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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喜结良缘   江墨竹 ...

  •   江墨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早醒过。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浸过水的薄纱。

      他已经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再赖一会儿,而是就那么望着房梁,看着头顶那根横木在晨光里从暗灰慢慢变成浅褐。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到它在衣料底下的动静。

      那动静像一只被春日的暖风提前催醒了的小动物,正在雀跃地撞着笼壁。他想起去年深冬那只撞进他窗台的雀鸟,也是这么扑腾着胸口,小小的身子又急又慌。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尾搭着的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赤红色婚服上。婚服是昨天傍晚谢磊亲自送来的,说谢长老专门让山下最好的绣庄赶制的。

      谢磊当时站在门口笑得比他自己成亲还高兴,把包袱往江墨竹怀里一塞,说了一句"你穿上肯定比沈修韵当年精神"。江墨竹接了包袱关上门,包袱布散开来露出底下那一片鲜亮而沉稳的赤红时,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料子比沈修韵那件稍薄一些,但剪裁更利落。他记得沈修韵那件领口是繁复的云纹,这件则是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缠枝并蒂莲,花纹细密妥帖,和他怀里的那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江墨竹昨晚拿出来试了试。那件赤红的衣裳贴上他肩背的时候他站在铜镜前面看了自己很久,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穿过这么正式的颜色。熟悉是因为那件衣裳穿在身上的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妥帖了起来,像是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就该是这样了。

      他脱下来之后小心翼翼地叠回去放在床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躺下。躺下来的时候外面不知道是猫还是风把竹林的叶子碰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躺就没有睡着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换衣裳、什么时候去接叶南栀、那条迎亲的路要走多快、轿子会不会颠着她。

      他想她盖着盖头坐进去之前会不会紧张。她紧张的时候会捻袖口的绣纹,他见过好几次了,每次她捻绣纹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抿着,那是她藏在安静底下的局促。

      他想着想着就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想,想到轿帘垂下来之后她在里面看不见路,会不会偷偷把盖头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她又不会真的掀开,她向来守规矩。但是他想到了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枕头芯里的干菊花被他的气息吹得窸窣作响。

      夜色在这翻来覆去的念头里一寸一寸地薄了下去。窗纸上的灰蒙蒙渐渐透了进来,然后是更亮一些的、泛着淡青色底子的天光。

      江墨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室的暖色。那套叠好的赤红色婚服被照得明艳而妥帖,金线的纹路在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站起来开始洗手。铜盆里的水是昨晚放在屋角晾着的,碰在指尖上有一点凉,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搓了一遍。

      然后净面。干帕子从面上擦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道是被帕子的棉绒蹭的还是被心里那股一直没消下去的雀跃催的。

      他站在铜镜前面开始换衣裳。先是最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服帖地贴着皮肤。然后是赤红的内袍,袖口和领口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衬里。

      婚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去。赤红的衣料贴着皮肤妥帖地垂下来,每多穿一层他就觉得自己的轮廓在镜子里更分明了一分。

      他系好腰带,暗红的缎带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把衣摆理平整了,又对着铜镜把领口正了正,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了。

      金线绣的缠枝并蒂莲在领口两侧对称地铺展开来,在日光里泛着温润而克制的亮光。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绣纹,触感细密而微凸。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竹叶上还挂着昨夜凝成的露珠,被日光一晃便滚落下来渗进泥里。

      迎亲的队伍已经在柳月居外的竹林前等着了。一顶朱红的花轿停在不远处,轿顶上缀着红绸扎成的牡丹花,每一朵都饱满而热烈。

      轿帘上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和江墨竹婚服上的纹样是同一套图样。四个抬轿的弟子穿着统一的新衣,明蓝色的短褂配着赤红的腰带。

      旁边还有两个负责撒花和奏乐的弟子,手里各捧着一篮新摘的迎春花和一把短笛。迎春花的枝条上还带着晨露,明黄色的花瓣攒成一簇一簇的。

      江墨竹走到花轿前面站定。日光落在他肩头的赤红锦缎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颀长的轮廓。竹林的影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居的院门。门还关着,但他已经让谢磊今天早上替他跟江淮安说了一声,他爹大概在屋里喝茶等他回来敬茶。

      他转回头来朝着花轿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抬轿的弟子们直了直腰,拿短笛的那个把笛子举到了嘴边,等着他走到最前面就吹起来。

      叶南栀的住处离柳月居不远,是灵虚宗专门拨给她暂住的一间幽静小院。那院子在药圃东侧的后山坡上,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冬青。

      江墨竹走到那扇院门外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手叩了两下门,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清亮而妥帖。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叶南栀的师尊——忘情宗那位穿着烟灰色道袍的太上长老——站在门内,今日也换了一件喜庆的暗红袍子。

      她平日总穿烟灰或者月白的素色,今日这件暗红袍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脸上带着妥帖而温和的笑意,侧身将江墨竹让了进去。

      "她在屋里等你。"太上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清晨的日光里听起来像一块被晒暖了的石头,"从昨晚就开始坐立不安了,你快进去吧。"

      江墨竹朝她行了一礼,然后穿过小院走到正屋门前站定。小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壶刚沏好的茶,瓷白的杯沿还冒着热气。

      正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暖融融的光,那是烛台上燃着的红烛的光,被日光掺进来之后变成了一种明亮的暖橙色。

      他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坐着的那个人。叶南栀穿着一件赤红色的婚服坐在床沿上,头顶的盖头垂下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正低着头坐在床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那双手的指尖在袖口的位置无意识地捻着金线的绣纹,一下一下的,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的呼吸隔着盖头看不出来,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很直。江墨竹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她捻着绣纹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然后再捻上。

      他弯起嘴角。那个笑意从他的唇边漫到眼底,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比刚才院门那一声要轻一些。

      叶南栀听见门响,盖头底下那个小小的、低垂的脑袋微微抬了起来。她的方向朝着门口,隔着那层薄薄的赤红绸缎她知道是他来了。

      江墨竹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袖口熏过的那一缕淡淡的梅花香——是她惯用的那种熏香,今日比平日稍微浓了一点点。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早已准备好的喜绳。喜绳是用赤红色的绸缎拧成的,两端各系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绳身上缠了几道暗金的丝线。

      他把一端系在了自己腕上。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很稳,打了个妥帖的结,绳尾余下两寸来长垂在他的袖口旁边。

      然后他将另一端轻轻放进了她摊开的掌心里。她的掌心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触到他递过去的绸缎时微微蜷了一下。

      她纤细的手指收拢了。攥紧了那截喜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赤红色的绸面在她和他之间松松地垂着,被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江墨竹牵着她站起来。他微微侧过身,让她能顺着喜绳的牵引找到站起来的方向。她的鞋尖从床沿垂下来点到地面时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日光从敞开的门口透进来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姿。赤红衣袍的女郎跟在赤红衣袍的青年身后,中间连着一道同样颜色的绸绳,在光里显得妥帖而郑重。

      他引着她慢慢地走过屋子里的地面。每一步都放得极慢,让她能通过腕间那截绸绳的松紧判断他的方向和速度,她的足音跟在他的足音后面,一步一步的。

      穿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来用余光确认她的位置。她跟得稳当,那只攥着喜绳的手没有抖,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穿过小院。石桌上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放凉了。太上长老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着他们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妥帖而温和。

      穿过院门的时候江墨竹侧了侧身,将那截喜绳的长度调整了一下,让叶南栀不会因为院门的宽窄被磕碰到。她的裙摆擦过门框的边缘然后妥帖地跟了出来。

      他们走到那顶朱红花轿前面站定。盖头下的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但他停下了她便也停下了,站得稳稳当当的,攥着喜绳的手没有松开。

      江墨竹微微侧过身来。他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挡了一下轿门的上沿,让她低头进去的时候不会碰到头。她的脑袋低下去从他胳膊底下的空当钻过,坐进了轿厢里。

      轿帘放下来。将两个人之间的那截喜绳从中间分开了,一端还系在他腕上,一端留在了她握着的掌心里。帘子垂下来之后他看不见她的手了。

      江墨竹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匹白马旁边翻身上了马鞍。马鞍上也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花,和他婚服配在一起,在日光里明艳而鲜亮。

      迎亲的队伍吹起了短笛。调子欢快而清越,是灵虚宗流传了好多年的那支《春成双》,音符在初春的晨光里传出去很远,被风揉碎了又拢起来。

      花轿被稳稳地抬起来跟在白马后面。四个抬轿的弟子步伐齐整,轿身平稳妥帖,轿顶的红绸牡丹在行进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朵正在风中轻轻呼吸的花。

      撒花的弟子抓了一把迎春花扬起来。明黄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散开又落下,有的落在轿顶上,有的被风吹着飘到了路边石径旁干枯的草叶间。

      另一个弟子又撒了一把。这次是粉白的杏花瓣和明黄的迎春混在一起的,在光里打了几个旋才飘落在朱红的轿顶和抬轿弟子的肩头上。

      沿途的弟子们站在路边笑着。有人往花轿上撒了几把花瓣,更多人只是靠着廊柱站着看,脸上的笑意和春日早晨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江墨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日光将他和身后那顶朱红花轿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路面上,一前一后的,被初春的风吹着衣摆微微拂动。

      石径两旁种着成排的老槐树,枝头刚冒出绒绒的嫩芽。再往前走是一段爬满迎春花的矮墙,明黄色的花枝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路过药圃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浇水的弟子直起身来看。手里的水瓢忘了放下来,水顺着瓢沿滴进脚下的泥里,洇出深色的湿痕。

      江墨竹目不斜视地骑着马。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被春日清透的光照着,在赤红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而温暖。

      花轿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稍微缓了缓步伐。江墨竹偏头看了一眼——就是那棵他们前年春天一起看过红绸的老槐树,树梢在风里轻轻地动着。

      他想起那日叶南栀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褪了色的红绸条,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弯弯的眼睛被照得亮晶晶的。他弯了弯嘴角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大殿到了。布置得比当年沈修韵和墨亦寒结道侣时还要隆重几分,江淮安半月前就把主峰后山那座最大的议事殿清了出来,做了一番整饰。

      殿外两侧的廊柱上各挂了一长串红绸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没有点烛火,但被日光透过红纸映出一片温润的暖红,在风里微微地转着。

      台阶上铺了一层新剪的迎春花枝。明黄色的花朵攒在青灰色的石阶上,和台阶两侧摆放的几盆矮株红梅配在一起,颜色鲜亮而妥帖。

      殿门大敞着。里面透出日光和烛火混在一起的光,将门槛里面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有宾客已经坐在里面了,说话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

      江墨竹下了马。他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弟子,然后走到花轿前站定。轿帘掀开的时候叶南栀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她凭着声音和光的方向判断他的位置。

      他把手递过去接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还是带着一点点凉意,但掌心是温热的,攥着那截喜绳的力道比刚才松了些,像是到了地方之后反而安稳了下来。

      他牵着她走下花轿。轿前的台阶不高,他每一步都踩实了,让她能感觉到地面的高度变化。她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石阶上铺开又收拢,妥帖地跟在他身侧。

      他们一同走上台阶。迎春花的枝条被两人的足尖碰着,有些散开了沿着石阶的边缘滑下去。殿门两侧站着的弟子在他们经过时微微躬身致意。

      殿内摆了两排红木座椅。座上铺了暗红的锦垫,椅背上各系了一小截赤红的绸带。忘情宗的来客坐在左侧,灵虚宗的人坐在右侧,泾渭分明又融洽地交织着。

      忘情宗来了十余人,叶南栀的师叔师伯们坐了整整两排。他们有穿青灰道袍的也有穿暗蓝的,今日面上都带着喜色,比平日穿道袍时多了一分人间烟火气。

      灵虚宗各峰的弟子把剩余的位置也填得满满当当。有人坐在后排的蒲团上,有人索性靠墙站着,目光都汇聚在殿中央那条铺着红毯的通道上。

      殿中央那条铺着红毯的通道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主台前。红毯两旁的几案上放着几支新折的桃枝,枝上缀着粉白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半开了。

      主台上方挂了一盏巨大的同心花灯。花灯是红绸糊的,垂着长长的红绸穗子,灯身缀了金线的流苏,被日光和殿内烛火照出一片温暖而流动的光晕。

      江墨竹牵着那截红绸引着叶南栀走过了红毯通道。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放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妥帖。

      盖头底下的人稳稳地跟住了他的节奏。她的足音落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能通过腕间那截绸绳的受力感觉到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的。

      他们在主台前站定了。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日光从大殿侧面的高窗透进来,在两袭并肩而立的赤红衣袍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沈修韵站在主台中央。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和鹤影的暗纹,在光里泛着内敛而妥帖的光泽。

      那件袍子是墨亦寒特意为他准备的。前几日墨亦寒把这件衣裳叠好放在沈修韵床头,说今日你是主婚人,穿得正式些,别总穿你那件洗旧了的青衫。

      沈修韵的头发用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主台上比平日沉稳了几分,嘴角弯着一个妥帖而温和的弧度,眼里含着日光照进来的暖意。

      他手里拿着那卷婚书。婚书的卷轴是竹制的,用了三节上好的老竹拼接而成,外层裹了一层赤红的锦缎,锦缎上用金线绣了"良缘"两个字。

      沈修韵展开婚书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地回荡开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郑重托住的稳当,让台下所有人的交谈声都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今日良辰吉日,灵虚宗弟子江墨竹与忘情宗弟子叶南栀,在此结为道侣。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自此以后,同心同德,永结良缘——"

      婚书上的字是江淮安半个月前亲自写的。他的行书疏朗而端方,墨色匀净妥帖,在赤红的锦帛底上衬得格外分明。沈修韵念完了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拍。

      台下的宾客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地"好"了一声,紧接着是零散的笑声和窃窃的议论,被日光和烛火搅在一起,暖融融地铺满了整间大殿。

      江墨竹和叶南栀一同伸出执笔的手。笔是紫竹狼毫,笔杆上系了一小段红绳。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还带着松烟的清苦气味。

      两人各自握住了笔杆的一端。两人的手指在握笔的那一刻碰到了一起,只碰了一瞬便分开了,各自调整了握笔的位置。

      叶南栀的笔尖先落了纸。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叶南栀"三个字落在她那一栏的时候勾画匀净,末笔回锋的时候微顿了一下才提起来。

      江墨竹的笔尖跟着落了纸。他的字比她的稍大一些,但同样清晰端方,"江墨竹"三个字的横竖撇捺都妥帖稳当,最后一笔收得利落干脆。

      墨迹落下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恭喜"声和笑声。有人拍起了手,有人开始往台上撒花瓣,红毯上又落了一层新鲜的杏花和迎春。

      江墨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盖着盖头的人。她正低着头,但攥着那截喜绳的手指在署名的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终于落定了的东西。

      她的肩膀比方才松了一些,虽然脊背仍然挺直着,但那种绷紧的感觉已经从她的姿态里褪了下去。江墨竹弯了弯嘴角把目光收了回来。

      拜完堂之后是交杯酒。两盏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玉杯被送了上来,杯壁薄得几乎透明,里面的酒液在日光和烛火里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江墨竹和叶南栀各执一盏。两人的手臂交错着,手肘碰着手肘,将杯沿送到了对方的唇边。玉杯的边沿薄而圆润,碰在唇上微凉。

      江墨竹低头的时候隔着那只玉杯的边沿看见了叶南栀的盖头底下露出的一小截下颌和嘴角微微翘着的弧度。她的下唇抿了一下才衔住了杯沿。

      他把自己那杯喝了。酒液是甜的,温温热热地沿着喉咙滑下去,在他胃里化成一团微醺的暖意。那股暖意顺着他四肢百骸散开来,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热。

      叶南栀也喝了。她仰头的时候盖头的下沿跟着微微动了一下,露出更宽的一截下颌弧线。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那只手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微微颤了一下。

      江墨竹接住了那只手。他在掌心里拢了一瞬,让她的指尖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暖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退开了半步。盖头底下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翘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方才更明显了些许。

      交杯酒之后叶南栀被两位女宾引着先回了洞房。那两位女宾是忘情宗的一位师叔和灵虚宗外事堂的一位姑姑,两人一人一边扶住了叶南栀的手肘。

      她经过江墨竹身边的时候裙摆拂过他的袍角。她的步伐在那一瞬停了极短暂的一刹那,像是在说"我先去了你忙完再来"。

      然后她的衣摆从他身边掠过去了。沿着铺了红毯的通道往大殿侧面的门走去,赤红的裙摆在烛火和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被众人含笑的目光包裹着消失在了门外。

      江墨竹留在殿内应付宾客。江淮安坐在主桌最前面的位置,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半盏,正偏头和忘情宗的太上长老说着什么。

      两位长辈聊得很投机。从灵虚宗的春茶说到了忘情宗今年的新茶,又从新茶说到了两宗山门前那几棵老茶树的春梢长势,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目光会同时往江墨竹的方向飘一眼。

      那些飘过来的目光里带着那种"孩子们的事办妥了我们也放心了"的慈和。江墨竹看见他师尊的眼尾皱纹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了些许,那是他平日不苟言笑时藏得很深的纹路。

      谢霆锋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一杯。他今日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头发也梳得比平日齐整,端酒的手稳稳当当的,说"你比墨师兄稳重些,没让新娘子等太久"。

      江墨竹端着酒杯笑了,说谢长老您别拿我跟沈师弟比,他那时候比我还紧张。谢霆锋听了这话朗声笑出来,杯沿碰了碰他的杯子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是忘情宗的几位师叔。一位穿青灰道袍的中年女修端着茶盏过来,说她南栀这孩子性子静,往后在灵虚宗日子长,你多担待些。江墨竹认真应了,说我晓得。

      又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是个灵虚宗内门弟子,端着满满一杯酒说要敬新郎官。江墨竹接过来喝了,那弟子眉开眼笑地退开了,刚退开半丈就有下一个人补上。

      宾客一直闹到了暮色四合。灵虚宗的弟子们兴致高得很,从主殿门口一路闹到了回廊那边,有人起哄让江墨竹吹曲子,说早就听说你会吹笛子今日露一手。

      另一个弟子嚷嚷着要看看新郎官喝了几杯还能不能站直,话音落了就有人笑着去扶那说话的人,那人的脚绊在廊柱的底座上踉跄了一下引得一片哄笑。

      江墨竹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他每一杯都喝了,没有推拒任何一个人的祝词。酒液入口的时候甜的酸的醇的烈的都有,在他胃里混成一片暖融融的热意。

      他喝到后面步伐已经开始微微发飘了。每次迈步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心神来稳住自己的重心,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着,嘴角那个温和的笑意一直没散。

      暮色从殿门外透进来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偏头看了一眼。天边那片被落日烧过的云霞是橘红色的,和殿内满目的红绸叠在一起,让整间大殿都浸在一种温暖而厚重的光色里。

      等到暮色彻底沉成了夜色,宾客们陆续散了。有人勾着肩搭着背往山下走,有人在回廊里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于是加快了步子,说话声和笑声沿着石径渐渐远去。

      江墨竹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呼了一口气。春夜的凉风拂过他被酒意蒸热的面颊,让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战栗,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夜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婚服的衣料被吹得轻轻贴在他的小臂上。那股凉意顺着他的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让他混沌的头脑渐渐明晰了起来。

      他沿着铺满红绸和洒落的迎春花瓣的石径往回走。月光和廊下的灯笼光交叠着落在青石路面上,把那些散落的花瓣照出淡淡的白色的轮廓。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方向走得极准。穿过回廊时他扶着廊柱停了一步缓了缓酒意,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药圃边缘那条近路。

      药圃里春夜的潮气从泥土里泛上来,混着薄荷和当归的气味。他踩过田埂上的湿泥,鞋底沾了一些暗色的土,在脚踝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痕。

      到了那间被布置成洞房的小院门口。院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暖红色的烛光,那光透过门缝和窗纸漫出来,在院门外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片温暖的亮色。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那丛新栽的矮竹被夜风吹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石桌上摆了一壶茶,壶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穿过小院走进正屋。门没有闩,一推就开了。屋里的烛台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稳稳地跳着,将满室的红绸和窗棂上的双喜字照得暖融融的。

      叶南栀坐在床沿。赤红色的婚服铺在被面上,宽大的袖口和裙摆堆叠在暗红的锦被上,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和白天一样端正而妥帖。

      盖头端端正正地垂下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她的呼吸平稳而浅,从盖头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弧线来看,她大概正微微抿着唇。

      江墨竹走到床前站定。他的指尖碰上了盖头的边缘,那片赤红色的薄缎在他指间微凉而滑润,缎面上绣着的金线并蒂莲触感细密而微凸。

      他的手指轻轻捻住盖头的一角。盖头的绸缎在他指腹下贴服而柔顺,被他捻着的那个角微微皱起来又松开。他缓缓地提了起来。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烛光涌了进去。那片温润的暖红的光从盖头底下漫进来,将叶南栀的面容从薄缎底下一点一点地剥了出来。

      她的眼睫抬起来和他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倒映着两支红烛的暖光,瞳仁深处有两个小小的、跳跃的金色光点,像是被烛火点亮的墨色珠子。

      她的嘴角翘着一个被烛火和红绸和这一整天的热意共同烘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微微发着亮,唇上的淡色胭脂被烛光映出润泽的水光。

      她今天化了淡淡的妆。比平日多了一分经过郑重修饰的精致,眉形画得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眼尾有一道极淡的桃花色的晕染。

      眉心点了一粒小小的朱砂。那粒朱砂圆润而妥帖地落在她双眉之间正中的位置,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亮色,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秾丽。

      江墨竹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又滑到嘴角,最后落在她那双弯弯的、盛着烛火的眼睛上。

      然后他弯起嘴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床褥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些,两个人的婚服衣料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他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拢住了,他慢慢地收拢指节将她整只手包了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将她暖着。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然后舒展开了。他拢着她的手没松开,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感受到她皮肤底下平稳而绵长的脉搏。

      满屋的红烛光将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的身影投在雕花床柱上。那个轮廓被烛火拉长了一些又揉模糊了一些,融成了一团被温暖裹着的、分不清你我的形状。

      叶南栀偏了偏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和颈侧之间的凹陷处,那个位置妥帖而安稳,像是她在他身上找了好久的窝终于窝进去了。

      她的婚服袖口和他的婚服袖口叠在一起。两片赤红色的锦缎一上一下地贴着,金线的并蒂莲纹样在交叠处被烛火照出温润而密集的光泽。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被这一天所有明亮热闹裹过之后沉下来的软乎乎的暖意,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点,像一只吃饱了暖食的猫在咕哝。

      "我紧张了一整天。"她说,"从早上坐在屋里等你来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把袖口的绣纹都攥皱了,师尊进来看了我两次都笑着出去了。"

      她说着把被他拢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抽出来给他看。袖口的金线绣纹确实有一小片被攥得微微乱了丝,金线歪了几个针脚,在烛光里看得出细微的凌乱。

      "刚才坐在轿子里的时候更紧张。"她把那只手又放回他掌心里让他捂着,"轿帘垂下来我在里面看不见外面,只听见你的马蹄声在前面走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数了一路。"

      江墨竹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她的头发今日盘成了正式的髻,簪了一根赤红的簪子,但额角有些细碎的碎发没有拢住,软软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他抬手拢住了她的后脑勺。指尖顺着她散下来的碎发的弧度慢慢地梳着,从额角梳到耳后,一下一下的,指腹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妥帖的暖意。

      "我刚才敬酒的时候也紧张。"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被酒意浸透了的温软,但每一个字都清楚笃定,"每一杯酒喝下去都在想你在屋里等久了会不会着急。谢长老他们灌了我好多杯,我一边喝一边数着时辰。"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她的发髻上簪的那根赤红簪子微凉地碰了一下他的下颌,他偏了偏头避开簪尖,继续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手还凉不凉?"他问。拢着她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将她的整只手包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用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叶南栀把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脸颊微热,贴上他被酒意和体温共同暖热的掌心时她弯着嘴角闭了一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不凉了。"她说。她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面颊,像猫蹭热乎乎的被面一样蹭了两下,然后她把脸抬起来看着他。

      红烛的光在她眼底跳跃着。将她弯弯的眉眼映得明亮而鲜活,眼尾那一道桃花色的晕染在烛光里显得更加柔和而分明。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暖意和那股软乎乎的劲头,问的却是认认真真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江墨竹,你以后每年春天还带我去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红绸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着,但眼底有一点点被烛火照出来的认真和期待。

      江墨竹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片微温的触感,她的耳朵在他指腹下微微烫了一下,耳垂泛出淡淡的粉色。

      他弯起嘴角。低下头来在她额心上印了一个轻而稳的吻,嘴唇碰在她眉心那粒朱砂的正上方,被她皮肤的温度暖了一下然后离开。

      "每年都去。"他说。声音低低的,被酒意浸透了之后沉在喉咙底下,带着一种被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稳稳托住了的笃定。"春天去槐树底下看红绸,夏天去溪边看萤火虫,秋天去看桂花,冬天去看雪。每年都去。"

      叶南栀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在他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又往上弯了弯。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颈侧的皮肤,睫毛在他衣领上微微地颤着。

      江墨竹松开她站了起来。他把床帐放下了一半,纱帐的薄帘从帐钩上滑落下来,将满室的暖红烛光滤成一片柔和而朦胧的光晕。

      他转回床边坐了下来。脱了外袍搭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躺了下来。婚服的里袍是月白色的,料子柔软妥帖地贴着他的肩背。

      叶南栀也躺了下来。她把自己那件赤红的外袍也脱了搭在他的外袍旁边,两件衣裳一上一下地叠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在烛火的余光里相互挨着。

      两个人并肩躺在那一片被烛火和纱帐笼成半圆形的光晕里。婚服的衣料窸窸窣窣地叠在一起,被子和盖头和一整天的热闹堆在了床尾和枕头旁边。

      叶南栀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胸膛的位置,感受着他心跳从胸腔里稳稳地传过来,隔着一层里袍的衣料。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眼瞳,烛火在她眼底的光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看灯火。

      但她的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在烛火的余光里弯着,带着一种被一整天的明亮热闹和眼下这一片安静温暖共同养出来的安然。

      "江墨竹,"她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喊了他一声全名。尾音软塌塌地低了下去,像一根被烛火烤热了的线慢慢地垂落在烛台边沿。

      "晚安。"她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纱帐拢住又被窗缝漏进来的春夜微风带走,散在满室暖红色的烛光里。

      江墨竹在烛火的余光里侧头看着她合上的眼睑和微微弯着的嘴角。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起伏着。

      他抬手把床帐的缝隙拢了拢。让满室暖红色的烛光更均匀地落在她身上,让她的脸被那片温暖的光完整地包裹着,连她耳畔那缕碎发都被烛光镀了一圈淡金色的绒边。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睡颜在那片被纱帐滤过的光里安稳而柔和,眼睫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梁的弧线被烛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然后他也合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放平放缓,和她的呼吸交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气息在床帐围起来的那一小片空间里融成一团温热的、被夜风拂过也不会散开的暖意。

      两个人并排躺着。衣袖和衣摆交叠在一处,月白的里袍和月白的里袍挨着,分不清哪一片衣料是谁的。赤红的婚服叠在床尾的架子上,金线的绣纹在烛火的余光里泛着暗沉而温润的光。

      满室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着。两枝红烛的烛泪在烛台边沿慢慢地积起来,一滴一滴的,沿着铜质的烛台表面往下淌,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蜡痕。窗缝间漏进来的春夜微风把烛火的光摇了几下又放稳了,让床帐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动又静下来。

      窗纸外面是沉沉的春夜。微凉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放在桌上那壶早已凉透了的茶的香气带起来一缕又散开。院子里墙角那丛矮竹还在轻轻地沙沙响着,夜露凝结在竹叶的尖端,随着风晃一晃便坠下去渗进泥土里。

      两个人在那片暖红色的、被纱帐滤过的烛火光晕里安安稳稳地沉入了同一条温暖而安静的夜里。那条夜像一条宽阔而妥帖的河流,将他们并排躺着的轮廓裹了进去,托着他们稳稳当当地向前流去。洞房里的红烛还在燃着。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亮色,和春夜天际尽头那一片极淡的、还未落尽的暮光余韵融在一起,铺满了一整间小院的安静与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喜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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