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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青楼一游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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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柳月居的窗纸还泛着沉沉的灰蓝色。沈修韵蜷在被褥里,墨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安稳。
墨亦寒坐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被角被他蜷着拱起一个柔软的弧度,颊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坏的梦。
墨亦寒没有立刻叫他。他先下了床,自己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又去铜盆边净了手,将长发拢到脑后束起来。这一切都做完了才回到床边俯下身。
他伸手穿过沈修韵的后背和膝弯,把人从被窝里半托半抱地捞起来。被褥从沈修韵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单薄的中衣领口,清晨的凉气顺着领口钻进去,怀里的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再睡会儿……"沈修韵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睛没睁,脑袋往墨亦寒肩窝里一歪就要重新坠回去。他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整个人挂在墨亦寒的手臂上往下滑。
墨亦寒没让他倒回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抵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上把他的姿势稳住,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搭在床尾的那件墨色外袍往他身上披了。料子顺滑地落下来覆住他的肩背,挡住那阵凉意。
"今日要上朝。"墨亦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晨起的低缓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魔界各部统领都到了。北境那位申屠将军昨儿夜里就到了宫门口候着,他手底下的矿脉奏报攒了三个月没递上来,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听他们报两个时辰的奏报。"
沈修韵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他被墨亦寒半抱着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碰不到地面,整个人还处于"意识知道要起来但身体完全拒绝配合"的状态。他的脸埋在墨亦寒肩窝的那片衣料里,鼻尖蹭着布料上的暗纹,发出含糊的"唔"声算是回应。
墨亦寒低下头给他系外袍的腰带。修长的手指将带子交叉穿过扣环,拉紧,又调整了一下松紧度让它妥帖地拢住腰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偶尔隔着衣料擦过沈修韵的侧腰,怀里的人被痒得微微缩了一下,但仍然没睁眼。
腰带系好了。墨亦寒又捞过搭在椅背上的中衣外罩给他套上,将袖口翻折了两折露出他细白的手腕,然后弯腰从床尾拿了那双黑色的靴子过来。他单膝蹲在床前,一手托着沈修韵的脚踝把他的脚从被褥边缘捞出来,另一只手把靴筒撑开套上去,拉好,再换另一只脚。整个过程沈修韵都闭着眼靠在他肩头,脚尖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任由他摆弄。
外袍、中衣、靴子。衣裳一件一件穿妥帖了。墨亦寒站起来把他的发带也拢了拢,绑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垂在背后。沈修韵的头发毛茸茸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耳侧,墨亦寒用手指替他顺了两下才作罢。
墨亦寒自己穿戴齐整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系好腰间的玉带,抬手整了整领口,然后弯腰把还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半睡半醒的沈修韵打横抱了起来。怀里的人比方才暖和了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新染上的墨亦寒的体温。
沈修韵陷在他的臂弯里,脸埋进那片带着冷梅香气的衣料之中。那香气清淡而冷冽,像是初冬枝头覆了薄霜的梅瓣碾碎了散发出来的味道,和柳月居被褥里残留的暖香混在一起,让他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那片衣料。
墨亦寒抱着他穿过那道暗光流转的门弧。门弧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圈,边缘流动着墨紫色和银灰色的光纹,像深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河水表面泛起的涟漪。他跨过去的时候门弧在身后轻轻合拢,柳月居的暖光被隔绝在了另一边。
魔宫大殿里的光线比柳月居亮了几分,穹顶的水晶灯将柔和而均匀的光洒下来,把殿内每一根黑曜石廊柱的棱角都照得清清楚楚。殿内已经站了两排人,都是魔界各部的统领和副将,穿着各自属地样式的甲胄或官服,肃立在大殿中央那条墨玉长道的两侧。沈修韵被墨亦寒抱着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统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了一瞬又迅速地移开,垂落的眼帘和低下去的眉弓间带着一种"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的本分恭敬。
沈修韵隐约感觉到周围有很多道肃立的人影和垂落的目光,那些视线落在身上像细碎的触须拂过去又收走,但他实在太困了。他只是把脸往墨亦寒的肩窝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墨亦寒胸前那片衣料攥出几道褶皱来。
墨亦寒抱着他走过大殿中央那两排肃立的魔将。他的步子稳稳的,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墨玉地面上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那些统领在他经过时微微低了低头,没有人抬头直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他在黑曜石座椅前站定,弯腰把沈修韵在膝上安置好,自己才坐了下去。那把座椅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扶手两端雕着两只收拢了翅膀的墨鹰,鹰喙微张作长啸状。墨亦寒靠进椅背里,一只手环过沈修韵的腰拢住他的身子让他坐稳当些,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右扶手上,指尖搭在墨鹰的翅膀尖上。
"开始。"他抬了抬下巴,对殿下众人说。声音不大,但大殿穹顶的回音设计让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沈修韵就那样半梦半醒地窝在墨亦寒怀里。他的额角抵着墨亦寒的颈侧,鼻尖蹭着领口的边沿,呼吸慢慢从之前从被窝里被捞起来时的急促重新变回了绵长安稳的模样。墨亦寒环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姿势更安稳些。
排在最前面的那位北境统领上前了一步。他身材魁梧,穿了一身玄铁甲胄,但此刻低头拱手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像怕惊动了什么:"启禀魔尊,北境灵石矿脉上月产出一万三千石,较前月减少两千石。末将查过了,矿脉深处有三条支脉的灵力流动滞涩,疑似地脉走向有变——"
后面那些统领的奏报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什么东境有几个魔将的族人近来和邻界起了摩擦、什么入春后的魔宫库房出纳账目对不上有三十七块灵石的缺口、什么西边新收编的那支散兵游勇的军饷发放章程需要重新议一议。那些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地浮过来,沈修韵的耳朵接收到了它们,但它们顺着听觉通道滑进去,滑到半途就沉下去了,没有在他意识里激起任何波澜。
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攥着墨亦寒衣料的那两只手慢慢松开了,垂落在膝侧,手指自然地蜷曲着。他的脑袋从墨亦寒的肩窝里微微滑下来了一点,脸颊蹭着衣料滑到了一个更低的位置,枕在了墨亦寒的锁骨和胸口之间。
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呼吸均匀而柔软地拂在墨亦寒的颈侧皮肤上,带着一丝和暖的潮意。墨亦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抬头看向殿下正奏报着西境兵饷明细的那位副将,神色如常地听着。
殿下的统领们显然都看见了。那位正在念兵饷明细的副将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顺着墨亦寒刚才低头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手里的卷册一口气念完然后赶紧退出去。站在他身后的另几位统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带着"看见了吗魔尊怀里那个就是那位""之前在魔宫宴席上见过的""睡着了呢""魔尊居然让人靠着他睡"之类的复杂信息,但没有人敢开口发出声音。
穹顶的水晶灯投下来的光线缓慢地偏转着角度。魔宫上方有一面巨大的天窗,日光从那里漏下来经过水晶灯的折射铺满大殿,随着时辰的推移光带的形状和落点慢慢移动着,从东侧廊柱的根部一寸一寸地挪向大殿中央。那些魔将的奏报一条接一条地报完了,后面的统领上前,前面的退回去,整个流程安静有序地进行着,每个人都将音量控制在不吵醒沈修韵的范围内。
沈修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短短的、没什么内容的梦,梦里好像有一片暖融融的光和模糊的水声,然后那片光慢慢变淡了,水声也远了,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把他托回了清醒的层面。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蹭过墨亦寒领口的布料引起一阵细密的痒意,他偏了偏头睁开眼,入目的是墨亦寒颈侧一小片皮肤和领口暗纹的边沿。视野里还有大殿穹顶那盏水晶灯投下来的轮廓模糊的光斑,以及远处廊柱和墨玉地面之间的明暗交界线。
他撑着手臂从墨亦寒怀里微微坐直了一些。因为睡姿的缘故左边脸颊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旁边,像一片淡粉色的月牙。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脸颊,目光涣散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面前的光景。
大殿空了。
那两排肃立的人影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他和墨亦寒两个人坐在黑曜石座椅上,墨玉地面上那些方才被靴子踩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光滑如初。穹顶水晶灯投射下来的光线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带着午后特有的暖融融的调子,大概是日光从魔宫上方的天窗投进来的角度变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酸涩感从眼角慢慢褪去。视野完全清明起来之后他偏了偏头,对上墨亦寒低垂的目光。墨亦寒不知道看了他多久,那双眼里含着一层极浅的笑意,嘴角弯着,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醒了?"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嘴角弯着,手从他腰间收回去揉了揉他脸颊上那道睡出来的压痕,"下朝了。你睡了大半个朝会。"
"……我睡着了?"沈修韵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毛边纸,磨着声带发出粗粝的尾音。他抬手又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一下眼前空荡荡的大殿不是自己的幻觉,然后转头把整间大殿环顾了一圈。确实空了。连殿门两侧站着的侍卫都不见了,只有高处的几盏水晶灯还在安静地亮着。
"散了一个多时辰了。你在我怀里睡了快两个时辰。"墨亦寒站起来,顺手把他从座椅上也拉了起来。沈修韵的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微微趔趄了一下被墨亦寒扶住了腰,站稳之后他才注意到墨亦寒衣襟前那片布料被他睡觉时蹭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湿痕,大概是他睡着时无意识流的口水。
他盯着那道湿痕看了两息,耳根慢慢红了。墨亦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抬手把那片布料抚平了,然后牵起沈修韵的手往大殿侧面的通道走去。
"饿不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当没看见你就不尴尬"的体贴,"带你去吃小馄饨。城南街角那家,上次路过的时候你盯着人家的锅看了好几眼。"
沈修韵的耳根红意还没来得及褪下去就被馄饨两个字勾走了注意力。他确实饿了,朝会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肚子就空落落的,此刻被墨亦寒一提馄饨两个字胃里立刻跟着应和了一声细微的咕噜。他"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步跟上了墨亦寒的步子,两个人并肩穿过了侧面的暗光门弧。
光弧的另一端落在一座热闹的城池里。不是陵阳,是一座沈修韵没来过但一眼就能看出同样繁华的南方城池。落地的地方是一条主街的巷口,两人刚站定就有携着炊烟和食物香气的暖风迎面扑过来,把魔宫里那种冷肃的石料气息冲了个干净。
主街上人声鼎沸。巳时刚过的时辰,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两边的铺子几乎都开了,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糕点的,各色招牌从屋檐下伸出来在日光里投下参差的影子。街头巷尾的炊烟和热气混在一起在初春的日光里袅袅地升腾,那些白汽裹着汤面、炸物、烤饼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都熏得暖融融的。
墨亦寒牵着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巷壁垂下来的干枯藤蔓,但巷子深处那团翻滚的白汽越来越近,骨汤的鲜香味也越来越浓。巷口那家馄饨铺子不大,一间门面摆了四五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角落搁着一筒竹筷和一只粗瓷醋壶。灶台设在铺子门口,一只大铁锅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汤面泛着奶白色的油花,漂着几根葱段和两片姜。锅边搁着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生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铺子门前排着短短一支队伍。五六个人站在门口等着,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号码牌,有人探头往锅里张望,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侧着身让身后的人先上前一步。墨亦寒让沈修韵在铺子角落那张空桌边坐下,自己走到队尾去排队。他站在那支队伍里混在一群穿着布衣短打的寻常百姓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墨色的袍角和腰间的玉带在一众粗布衣裳里格外打眼,但排队的人最多只是多看他两眼便收回目光去了,毕竟馄饨锅里的白汽和香味才是此刻整条巷子里最有吸引力的东西。
沈修韵坐在角落的桌边撑着下巴看他排队。墨亦寒的背影立在队伍里,脊背挺直,肩线平稳,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玉带上,和周围那些缩着脖子搓着手等馄饨的人比起来简直像一幅画错地方的人物肖像。他看着看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用指尖拨弄桌面上蓝印花布的边缘打发时间。
墨亦寒端了两碗馄饨回来。两只粗瓷碗冒着滚滚的热气,碗沿烫手所以他用托盘托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生怕汤洒出来。他把两碗馄饨稳稳地放在桌面上,一碗推到沈修韵面前,一碗搁在自己这边,然后坐下来从竹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过去。
馄饨端到面前的时候沈修韵低头凑近闻了一下。骨汤的鲜香扑面而来裹着葱花的清气和一点虾皮的咸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这阵香气填满了一半。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虾皮,还有几滴芝麻油晕开的油花在汤面上慢慢扩散。他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然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滚烫的汤汁裹着那只薄皮馄饨一起滑进口腔的时候他被烫得"嘶"了一声,舌尖下意识地缩回去,眉头跟着皱了起来。但随即那股鲜味从舌尖漫开来,肉馅的咸鲜和汤底的醇厚裹在一起在口腔里铺展开来,他的眉头又松开了,眉眼弯弯地"唔"了一声,又舀了第二勺。这一次他记得吹了吹才送进去。
墨亦寒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那碗。他吃馄饨的姿态和沈修韵完全不同,夹起一只来先在勺沿上晾一晾,等热气散一些了才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也从容不迫的。他偶尔抬眼看一看对面埋头吃馄饨的人,看见沈修韵被烫了一下又迫不及待地吃第二口的模样,看见他低头时垂落的发丝差点蹭进汤碗里然后被他用手指勾到耳后去,看见他吃完一只馄饨之后满足地眯一下眼。
墨亦寒的嘴角弯着的弧度在碗沿的热汽里若隐若现,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弯着直到一碗馄饨见了底。
吃完了馄饨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日头升到了半空中偏东的位置,暖融融地把整条街都晒得明亮而鲜活。阳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把石板缝隙里那些初春刚探出头的草芽尖尖照亮了。
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支起架子晒新染的布料,那些靛蓝的、茜红的、鹅黄的布匹搭在竹竿上被风轻轻吹动发出柔软的窸窣声。卖糖人的摊前围着一群举着铜板的孩子,摊主正从锅里舀了一勺滚烫的糖稀在一块光洁的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的轮廓,周围的孩子发出低低的惊呼。茶馆里飘出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正讲到一段什么英雄落难又被高人搭救的情节,声音忽高忽低地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混在街上的市井声里。
沈修韵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踏着青石板的接缝走直线,偶尔被路边凸起的石板边缘绊一下微微晃一晃又稳住了。他的目光从街边的招牌和摊位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遇到感兴趣的便停下来蹲在旁边看一看。有一家卖竹编的摊子摆了一排编成小动物形状的竹篮,他蹲下来拿起一只编成兔子模样的看了好一会儿,把篮子翻过来看了底部的收口编法,又放回去了。墨亦寒走在他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不催他也不拦他,他蹲下来看东西的时候就站在原地等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来的玉佩。
经过一间卖瓷器的铺子时沈修韵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木架上摆了几只花瓶和茶盏,最上面那层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身素净无纹但釉色温润,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像雨后天光一样清透的光。他弯腰凑近了一些看,目光顺着瓶口往下滑到底部的圈足,然后又抬起来看了看瓶腹的弧度和釉面的光泽。他看了几息,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了那么一会儿,正准备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街对面扫了一下。
街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体通身漆着朱红色的漆,门柱粗壮,柱身上雕刻着缠枝花卉的纹样。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额,写着"醉花楼"三个字,笔锋圆润妩媚带着一丝慵懒的弧度。门廊下挂着一排精巧的灯笼,灯笼面上画着各色花卉和仕女图,虽然还没到晚上没有点亮但那些绢面的颜色和画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还没到正午时分,但楼前已经站着几位穿着鲜艳衣裙的年轻女子。她们的衣裳颜色都极亮,有海棠红的、鹅黄的、水绿的,衣料的质地轻盈柔软在日光里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有人手里拿着团扇慢悠悠地摇着,有人倚着门框把帕子搭在手指间转着玩。她们正朝街上来往的行人笑着招呼,声音软糯又带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裹了糖浆一样。
那些声音混在街上的市井声里像一阵细碎的、被日光照暖了的铃铛声,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恰好落进了沈修韵的耳朵里。他的目光被那座朱红木楼吸引了过去,歪了歪头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的女子和她们手中摇着的团扇,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再看了看陆续从门内走出来的几个打扮精致的年轻男子。那些男子穿得比街上的人讲究得多,袖口和领口的刺绣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会穿的样式,有人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边走边轻轻敲着掌心。
沈修韵的目光在那座朱红木楼和那些衣着鲜艳的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脚不自觉地朝街对面偏了两步。他其实没想好要做什么,就是单纯被那座楼和那些人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想走近一些看看门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覆在了他的双眼上。视野被遮住的同时他听见墨亦寒的声音从耳后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克制的认真:"别看。"
沈修韵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被掌心捂热的朦胧暗红。他能感觉到墨亦寒的掌纹贴在他的眼皮上,纹路清晰而温热,拇指的指腹恰好抵在他的眉骨外侧。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伸手去掰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
"师尊——"他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明知故犯的轻快和理直气壮,"我就看看而已。那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多人站在门口?"
墨亦寒的手稳如磐石地覆在他眼睛上,纹丝不动。那掌心透出来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点点,大概是情绪微微浮动了一下带的,但他开口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的平静。
"青楼。不是什么该看的地方。"
"青楼?"沈修韵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他以前在灵虚宗藏经阁翻过几本凡间游记,书里对风月场所的描述极尽词藻之能事,什么"红烛翠袖""弦歌彻夜""公子王孙流连忘返"之类的句子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就忘了,只留下一个"那是凡间一处热闹所在"的模糊印象。此刻一座真正的青楼就矗立在街对面,那些穿红着绿倚着门框摇团扇的女子活生生地站在日光底下,和他隔了一条街的距离,那种从书页上走出来的具象感把他的好奇心勾得又软又绵。
他的手指攀着墨亦寒捂住他眼睛的那只手,指腹沿着师尊的手背往上爬,像一只被挡在食盆前面的猫一样不依不饶地往上拱,试图从指缝之间挤出一点视野来。
"师尊我进去看看嘛。就看一眼。就看看里面长什么样。我真的就是好奇——"
"不行。"
"就看一眼里面的陈设,不看人。我就站在门口探头看看墙上的画。游记上说青楼里的字画都是名家手笔,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沈修韵。"
"师尊——"他的声音开始拖得更长了,尾音软塌塌地往上扬,带着一种"你知道我撒起娇来是什么样子"的笃定和理直气壮。他的手指从墨亦寒的手背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我跟你成亲到现在还没一起逛过青楼呢。别的夫妻都会一起逛的。游记上说了,这叫结伴同游风月场,是文人雅士的——"
墨亦寒的手终于从他眼睛上松开了。那双眼里带着一种无奈和克制着的笑意,沈修韵甚至能看见他嘴角压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被他强行抿平了。
"谁跟你说别的夫妻会一起逛青楼。"
"书上说的。"沈修韵理直气壮地转身面对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来,"凡间游记里写的,夫妻结伴同游风月场,听曲吃酒,文人雅士都这样。我们也是文人雅士。"
他仰着面孔说"我们也是文人雅士"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日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他眼里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墨亦寒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闭了闭眼,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措辞才重新开口:"进去可以。跟紧我,不许乱看乱碰,坐下喝杯茶就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点人。"
沈修韵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招手。他的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回头的时候发尾在空中甩了一道弧线:"行行行,不点人,就喝茶。师尊快来。"
墨亦寒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醉花楼的大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气息微微沉了几分,属于魔尊的那种本能的、不需要刻意释放就能让低阶生灵感知到的压迫感从从容的站姿里隐隐透了出来,但他收敛得很好,只是让那种气场覆在周身三尺之内没有外扩。
门内的光线比街上暗了几分。大堂里的窗子都糊着半透明的红纱,日光透过纱帘滤进来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带着胭脂色的柔光。暖红色的纱灯从横梁上垂下来,穗子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着,将整间大堂笼进一团朦胧暧昧的光晕里。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花香和脂粉混合的气息。不像沈修韵想象中那么浓烈刺鼻,反而带着一种被日光晒暖之后慢慢蒸出来的、温吞的甜味,和茶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说不清到底是舒服还是微醺的调子。堂内摆着几套红木桌椅,桌面上铺着锦缎桌布,暗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银线缠枝莲的纹样。旁边供着一架雕花的红木屏风,屏面是螺钿镶嵌的仕女赏春图,仕女的裙裾和花枝上的蝶翅都在光里泛着莹润的珠光。屏风侧前方摆着一张琴案,紫檀木的案面上放着琴,旁边的香炉里正燃着一线极细的香,烟气若有若无地升起来散进那团暖光里。
几位穿着讲究的客人正坐在角落的桌边低声交谈着什么,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几盏茶。旁边有穿绿衣的侍女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添水,瓷壶倾斜的角度极稳,热水注入盏中的声音又细又轻。
沈修韵被墨亦寒牵着走到角落一张空桌边坐下。红木椅子坐着比看着舒服,椅面上垫了一层薄薄的锦垫,坐着不硬也不凉。他刚坐下目光就好奇地四处扫了一圈,从雕花屏风上的仕女图扫到琴案上那把琴的漆色,又扫到楼梯口一位正在缓缓往下走的女子裙摆上绣着的繁复花枝。
那位女子穿着藕荷色的衣裙,裙摆和袖口都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一只手捏着一柄檀木柄的团扇,脸上带着那种青楼女子面对客人时惯常的、柔而不媚的职业笑容。她的目光自然地朝大堂里扫了一圈,掠过角落那几桌客人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带过,然后落到了墨亦寒和沈修韵这桌。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站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一只手还扶着楼梯扶手,整个人保持着刚要往下迈步的姿势凝固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墨亦寒的那一刻血色退了大半,嘴角僵在那个弯着的弧度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后勉强维持成了一个半吊不吊的、比哭还难看的模样。她的眼睛先是瞪圆了,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垂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微微矮了几分,脊背弯下来的弧度带着一种本能的下位者的恭顺。她手里那柄团扇被她攥得指节发白,扇面上绣的那枝荷花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沈修韵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墨亦寒,师尊正端坐在椅子上,姿态和平时在灵虚宗书房里批卷宗时没什么两样,从容安静的,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平时一致。脊背挺直但不僵硬,肩膀自然放松地沉下去,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拢着,另一只手搭在膝上。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喝茶的普通客人,可那女子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本能的、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的收敛和畏惧。
沈修韵忽然明白了。这里是魔界的地界,这座城里的所有生灵都认得魔尊的样貌。方才在街上或许因为墨亦寒收敛了气息没有引起注意,可此刻他坐在青楼里,脊背挺直地端坐着,那种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便从那副从容的姿态里隐隐透了出来。那女子虽然不知道魔尊为什么来了醉花楼,但"魔尊来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她从台阶上差点跌坐下来。
那女子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了。她的脚步比方才轻了许多,裙摆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一样小心。她走到他们桌前在两步之外站定,低着头行了一礼,鬓边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不知……不知魔尊大人驾临,贱妾有失远迎。魔尊大人是要……是要点人听曲还是——"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每一句的尾音都在微微发着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怕音量大了会冒犯什么。
墨亦寒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韵好奇地四处张望的背影上,开口的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叫个清倌来弹琴就行。不用人陪着。"
那女子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她后退了三四步才转身,转身的时候脚步快了些但依然压着裙摆不让它发出声响,几乎是小跑着绕过屏风往侧门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水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从侧门走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白净,五官端正但不张扬,整个人透着一股"来干活了"的安静和专注。他在琴案后面坐了下来,先把琴从琴囊里取出来搁在案上,调整了一下琴轸的位置,然后垂下眼开始调弦。
从头到尾他没有抬头往墨亦寒的方向看一眼。他的目光只落在琴弦和琴面上,手指在七根弦之间来回拨动调整音高,偶尔侧耳听一下某个泛音的音准又伸手在岳山上微微挪一下琴弦的位置。调弦的动作稳当而从容,手指触弦的力道精准而克制,显然是个浸淫此道多年的乐师。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修韵的目光从四周的陈设上收了回来,落在了琴案的方向。那曲子是一首他没听过的调子,起势舒缓清冽,像山泉从石缝间渗出来顺着坡势慢慢流淌而下,泛音的余韵在空气中拖了一小段才悠悠地消散。进入中段之后曲子的旋律微微上扬了几分,带着一点点南方的软糯尾音,每一个乐句的收尾处都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滑音像丝线一样挽了一个小圈。
和他以前在灵虚宗听过的所有曲子都不太一样。灵虚宗的道乐庄重肃穆,节奏方正如钟磬,而这首曲子更像一个人在黄昏的庭院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花看看云,自在松弛的。他听了一会儿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琴师低垂的眉眼上移到了他指间的动作上,看着他的右手在弦上抹挑勾打,左手的按音滑音都干净利落。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
墨亦寒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韵的脸上,从沈修韵专注听琴时微微偏着头的角度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到他无意识用指尖轻叩桌面的小动作,一一看过去。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醋意,只余一种"你想看的已经看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的、被软磨硬泡妥协之后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着他尽兴的纵容。
沈修韵看着他这副模样弯起嘴角,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墨亦寒搁在桌边的那只手,把师尊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墨亦寒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大概是因为那杯茶他始终没碰没有给掌心提供热源。
"师尊,"他压低声音说,声音里带着笑和一点点软绵绵的依赖,"这个清倌弹的曲子还挺好听的。比山下那些卖艺的弹得好。他的泛音特别干净,没有杂音。"
墨亦寒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了,没有抽走:"那你听完这一首。"
沈修韵攥着他的手靠在椅背上,真的认真听完了那首曲子。琴师的指法从头到尾都干净利落,中段有一个节奏稍快的段落他弹得从容不迫,每一个音都准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末段曲子渐渐收拢回归舒缓,最后一个泛音落在琴面的徽位上余韵绵绵地荡了几息才散去,带着一种"我只是来弹琴的别的什么都不关我的事"的专业专注。
一曲终了的时候琴师起身行了一礼,弯腰将琴收回琴囊里,抱着琴从侧门退了回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墨亦寒和沈修韵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那桌坐着的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喝茶听曲的客人。
沈修韵把那杯一口没动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比他想象中好喝一些。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牵着墨亦寒的手从醉花楼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比来时那条巷子更窄更暗,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但走几步绕过墙角就重新接回了主街,春日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裹进一团暖融融的光里。街上的喧闹声重新涌上来,卖布的叫卖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拍案声、孩子追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身后那座朱红木楼里残余的纱灯光晕和琴声余韵隔在了薄薄一扇门板之后。
"听完了?"墨亦寒被他牵着走在午后的主街上,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嘴角弯着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一些,带着一点"终于出来了"的微不可察的放松。
"听完了。"沈修韵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步子轻快地踩在青石板的接缝上,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跳着走,"好听是好听,但没有师尊弹得好听。以后还是听师尊弹。师尊弹琴的时候比他有感情。"
墨亦寒看着他晃着两个人的手走在日光里的侧脸,看着他一步一跳地踩着石板接缝走的模样,看着他跳起来时发尾在背后轻轻甩动的弧度。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穿过了正午时分人来人往的主街。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拉成一道长长的轮廓,朝着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慢悠悠地延伸过去。那棵槐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把午后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头和发顶。
沈修韵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新叶在光里透亮的脉络,然后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墨亦寒也停了步,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槐树的荫影把他们的影子拢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
"师尊,"沈修韵开口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午后的暖意和吃饱喝足之后那种懒洋洋的餍足,"回家吧。"
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角再到他握着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日光将他们的背影拉长又收起,穿过主街的喧闹和巷弄的安静,穿过那棵老槐树和布庄门口被风吹动的靛蓝布匹,穿过整座城午后暖融融的日光和炊烟,慢悠悠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