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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师尊好哄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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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修韵醒来的时候,床铺比他记忆中冷了许多。他的意识从沉沉的睡梦中浮上来,首先触及到的是一片微凉的空荡——身侧惯常传来的、属于墨亦寒的体温消失了,连带着那片将他裹了一整夜的、清冽而温存的冷梅香气,也只剩下被褥间淡淡的一缕尾韵。
他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往旁边靠去,额头伸过去想蹭进那个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肩窝里。额头碰到的却只是一片平整而微凉的枕面,棉布枕套被熨过的整齐触感贴着皮肤,没有呼吸的起伏,也没有被体温焐热的弧度。
他睁开眼。窗纸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暖融融的日色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墨亦寒那半边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只被角被捋得一般高矮,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枕面朝上,连被角折进去的方向都和旁边他的枕头分毫不差。看起来不像是刚起的人随手叠的,倒像是刻意收拾过??每一个棱角都被仔细抚平过。
沈修韵眨了眨眼,从被窝里坐起来。晨光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床铺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半边被子的褶皱还乱糟糟地堆着,和墨亦寒那半边规整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的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墨亦寒叠好的被角——那被角硬挺挺的,他戳了一下都没戳动。
他把被子掀开,趿拉着鞋下了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页的沙沙声,也没有墨亦寒在案前批卷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窗台上的小香炉已经灭了,灰烬冷透了,没有香雾缭绕的迹象。
他走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了看。桌椅整整齐齐,笔架上的狼毫笔被收进笔筒里,砚台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案角,墨锭已经收回了匣子里。抽屉关着,卷宗叠成一摞摆在案角,连那盏昨夜喝剩下的半盏凉茶也被撤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杯垫。
他又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干干净净,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柴火篓子里剩的几根干柴还保持着昨夜他临睡前看过的样子。没有粥,没有新烧的水,连平日灶台边上常放着的小菜碟子也被收进了柜子里,打开柜门看了看——酱菜罐、腐乳碟、腌萝卜条,都在原处纹丝未动,没有被人取用过。
他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初春的晨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廊下那丛迎春花开得正好,明黄的花瓣缀在细韧的枝条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可那道惯常会站在花丛边、穿着一身白衣、微微偏着头看花的清隽身影也不在那里。他把庭院里各处都扫了一遍:槐树下没有,鱼池边没有,连院角那棵老枣树底下也没人。
他终于在更深处那间小丹房门口找到了墨亦寒。丹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缕淡淡的草药气息——干燥的、温润的,混着陈皮和当归的气味。墨亦寒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台前,白色的衣袍被小窗透进来的日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毛边,袖口挽了两折,露着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正在把一小碟干桂花往青瓷罐里装,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小撮,对着罐口轻轻一抖,金黄色的碎花便簌簌地落进罐底。
沈修韵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注意到墨亦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拈花的时候指尖会在碟沿停留一瞬才抬起来,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动作上,好把别的东西挡在外面。
他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墨亦寒没有回头,他的手指也没有停顿,依然拈着桂花往罐子里送。
"师尊?"沈修韵走进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今天起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吃了。"墨亦寒的声音平平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拖长,干净利落地落了地。他把最后一撮桂花倒进罐子里,旋上盖子,指腹在盖沿上按压了一圈确认密封好了,然后放到案台左手边架子上的固定位置。
沈修韵注意到那个位置和往常放的不一样,他平日里把桂花罐子放在架子的第二层靠右的地方,可今天墨亦寒把它放在了第一层靠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问出口。
墨亦寒又从案台上拿起几支晒干的甘草,叶片已经卷成了细瘦的褐黄色条状。他将它们拢成一束,用一根棉线绳在根部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挂到窗边垂下来的那根横竿上。每一支甘草被他调整了角度,确保彼此之间不碰着,每一支都能均匀地晒到日光。他的动作从容稳当,一丝不乱的,和平时在丹房里忙活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日光从沈修韵身后的小窗照进来,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墨亦寒的脚边,和他的衣摆叠在一起。墨亦寒的脚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挪开半步,可他也没有低头看那道叠上来的影子。
沈修韵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师尊的背影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脊背挺直,肩线放松,一贯的那副从容镇定、游刃有余的姿态。可沈修韵注意到他收桂花罐子的时候盖子的旋口对了两遍才对准——他平时从不会这样,那些罐子被他经手过千百遍,旋盖闭眼都能一次扣严。今天却偏了偏,瓷盖在罐口卡了一下才落到位。
还有他挂甘草的时候,第一支挂上去之后又取下来重新挂了一遍,调整了一下棉线绳打结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横竿上吊钩的朝向。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不出任何喜怒,可沈修韵知道那不是从容,那是另一种东西——是墨亦寒在把自己每一分多余的注意力都投注到手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细碎事情上,好让心里的某些东西被压得更深一些。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尾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试探的弧度。
墨亦寒把最后一味药材收好——是一小扎干薄荷,翠绿的叶片已经失了水分变得脆而薄,被他用一张干净的棉纸包起来,用线绳扎了口,搁进了案台下面的抽屉里。他做完这一切,终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然后转过身面对沈修韵。日光从他身后的小窗照进来,在他的轮廓周围勾了一圈亮边,可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分明。
他的目光平平地从沈修韵脸上掠过,嘴角弯着一个客气的、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种弧度沈修韵见过,在山上的长老面前,在来拜访的别派同修面前,在药铺里来抓药的生客面前。那是师尊对待"外人"的表情,温和有礼、疏淡得体,挑不出毛病,可也没有多一分亲热。他弯着那个弧度,嗓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怎么了?"
沈修韵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墨亦寒面前,靴底踩在丹房地面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响声。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日光从丹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明晃晃的亮色。那片亮色把两个人各自照亮了半身,也在中间隔出了一道光的界限。
沈修韵看着他嘴角那个客气得近乎疏淡的弧度,心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像被一根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疼,可是闷闷的、酸酸的,让他喉头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师尊你今天不跟我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尾端有一点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衣料的边角。
墨亦寒把案台上最后一只小碟子拿起来——是放干桂花的空碟,底上还沾着一些细碎的金色粉末——他端着碟子走到架子边放了上去。放好之后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五官映得清隽而淡漠。
"没有不跟你说话。刚才不是说了?"他的语气平平的,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踩在同一个高度上,听不出什么破绽,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可他说完之后目光没有在沈修韵脸上多停留哪怕半息,自然地移开了,落到了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薄荷上。
沈修韵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在这座清寂的小院里过了这么多个日夜,他见过师尊不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真正不高兴的时候。墨亦寒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发脾气,不会摔东西也不会提高声音,他只会把那些平日习惯性的亲昵和纵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收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他会像现在这样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做事、正常地应答,可每一个正常里都缺了那么一点什么——缺了平日里随口说的那些温软的话,缺了无意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缺了做事情时会自然而然停下来等他的那个节奏。那些东西被墨亦寒一件一件地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匣子里,锁上了,让人明明挑不出毛病却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却发现路两边的树都被挪走了,路还是那条路,可走起来总觉得空落落的。
沈修韵站在丹房中间看着墨亦寒绕过他走出了门。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白衣的衣摆拂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停留。沈修韵的目光追着他从门口出去、下台阶、拐过廊角,那抹白色的身影在转角处被墙檐遮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来,沿着石径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还在的日光。然后他迈过那道光的界线,跟着走了出去。门槛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走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风,吹动了窗台上那盆半枯薄荷的叶子。
整个上午墨亦寒都没有主动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批卷宗的时候沈修韵搬了蒲团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隔着一整张书案。平日的那些互动——沈修韵看到有趣处念出声来,墨亦寒头也不抬地接一句;沈修韵把脚伸过去碰到他的脚踝,墨亦寒由着他碰也不躲开——今天一样都没有发生。
沈修韵翻了一页书,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往斜前方看了一眼。墨亦寒坐在案前,背挺得很直,左手按着卷宗的页脚,右手握笔在批注栏里写小字。他的笔尖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落笔也更果断了一些,每一笔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像是刻意把全部注意力都灌注在了笔尖上。他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神,嘴唇依然抿着那条平直的线。
沈修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刚才翻过去的那一页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记住。他伸出一根食指从页脚的书脊处把书页往回挑了挑,看了一眼刚才翻过去那页顶头的一句话,又合上了。
午膳的时候墨亦寒去了膳堂。他端着两只青瓷碗回来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一碗放在沈修韵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碗里盛着白粥,旁边各搁了一碟小菜——酱黄瓜和腌萝卜条,都是厨房常备的。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开始吃,筷子夹起一根酱黄瓜放进粥里搅了搅,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连"今天的菜淡了"这种平日随口会说的评价也一句没有。
沈修韵坐在桌边看着他。墨亦寒低头喝粥的样子很专注,眼睫垂着,捧碗的姿势端端正正。他喝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嘴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了。沈修韵注意到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了一些——那一点重法旁人根本听不出来,可沈修韵听出来了,那是墨亦寒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的时候手上多用了半分力道。
午膳吃完,墨亦寒站起来收碗。他把沈修韵那碗还剩大半的白粥端起来,和自自己的空碗叠在一起,捧着往厨房走去。沈修韵坐在桌边看着他端着两只碗走到厨房门口的背影,低头扒了两口自己碗里还剩的饭,嚼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米粒一点味道都没有,像是嚼了一嘴的白蜡。
下午也差不多。墨亦寒去桃林那边看迎春花的修剪情况,沈修韵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四五步路的距离。墨亦寒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和平时一样的步幅,可他走在前面始终没有放慢半步等沈修韵跟上来,也没有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到了桃林边上,负责修剪花枝的杂役弟子正在用一把长柄剪子处理迎春花丛里那些长歪了的枝条。墨亦寒站定了听那弟子汇报,问了几个问题——花枝的伤口处有没有涂抹愈合剂,剪下来的枝条是堆肥还是烧掉,新发的侧枝要不要留——每一句语气都是正常的、公事公办的,交代完事情便转身往回走了。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从那弟子脸上移开,擦过沈修韵站着的位置,可那目光像水珠滑过荷叶表面一样滑了过去,没有多停留一瞬。
沈修韵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幅差了那么一点,他稍微把步子放大了些才能并排走。他偏过头想跟墨亦寒说说方才路过药圃时看见谢磊又在蹲着翻土的事——那小子翻土翻得满手泥巴,脸也蹭花了,旁边药篓里的草被他连根带土刨出来扔了一地——可墨亦寒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石径,下颌微微昂着,鼻梁在侧面的日光里勾出一条挺秀的线。他没有接话,也没有顺着沈修韵的话头往下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安静地走着。
沈修韵又走了两步,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垂下眼看了看两人之间的地面——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枯叶,被走过去的靴底踩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些枯叶的形状被踩碎了,散在石板缝里,墨亦寒走过了没有低头看,沈修韵走过了也没有低头看。
晚饭的时候沈修韵试图把对话拉长一些。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师尊今天这道糖醋排骨做得比以前入味"。墨亦寒坐在他对面正把一筷青菜送到嘴边,听他这么说便停下筷子回答了一句"嗯,今天多放了一勺醋"。说完他把那筷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吃饭。
沈修韵又说"明天要不要去山下走走,听说镇口的杏花开了"。墨亦寒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答了一句"明天再看"。他的语调平平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把话头接住了然后搁在了一边。沈修韵看着他又夹了一筷菜,张了张嘴说"师尊我今天?—",可他还没说完,墨亦寒已经把碗筷收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衣袖带起了一阵风,把桌上那碟醋碟子吹得晃了晃。
等到了睡前洗漱完准备躺下的时候,沈修韵终于知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是从哪儿来的了。他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回卧房的时候,看见墨亦寒正背对着门口从衣柜里往外拿什么东西。他走近了一看——墨亦寒抱着一床叠好的被子,那被子是浅青色的被面,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他把被子在床铺靠外的半边铺开,被面抖了一下展平了,然后他把枕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摆正了。接着墨亦寒又从柜子里拿了另一床薄一些的棉被——那是沈修韵早春时节盖的那床——抖开了铺在床铺靠里的半边。两床被子平行地铺在床铺上,中间隔了一道一掌宽的、空荡荡的缝隙。
沈修韵愣在床边。他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棉布巾子,那头湿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他肩头的寝衣上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了看墨亦寒正在铺的那半边——师尊把自己的被子铺在了外侧,又把他的被子铺在了内侧,两床被子的边缘都理得整整齐齐,枕头也各自放好了。墨亦寒铺完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被面,然后掀开自己那床被子的边角躺了进去。他侧过身背朝着沈修韵的方向,背部的轮廓被被子盖得齐整而平滑,从肩线到腰侧再到臀部的弧度,都被妥帖地裹着,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枕头边缘之间的空隙。
"师尊你——"沈修韵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攥着棉布巾子的手指收紧了。
墨亦寒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隔着被子的布料,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低低的,和白天一样平而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各睡各的。你被子在那边。"
沈修韵站在床尾看着墨亦寒背对着他的轮廓。师尊的被子盖得齐整极了,被角的边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脚踝处,整整齐齐地盖着,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呼吸从被子的轮廓上方传过来,节奏均匀而绵长。可那种均匀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绷着呼吸、一板一眼地数着自己的吸气与吐气,让它们精确地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节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半边床铺。被子是铺好了的,叠得好好的,可它孤零零地躺在床铺靠里的位置,和墨亦寒那床被子之间隔着那道一掌宽的、空荡荡的缝隙。那道缝隙横亘在床铺中央,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号,把一张床分成了两块地界。
他在床边坐下来,掀开自己那床被子的边角钻了进去。被窝里没有冷梅香的气息——墨亦寒的被子和他自己的被子隔了那道缝隙,两床被子的温度还没有交融到一起。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墨亦寒的方向,隔着那道一掌宽的缝隙看着师尊被子的轮廓。那轮廓在黑暗里安静地起伏着,规律的、平和的呼吸节奏从那边传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黑暗中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那道缝隙在月光的映照下隐约看得见一道比两边被面颜色略深一些的阴影——那是床铺的褥面本身,没有被任何被子覆盖着,裸露在两个人之间。
"……师尊。"他到底还是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对面没有回应。墨亦寒的呼吸依然均匀绵长,可他那均匀里带着一种太过精确的刻意——沈修韵太了解他了,太知道师尊真正睡着时的呼吸会是什么样的:会随着梦境的变化而微微深浅起伏,偶尔会翻个身,偶尔会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轻哼。可现在那呼吸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段被反复练习过的曲谱,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同样的位置上。
沈修韵在黑暗中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屋顶躺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横梁在月光里投着模糊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影子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动作极轻极缓,被子掀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他赤着脚踩过床铺间那道缝隙——脚尖最先触到褥面的触感微凉,紧接着是脚掌和脚跟,那道一掌宽的褥面在他踩过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然后他掀开墨亦寒那床被子的边角钻了进去。
冷梅香的气息重新裹住了他,清冽的、温存的,带着墨亦寒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暖意。他被这股气息包裹住的时候,心头那片闷闷的、空落落的地方倏地软了一下,像是干涸的泥土被第一场春雨浸透了。
墨亦寒在黑暗中没有动。可他的呼吸在沈修韵钻进来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拍——只顿了那么半息,然后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了,重新恢复了均匀的节奏。但沈修韵感知到了那一顿,隔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感觉到了师尊的背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师尊。"沈修韵贴着他的后背,额头抵着他后颈的弧度,鼻尖蹭着他后颈发际线边缘那几根细软的碎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被水泡过似的,又轻又糯:"你是不是在气我昨天去青楼?"
墨亦寒沉默了几息。他的沉默被黑暗拉长了,每一声呼吸之间的间隔似乎都比平时长了一些。沈修韵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自己的胸口下面微微起伏着,那种起伏的节奏比方才稍微乱了一点点——不是乱,是乱了之后又被主人刻意地抚平了。
然后墨亦寒的声音在被窝里响起来。低低的,隔着被子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余韵,像是被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底下:"没有。"
"你有。"沈修韵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指扣在墨亦寒的腹前,指节隔着寝衣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师尊腹部的肌肉在他的手指扣紧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你白天不跟我说话,吃饭不看我,现在被子都分开了。你还说没有。"
墨亦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维持着背对着沈修韵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他的脖颈微微后仰了一些,后脑勺靠到了沈修韵的额角上,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也没有挣开沈修韵环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贴了一会儿,沈修韵感觉到墨亦寒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从均匀的节奏里露出一点端倪——那呼吸的尾端偶尔会有比正常略快的一拍,像是某些被压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试图从那条平直的线上冒出头来,又被他在下一个呼吸里压回去。
"师尊。"沈修韵把脸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墨亦寒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温热而细腻,他的脸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血管的轻微搏动。他的声音从嘴唇和皮肤之间那一点小小的间隙里传出来,软塌塌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示好、蜷着爪子求原谅的幼崽:"我错了。我以后不去了。昨天就是好奇,看完了就好了。你弹琴比他弹的好听一百倍,我以后只听你弹。你别不理我。"
墨亦寒的脊背在那片贴着他后颈的温软呼吸里微微松动了一瞬。沈修韵感觉到师尊肩胛骨之间的那道浅沟在他的胸口底下放松了一点点,原本绷着的几块小肌肉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水泡软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没有转身,没有反手来搂沈修韵,但他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尾端不像白天那么平了,带了一丝被软化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掩住的余音,像是冰面底下那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我没不理你。"
"你有。"沈修韵的声音埋在他后颈的皮肤里,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你白天跟我说话的字数加起来还没有跟那个修剪花枝的弟子说得多。你连看都不看我。师尊你看看我。"他把环在墨亦寒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手指扣进了墨亦寒寝衣的衣褶里,拽住了那片衣料,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墨亦寒终于动了一下。他微微偏了偏头,侧过脸来看了沈修韵一眼。黑暗里他的轮廓被窗口渗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线,那线条从他的额角沿着鼻梁滑下来落到下巴,在枕面上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点点,里面有还未完全散尽的沉郁——那种沉郁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积在眼底,没有散去——但底下已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铺了一层,像是冻土底下悄悄化开的春水,正在从最底下往上渗。
沈修韵看见他偏过来的那个动作,立刻把脸凑过去贴着他的下颌。他的鼻尖蹭着墨亦寒下颌的弧线,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中带硬的底气——那种底气是他意识到师尊正在心软的时候、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地、于是胆子重新冒了点头的那种底气:"师尊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没"就"出来,词穷了。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威胁墨亦寒,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却已经张开了,话却已经说到一半了。他纠结得眉头都皱了起来,眉头中间拧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试图从空荡荡的脑子里捞出点什么有用的词来。
墨亦寒看着他那副想威胁又找不到词的、纠结得眉头都皱起来的模样,嘴角几乎要弯起来了。那弯几乎要压不住了,沈修韵看到了——他的唇角在月光的边角处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丝丝又被他及时压回去了。他抿了抿嘴,把那个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咽了回去,然后用那种依然平平的、但底下的冰已经碎了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就怎样?"
沈修韵被他这句接话堵了一下。他"我就"了半天没找到下文的窘境被师尊一句话给揭穿了,脸热了一下,心一横,豁出去了。他忽然破罐子破摔地往被子里面一滚,整个人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一样摊在了床铺中间的褥面上——他把身子从墨亦寒的怀里挣出来,仰面朝天摊在那道一掌宽的缝隙的正上方,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大咧咧的"大"字,两条胳膊摊向两侧,两条腿也张着,整个人横亘在两床被子之间。他的声音从仰面朝天的姿势里传出来,带了几分耍赖的、豁出去的热腾腾的底气:"我就撒泼了。我就打滚了。我就不起来。你今晚要是不把被子抱回来跟我一起睡,我就躺在这道缝里一晚上。明天你起来踩着我过去。后天我还躺。大后天我也躺。躺到立夏。躺到迎春花谢了再开。躺到——"
他话没说完,墨亦寒已经翻过身来了。他的动作很快,方才那个背对着的姿势在眨眼间就换成了面朝沈修韵的朝向。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那双在黑暗里浮着月光的眼睛正看着沈修韵仰面朝天摊成大字的模样,他的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根根分明,眼底那层沉郁的薄雾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一点点地托起来、打散开。他的嘴角那道弯终于压不住了——从唇角开始弯起,一路往上蔓延到了眼底,在他的眉梢、眼尾、脸颊的弧线上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暖融融的光。他伸出胳膊把沈修韵摊成一个"大"字的左胳膊收拢回来,又伸手把他右胳膊也收拢回来,两条胳膊拢进被子里面。然后又伸手把沈修韵岔开的左腿往回带了带,又把右腿也往回拢了拢,让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收拢成一个小小的、蜷着的、可以被裹进怀里的形状。
然后他把自己那床被子掀开了一角,又把沈修韵那床被子也拉了过来。两床被子被他叠在一起,一床从上面盖下来,一床从下面垫着,把沈修韵裹在了中间。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的温暖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冷梅香的气息从墨亦寒的身上和被子的纤维里一起涌过来,把他密密实实地包住了。
"别说了。"墨亦寒把被角妥帖地掖到了沈修韵的下巴底下。他的手指在掖被角的时候碰到了沈修韵的下颌尖,指腹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散尽的笑意——那道笑意的余韵在他的嗓音里微微颤着,像是在冰面上弹了一颗石子,涟漪还在漾——和一点被磨得没了脾气的无奈:"躺到立夏,迎春花都谢了,院里的桃树该开了。"
沈修韵被他掖进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的温暖里,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他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感觉到师尊的手臂重新环过他的腰将他拢进怀里,那条手臂的弧度正好卡在他腰侧的凹陷处,不紧不松地圈着他。他的下巴搁在墨亦寒的肩窝里,呼吸的热气喷在师尊的锁骨上。那片熟悉的冷梅香的气息重新裹住了他,清冽里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冬日的梅枝在雪后被日光晒出了温度。
他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墨亦寒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隔着他的胸骨、隔着他的寝衣、隔着墨亦寒的寝衣、隔着两床叠在一起的被子,传到了墨亦寒的胸膛上。然后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师尊以后不许收被子",声音被埋在被子和肩窝的缝隙里,又软又糯,尾端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困意。
墨亦寒在黑暗中弯着嘴角。他的下巴搁在沈修韵的发顶上,鼻端闻着他发间尚未完全干透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水汽。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让怀里那个人贴得更近一些。然后他也闭上眼,轻声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两床被子和胸膛相贴的缝隙能听见——大约是"嗯"或者"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短更软的字眼。
窗外的月光落在墙角那丛迎春花的枝条上,将那些将谢未谢的明黄色花朵笼进了一层清冷的银白里。月华如练,把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瓣都照得分明,那些缀在枝条上的花朵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安安稳稳地照着。屋里,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的轮廓在黑暗中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暖色,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呼吸从被子的缝隙里散出来,温热而绵长,和窗外那丛迎春的枝条一起,被夜色和月光妥帖地包裹着,安安静静地过渡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