖还微微地发着红,是方才按弦压出来的印子。
他偏了一下头望向窗台的方向。窗框里沈修韵正靠在窗框上望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和那只亮晶晶的眼睛照得通透而明亮,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暖金色的光线里清晰可见,像一弯被日光浸透了的月牙。他没有说话,就那样望着墨亦寒,那只望向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盛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好听。"沈修韵终于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那种微哑和慵懒,被午后的暖风泡着,软绵绵的。他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赤着脚踩过青砖地面,走下了两级台阶到了廊下。
廊下的青砖比屋里凉一些,他的脚趾被冰得微微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他在墨亦寒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那张矮凳是竹编的,凳面上用青篾和黄篾编出了一道道平行的纹路,日光落在那些纹路上时深浅交错着,像水波被冻住了似的。
他在矮凳上坐下之后歪了歪脑袋,把脸靠在了墨亦寒的肩头上,他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外侧,鼻尖蹭到了他肩头衣料的褶皱。墨亦寒的衣料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融融的,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肩骨的温度,那股淡淡的冷梅香在衣料上浮着,被体温烘得比平时浓一些,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师尊你唱比弹好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闷在墨亦寒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像是懒得多费力气把每个字都吐清楚,"以后我睡午觉醒了你都弹一遍给我听,我就知道醒了该起来了。"
墨亦寒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日光正从侧后方照过来,将沈修韵的发顶晒得暖融融的,有几根碎发在光线里泛着金色的绒光。他微微侧了一下肩,让沈修韵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把琴从膝上拿起来搁到了旁边的竹椅上。
琴搁上去的时候琴身和竹椅面碰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声被压低了音量的和弦。做完这些之后他伸手将沈修韵肩上搭着的那件外袍拉了拉——那件外袍大约是沈修韵午睡醒来随手披上的,只在一边肩膀上搭着,另一边垂在臂弯里,他拉了拉垂下来的那一边让外袍拢住了沈修韵的肩背,又抬手把他后领处翻卷进去的一小截衣领翻了出来理顺了。
午后的日光将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的轮廓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暖融融的、被风轻轻地拂动着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竹影旁边,和竹叶的碎影交叠在一起,沈修韵的影子倚着墨亦寒的影子,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密不可分的一整片。
庭院里微风还在吹着,那排新竹的叶子在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琴搁在旁边的竹椅上,琴弦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光,方才那曲子的余韵像是还没有完全散尽,仍在那几根琴弦之间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沈修韵靠在墨亦寒的肩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半阖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廊檐的瓦当和远处一片被日光洗得发白的天空。他的呼吸又变得匀而长了,像是随时都能再睡过去似的,可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来,一直挂在脸上,像日光里一根被晒暖了的线,安安静静地牵着他的唇角往上翘着。
墨亦寒也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竹叶上,随着风里竹影的晃动慢慢地移着,他的肩头稳稳地承着那颗脑袋的重量,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沈修韵搁在膝边的手背上。那一下搭得极轻,像方才他指尖在琴弦上泛的那一个音一样轻,可他的手背贴上去之后就没有再移开,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日光底下叠在一起,在青砖地面的影子里也叠在一起,和那一片竹影一样,安安静静地、笃笃定定地融进了这个春日的午后里。
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