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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被送魔宫   沈修韵 ...

  •   沈修韵在庭院里把那片野花圃来来回回浇了三遍水。小铜壶的嘴细细的,他握着壶柄绕着花圃边缘走了一圈,水线均匀地洒在土面上洇出深色的湿痕。第一遍浇完了他觉得还不够,又接了一壶水绕了第二圈,雏菊的叶面上挂满了圆滚滚的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第三遍的时候水珠已经太多了,有些沿着叶尖滴下来落进土里,他依然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株花根部的土都润透了才放下铜壶。

      他蹲在花圃边沿把每朵刚开的小雏菊都端详了一遍。花瓣的数量、花蕊的颜色深浅、被风压弯了的花茎有没有折断——他数了又数,一共十四朵,每一朵的花瓣都是白色的,花心是鹅黄色的,和他记忆里山野间见过的雏菊一模一样,只是被他用灵力催得比野外的提早开了半个月。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一朵最小最晚开的,花瓣软软的触感贴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他又拿灵力催生了墙角那丛还没来得及冒花苞的野蔷薇。灵力从掌心渗出来裹住了那丛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条,他感觉到那些枝条在灵力的浸润下慢慢地活了过来,干裂的表皮底下生出了嫩绿的新液,一颗一颗的花苞从枝节处顶了出来。他多给了一分灵力,三根新抽的嫩枝从老枝的根部探了出来,还带着浅红色的幼嫩芽尖,在日光里泛着鲜活的油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掌心沾着湿润的泥土碎屑,被他双掌合在一起搓了搓又拍了拍,褐色的土粒簌簌地落回花圃边沿的土面上。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庭院,廊下那张竹椅静静地靠着墙边,椅面上落了一片被风带过来的干竹叶,椅背上还搭着他早上随手搁的一件外衫。那把琴挂在架子上被初春的风吹着微微晃动,琴穗在风里摆出细碎的弧度,穗子末端的小珠子偶尔磕一下琴腹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厨房的灶台是冷的。铁锅刷干净了倒扣在灶沿上,锅铲挂在墙上的铁钩上,旁边的瓦罐还留着早上盛过的粥的余温。墨亦寒出门前把粥温好了放在瓦罐里,他早就吃完洗了碗,此刻灶台空空荡荡的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他没事干了。灵虚剑法练完了——今天早上趁着日光好他在竹林里把那套剑法走了两遍,挥剑的时候竹叶被剑气带得簌簌落了一地,两遍之后他觉得手臂微微发酸就收了势。符修课刚上完,下一次课还要再等两天,课业笔记他已经整理好了搁在书案角上。丹峰的谢磊今天在闭关炼丹,谢霆锋站在丹房门口板着脸说谁都不许打扰,连送饭都只从门缝里塞进去不许人进去看一眼。商逸今天被商卿识拉去剑峰主殿整理旧剑谱了,他走的时候苦着脸朝沈修韵比了个"我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的手势,然后就消失在剑峰方向那条铺着青石的小径尽头了。

      他在庭院里转了两圈。靴尖碾着廊下青砖缝里冒出头的几根细草,又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朵雏菊——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水珠还在,花瓣还开着,花茎还是直直的。他站起来又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瓦罐里空了,碗架上的碗碟叠得整整齐齐。他退回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刚过了中天不久,离天黑还有大半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融融的日光,从窗纸渗进来的那种柔和的、不刺眼的光线。他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偶尔还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清晰可辨。

      墨亦寒今天一早就在书房里批卷宗了。沈修韵浇第一遍花圃的时候去探头看过一回,师尊坐在案前低着头,手边搁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浇完第二遍的时候又去探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面已经静了,飘着一片沉底的茶叶。现在他浇完第三遍花圃、催完野蔷薇、数完廊下竹椅上有几道木纹——他数过了,一共二十七道,从椅背顶端一直延伸到椅座边缘——之后,书房里的墨亦寒还没有出来过。

      沈修韵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书房门口。他贴着门框站定,屏着呼吸从门缝里朝里探头。墨亦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摊开的卷宗和一本正在批注的册子,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面凝着薄薄一层,茶叶全沉在杯底,杯壁上挂了一圈干涸的茶渍。

      日头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副专注低垂的眉眼照得清隽柔和。他正低头拿笔在一份册子上写着什么,笔尖游走间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腕间那串红绳手串随着运笔的动作轻轻晃着,绳结末端的穗子在光里一下一下地摆。

      沈修韵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歪着头看着师尊低头批卷宗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心、抿着的唇角、和翻页时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的那半息停顿。墨亦寒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钉在案面的文书上,连余光都没有往门口的方向扫一下。

      他从门缝里溜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像只潜行的猫一样绕过了书案侧面那扇落地的木屏风,绕到了墨亦寒的身后,然后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师尊的脖颈。

      他动作很轻,从背后扣上来的手臂先是松松地搭在墨亦寒的肩头,然后慢慢收紧了,把下巴搁上了师尊的右肩窝。整个人软塌塌地挂了上去,从后背到前胸贴着墨亦寒的脊背和肩颈,像一块被晒软了的糕饼黏在了暖和的灶台上。

      "师尊。"他把下巴搁在墨亦寒的肩窝里,声音被压着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闲得发慌的黏糊和绵软,"你批了多久了。"

      墨亦寒的笔没有停。他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那行字的最后一笔稳稳地收了尾,他才把笔搁下来搁在砚台边沿上。他偏了偏头,让沈修韵的下巴不至于戳到他肩骨的硬棱上,下巴微侧的时候他说话的气息拂过沈修韵搭在他肩头的指尖。

      "一个半时辰了。"墨亦寒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没被完全压下去的笑意,那种笑意藏在字句尾端的微微上扬里,还混着他一贯的、对沈修韵这种突如其来的黏人习以为常的纵容。"你浇完花了?"

      "浇完了。催了蔷薇。"沈修韵的鼻尖蹭着墨亦寒的侧颈,冷梅香的气息灌进鼻子里,他满足地眯了一下眼。"数了竹椅。二十七道木纹,从椅背顶到椅座边,我数了两遍,没错。"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两臂在墨亦寒胸前交叉相扣着,手指搭在师尊的锁骨下方。"师尊你还要批多久?"

      墨亦寒的笔又拿起来了。他重新蘸了墨,在另一份卷宗的末尾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而流畅,每一笔都不因为肩头挂了一个人而歪斜。"还有三份。"他写完最后那个字的最后一捺,把卷宗翻过来合上了搁在旁边那一摞批完的公文上面。"你先去外面玩一会儿。"

      "外面都玩遍了。"沈修韵挂在他身上不肯撒手。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已经很乖了但是真的没事干了"的百无聊赖,尾音往下坠着,落在墨亦寒的肩窝里闷闷的。"谢师兄在闭关炼丹,谢霆锋守在丹房门口连送饭都不让人进去。商师兄被商长老拉去剑峰主殿整理旧剑谱了,他说天黑才能回来。赵长老今天也不在宗务堂,我去看过了一趟,门锁着。"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整个人更妥帖地贴紧了墨亦寒的后背。"我一个人在外面转了三圈,连竹林里哪片地上新发了几个笋尖都数过了。东边第三排第七根竹子边发了两个,北边靠着溪水那丛发了四个,最大的那个已经有两寸长了。"

      墨亦寒的笔在半空中顿了一拍。他正在批第三份卷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捺还没落下去——那个捺的起笔已经按在纸面上了,但迟迟没有拖出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了一下。

      沈修韵就着挂在他身上的姿势探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几卷摊开的文书。一份是灵虚宗外围防务的巡值安排,一份是丹房药材采买的用度审批,第三份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就被墨亦寒的手腕挡住了。他又看了看墨亦寒微微蹙着的眉头,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方才深了一些,他再看了看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水表层凝了一层极薄的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时水面微微皱了一下又平了。

      他忽然觉得师尊好像真的有点忙。桌上那几份卷宗边上摞着的一叠还没开封的公文至少有五六份,牛皮纸封面上用朱砂写着"急""待批""宗务堂呈"之类的字样。案头那方青玉小印章底下压着的符纸也换过了新的,他记得早上来偷看的时候那方印章底下压的是一份浅黄色的符纸,现在换成了浅碧色的——看来这两天宗务堂又送了一批新的待办事务过来。

      "师尊你要是忙的话——"他正想识趣地说"那我出去再转一圈",顺便把挂着的胳膊松开从他肩头直起身来。但他的手臂刚松了一分力,墨亦寒把笔搁下了,搁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笔杆碰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那张被卷宗和公文淹没的案头后面,师尊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被他骚扰了快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弹尽粮绝的耐心余额——但他的目光里没有不耐烦,只是那种"好吧我认了拿你没办法"的、被磨到最后一层防线之后的缴械投降。

      "沈修韵。"墨亦寒叫他的全名。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像在积攒着什么力气。沈修韵从他肩头直起身来,手臂还松松地搭着他的肩,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面孔。"嗯?"

      墨亦寒抬起手。他的指尖凝了一缕暗色的灵光,那灵光幽沉温润,流动时带着一种沈修韵从来没见过的质感——不像是灵虚宗惯用的那种清透的灵力,反而更像某种更古老、更厚重的力量。那缕暗色灵光在他面前的空气里画了一道细长的弧线。那道弧线从半空中展开来,像一扇被推开的门,边缘流淌着幽沉而温润的光泽,门框的形状在空气里渐渐凝实了——两扇暗色的门扉慢慢显出了轮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和书房里的日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暖金色的、比日光更浓郁更厚重的光,带着一种沉淀了许久的热度和厚实感。沈修韵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扇门里面是什么——只隐约瞥见一片暖色的、光洁的墙面和铺了深色石材的地面——墨亦寒的指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精准,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推了一下,把他整个人顺势推进了那扇敞开的门里。

      "去那边玩。别在书房里闹了。"墨亦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和如释重负的轻快。

      沈修韵被推进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墨亦寒站在那扇门的这一侧,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弯着嘴角的面孔上,那张脸在暗光门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隽而柔和。他抬手冲沈修韵摆了摆——那个动作随意极了,手指微微弯了弯,像在说"去吧玩够了再回来"。然后那扇边缘流淌着暗光的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了,门缝里的暖金色光线收窄成一线,再收窄成一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他脚下踩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那地面的触感和灵虚宗的青砖完全不同,带着微微的温热从脚底传上来,表面光滑而坚硬,脚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踏实而厚重的回音。他的鼻尖灌进来的不再是书房里墨香和冷梅气息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浓郁厚重的暖香——混着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和另一种极淡的、仿佛沉淀在古老宫殿深处的尘木气息。

      他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来。然后他愣住了。

      他站在一座宫殿里。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的雕饰——他仰头望去,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暖色光束和穹顶边缘繁密的纹饰阻断了,那些纹饰在金线勾勒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夜空中被拉近了的星河。四面墙壁上镶嵌着整片整片的暖色玉石,玉石的颜色从浅琥珀到深橘红过渡着,每一块的纹理都不同,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流畅而和谐的渐变。在穹顶垂落的巨大水晶灯照射下,那些玉石泛着温润沉厚的光泽,整个大殿都被笼罩在这种浓郁而不刺眼的暖色光线里。

      地面铺设的不是青砖也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深紫色的、泛着细碎暗纹的不知名石材。那些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像什么沉睡的东西在石材深处偶尔翻了个身。他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微温热,脚底的触感带着一种绵密的踏实。

      殿中的陈设繁复而考究。他正前方立着一面雕刻着繁密花枝的巨大屏风,那些花枝的雕工精细到了每一片叶脉的走向——枝头的花朵层层叠叠地开着,沈修韵凑近看了看才发现那些花朵的花蕊是镶嵌进去的碎宝石,在灯光下闪着一明一暗的细光。屏风侧面摆着一张铺着暗红锦缎的长榻,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花枝图案,榻上搁着两只松软的锦枕,枕面被压出了浅浅的凹陷看得出常有人坐卧。屏风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对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盏壁是半透明的,透过外层能看见内层流动的彩色纹路,像封了一层活的水彩在里面。案几正中间放着一只正在袅袅冒着轻烟的鎏金香炉,那股他进门就闻到的浓郁暖香正是从炉盖的孔洞中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的。

      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认知中的灵虚宗清修地界截然相反。灵虚宗讲的是素净雅致、极简清心,弟子们的住处里最多的装饰就是墙上挂的一幅山水字画和案上摆的一盆青松盆景。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恨不得把所有贵重好看的物件都摆出来让人看的底气——连廊柱上都雕着盘绕的花枝和灵兽纹样,那些雕纹的凹陷处还用金粉细细地描了边。

      沈修韵站在宫殿中央张着嘴转了一圈。他的脖子仰着,眼睛睁得圆圆的,从左到右把大殿的每一面墙都扫了一遍。那些暖色玉石墙壁上嵌着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的纹路,他在一面墙前面停下来,歪着头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些金丝纹路连起来是一幅巨大的山水图。

      远山的轮廓用金丝弯出流畅的线条,流云的走向用细密的金点排布出缥缈的质感,古松的枝干用粗一些的金线盘出苍劲的姿态,飞瀑的水流用细碎的金点连成一道从山巅垂落的白练。和他见过的所有山水画不同的是,这幅图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都暗合着某种他看不太懂的符文轨迹——那些符文的笔画被藏在了金丝的走势里,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发现整幅图都在用一种极隐蔽的方式运转着什么阵法似的循环。

      他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试图辨认那些隐藏的符文轨迹到底画的是什么,但看了半天只能认出一个大概的循环走向,像什么古老的能量回路被镶嵌在了墙壁里。他放弃了研究,又转回来看了看大殿四周,发现这座大殿至少连着好几个方向的通道。每一条通道的入口都呈拱门形,边缘镶着暖玉的边框,拱门里透出和主殿相同色调的暖光。通道的地面也铺着深紫色的温热石材,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大小的暖色灯盏,将去路照得通明。

      他犹豫了一下。几条通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拱门的装饰和宽度也相近,分辨不出哪条通往哪里。他侧耳听了听,主通道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些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比别的通道多了一些人气。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宽的拱门走了进去,那条通道的顶比其他的高出半尺,地面的石材边缘也打磨得更光滑一些。

      通道走了没多久便遇到人了。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从拐角处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只白玉小碗,碗里盛着浅碧色的膏状物,碗沿冒着细细的凉气。她转弯的时候侧着身子,步子稳而不急,暗红色的袍摆在深紫色地面上拖出一片柔和的衣料摩擦声。

      她看见沈修韵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托盘在她的手上一晃,那几只白玉小碗在托盘面上轻轻滑了半寸,被她及时稳住了手腕才没有倾翻。她盯着沈修韵的脸看了两息——目光从他披散的头发看到浅青色的灵虚宗弟子常服再看到他赤着的双足和站在温热地面上的脚趾——然后迅速垂下眼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很低,手端着托盘稳稳地没有晃,姿态恭敬而自然,像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少夫人。"那女子低头道了一声。她的声音清而稳,带着一种"这是规矩我只是照规矩来"的笃定,尾音收得干脆利落。

      沈修韵被这个称呼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眨了第一下眼,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女子清清楚楚地叫的是"少夫人"三个字,咬字准确、发音清晰、声调标准。

      "……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细一些,带着一种被突然砸懵了的茫然。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面孔上扫过去,嘴角弯着一点礼貌又妥帖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嘲笑也不是取笑,而是那种"我知道这个称呼可能让你意外但这是真的"的温和确认。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去,声音依然清而稳:"属下冒昧了。少夫人请自便,魔宫各处您都可以去逛,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人便是。"

      她说完便端着托盘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了。暗红色的袍摆在深紫色地面上拖过去,托盘上的白玉小碗在她平稳的脚步里纹丝不动。她走路的姿态从容而淡定,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差事——叫了一声"少夫人"、给了一个交代、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修韵站在原地消化了"少夫人"和"魔宫"两个词。"魔宫"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静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魔宫。墨亦寒把他扔进魔宫里来了。他师尊平时在灵虚宗那间素净清雅的书房后面藏着一扇通往魔宫的门,而他方才被师尊推了一把就从灵虚宗的书房直接落进了这座金碧辉煌得不像话的魔宫大殿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穿着浅青色的灵虚宗弟子常服,衣摆规规矩矩地垂到膝下,袖口的暗纹绣着两道规整的云水纹路,腰间系着一条同样浅青色的素带。这身在灵虚宗里看起来和任何其他弟子没什么两样的装束,在这满室的暖色玉石和暗红锦缎之间显得朴素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自己素净的衣料和袖口那两道规规矩矩的暗纹,再看看面前那些嵌着金丝暖玉的墙壁和铺了一地的深紫色石材,觉得他站在这里像一只误闯了人家客厅的麻雀——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和周围一切精致华贵的事物都搭不上边。

      他继续往前走着。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暖色的灯盏每隔几步就亮着一盏,光晕连成了一条柔和的光带从脚下延伸到前方看不见拐角的地方。那些灯盏的灯罩是薄薄的白水晶磨成的,透出来的光又温又润,照在沈修韵浅青色的衣袍上泛出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每走一段便会遇到穿着暗红或墨绿长袍的仆从。那些仆从无论男女、无论手中拿着什么物件、无论正朝哪个方向走着,看见他的时候都会在第一时间停下脚步,低头行礼,口中唤的皆是"少夫人"。他们行礼的幅度各不相同——有人躬身深一些有人浅一些,但态度都是一样的恭敬而有分寸。没有一个人拦他或者问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在他经过时侧身让道,在他走远之后才直起身来继续各自手里的活计。

      有人捧着食盒从他身边经过。他瞥了一眼那只食盒,盒面是黑漆描金的,描着和他之前看见的山水屏风上类似的花枝图案。有人抱着叠好的锦缎衣料匆匆走过,那些衣料的颜色从深紫到暗红到墨绿都有,每一匹锦缎的质地看起来都滑软而厚重。有人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正往灯盏里添油——那种油是浅琥珀色的,滴进灯盏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温和的暖甜气息,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暖香融在了一起。

      整座宫殿里的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停下来围观他、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交头接耳地说"这个穿浅青色衣裳的人是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行走劳作,井然有序的,像一个运转了千百年的完整机构。那些"少夫人"的称呼嵌在他们的日常流程里,嵌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畅,仿佛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习惯了穿浅青色衣裳的人出现在这座宫殿里。

      沈修韵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这座宫殿里确实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也没有任何人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他走过一扇又一扇敞开的门——有些门里摆着成套的红木桌椅像是议事的厅堂,有些门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和软榻像是休息的起居室,有些门里立着整面墙的书架像是藏书阁,有些门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正中一张矮案像是静修的密室。

      他路过一间明显是书阁的房间,透过敞开的门看到里面的书架顶天立地地立着,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和质地的书卷玉简。书卷的封面有蓝的、有红的、有深棕的、有竹青的,玉简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用细绳扎着口。他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想到自己现在正在"闲逛"而不是"查资料"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他路过一间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面的案几上摆着一副下了一半的棋盘。黑子和白子的数量大致相当,棋盘的右上角有一小块区域被白子围得严严实实,黑子正在边角处试图突围。棋盘旁边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澄碧,水面漂着一片完整的茶叶。看起来下棋的人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收拾就离开了。

      他逛着逛着忽然觉得空气里那股浓郁的暖香里多了一丝潮湿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温热感。那种湿度和他方才在大殿里闻到的干燥暖香截然不同,有一种水汽蒸腾到空气里之后留下的绵润触感,吸进鼻子里的时候带着一点微涩的矿物味。他循着那股湿暖的气息转了一个弯,通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拱门,拱门的边缘同样镶着暖玉的边框,但从拱门里透出来的光线比通道里的更柔和更朦胧,带着一种被水汽滤过之后特有的温润扩散感。

      拱门里氤氲着白蒙蒙的蒸汽。那蒸汽在暖色的光里翻涌着,一团一团地从门内涌出来贴着地面扩散了一小段距离,到沈修韵的脚边才渐渐散开。他隐约能听到水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着——那种带着细微涟漪翻涌声响的、温润的水动声,偶尔还有更大的水波拍在池壁上的软响。

      他走近拱门探头一看。那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子大约有两丈见方,边缘用青灰色的卵石砌出了自然的弧形,池底的颜色在蒸汽的笼罩下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浅碧色的温润光泽从水深处透上来。池面弥漫着袅袅的热汽,那热汽在暖玉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在池面上方凝成了一层厚而软的白雾,让池对面的墙壁都变得模糊了。

      池边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光滑的青灰色卵石,那些卵石被磨得圆润光滑,在暖玉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亚光。卵石地面上放着一张矮几,几面是竹编的,上面摆着叠好的浴巾和几只小瓷瓶。浴巾是厚实的棉白色,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小瓷瓶的瓶身是浅青色的釉面,瓶口塞着软木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四周的墙壁上同样嵌着暖玉,那些玉块的颜色比大殿里的浅一些,偏米白和浅粉的暖调,将整间汤池照得温润柔和。热汽在暖色的光里翻涌着将一切都笼进了一层朦胧的暖意里,墙角有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墙面上的一个兽首雕饰的嘴里汩汩地淌进池水中,那水流的声响细碎而绵密,在空旷的室内回荡着。

      沈修韵在池边蹲下来。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探进水面的时候那温热就裹了上来,他整根手指都没进水里,能感觉到水温恰到好处——比他体温略高一些,温热的,带着一丝矿物特有的微涩触感。他的指尖在水里划了划,水波的阻力柔和而绵滑,不像普通的水那样清薄,反而带着一种润润的黏稠感。他把手指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皮肤上残留着一点温润的滑腻,像是被什么养肤的矿物水浸润过了一样。

      他在灵虚宗待了这么久,日常沐浴用的都是山下挑上来的井水烧热了将就着洗。井水硬、凉得快、烧热了之后也带着一股铁器一般的清冷感。他从来没有泡过这样的温泉——这水摸起来就是软的、暖的、裹着人往深处托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在魔宫里逛了大半圈微微出了薄汗的衣袍,浅青色的衣料在腰背和腋下的位置能看出比别处更深一些的潮润色差。他又看了看面前那汪蒸腾着热汽的浅碧色池水,水面在他方才搅动的地方正一圈一圈地漾着细波,把池壁上倒映的暖玉光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他犹豫了大约三息。三息的时间里他看了看紧闭的拱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汤池、又想了想那句"魔宫各处您都可以去逛"——既然说了可以去逛,那泡个温泉应该也在"逛"的范围内吧。

      三息之后他就把外袍脱了。浅青色的弟子常服从肩头褪下来的时候衣料擦过他的手臂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把外袍叠了两折放在池边的矮几上,挨着那叠浴巾码好。中衣也解开了搭在旁边的浴巾上,衣带被他轻轻抽出来的时候白色的细绳在手指间缠了一下又松开,妥帖地落在了那堆衣物的最上面。他只剩下最后那层薄薄的里衣,浅白色的细棉布贴在皮肤上因为方才在宫殿里走动出了一层薄汗而微微润着。他顺着池边砌好的石阶慢慢走了下去。

      温热的池水漫过他的脚踝。他踩着池底的卵石一步步往下走,那些卵石圆润光滑,踩在脚底下温温的、滑滑的,像踩了一池被水浸透了的暖玉珠子。池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一寸一寸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肌理,再顺着血脉渗进了骨头缝里,把他连日来打坐练功残留的肩颈和腰背的紧绷都熨开了。他站定在池底最深处的位置,靠着池壁坐下来,水面刚好漫到他的锁骨下方。他仰着头靠在温热的池壁上,池壁的卵石硌着他的后脑勺微微发硬,但那股温热从他的后颈一路顺到了整条脊背,让他舒服得不由自主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热汽在他周围翻涌着将他的脸颊蒸得微微发红。他颈间那枚梅花玉佩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浮在水面上,玉面被热汽笼罩着泛着莹润的、湿润的光泽,梅花的纹路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被泡得通体舒畅的满足气息,把自己更深地沉进了水里。

      他闭着眼在温泉里泡了好一会儿。他把四肢舒展了在水里慢慢地划着——手臂伸平了从左侧划到右侧,带起的水波裹着他的前臂和掌心,温热绵密的触感从每一寸皮肤上熨过去。他的腿也伸展开了,脚趾在水底下轻轻蹬着池壁的卵石,整个人浮在水面上仰躺着,只留口鼻和下巴露出水面。

      温泉水的浮力比普通的水大一些,他几乎不怎么费力就能把自己托在水面上。水面上的热汽拂过他的面孔,带着那层潮湿的矿物暖意,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泡在了一碗温汤里。他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跟墨亦寒说这个地方以后要常来——反正有空间传送门推一把就到了,他可以把那座大殿里每个房间都逛一遍、把每个书阁里的书都翻一翻、把这个温泉池泡个够,泡到指尖都泡皱了再爬出来。

      他还没想完这些念头,温泉池的拱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他方才遇到的仆从们走路的声响不太一样。仆从们走路的时候步履稳而均匀,袍摆拖着地面发出绵长的衣料摩擦声。而这阵脚步声更轻一些,步幅也更大,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靴底落在卵石地面上时发出的声响清脆而不杂乱,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走路的人正在笃定地往某个方向前进着,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沈修韵在水里转过头去。热汽在他的视线前方翻涌着,把拱门方向的轮廓笼罩得模糊而朦胧,但他还是认出了那道身影——白衣墨发,身形清隽挺拔,站在拱门的暖玉边框之间,手里还拎着那卷方才在书案上批了一半没写完的卷宗。

      墨亦寒站在拱门入口。他显然刚从那扇空间传送门过来,衣袍整齐、墨发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还保留着在书房里坐着批卷宗时的平整弧度,和池子里泡得浑身湿漉漉热汽蒸腾的沈修韵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他显然没想到推门进来会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修韵泡在温泉水里只露出水面的肩颈和锁骨上,那截从里衣领口露出来的脖颈被热汽蒸得微红,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暖玉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水波微微晃动的痕迹,慢慢移到了沈修韵搭在池壁边缘的手臂上。那两条手臂搁在池边温热的卵石上,从肘弯到指尖都挂着细密的水珠,浅碧色的池水在他皮肤上泛着温润的水光。颈间那枚梅花玉佩浮在水面上被热汽裹着微微晃动,玉面在水波的轻轻推送下一下一下地磕着他锁骨的边缘。墨亦寒的目光从沈修韵的肩颈到锁骨,再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胸膛轮廓——那层薄薄的白色里衣被水浸透了之后贴在皮肤上,在水波的晃动中时而贴紧时而松开,透出水底下皮肤的颜色——他的目光从那些轮廓上掠过了一遍,然后他整个人站在拱门口顿住了。

      他手里的卷宗被他攥得微微变了形。牛皮纸的封面在他指腹的用力下凹进去一道弧形的皱痕,那卷原本被妥帖地捏在他手里的卷宗此刻正承受着远远大于"拎着"所需要的力道。他的耳尖在暖玉的照映下浮着一层比平时明显的粉,那粉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廓边缘再往下到了耳垂,整只耳朵在暖光里红得清清楚楚。

      沈修韵从池子里抬起湿漉漉的脸。他的头发散着,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和颈侧,发梢的水滴正沿着下巴往池水里滴。他看见墨亦寒站在拱门处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热汽里若隐若现的。

      "师尊!"他的声音带着被温泉泡透了的懒洋洋和高兴,尾音往上飘着,"这个温泉好舒服!你快把卷宗放下也下来泡——"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因为墨亦寒动了。师尊没有回应他的邀请,也没有出声说什么,只是抬手隔空朝他虚虚一抓。那股灵力来得温和而精准,从墨亦寒的掌心涌出来穿过拱门和热汽之间的空气,准确地落在了沈修韵的身上。灵力裹住了他的腰背和肩臂,把他整个人从池水里提了起来。

      沈修韵被那股灵力捞出来的时候愣住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身上的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淌——从头发梢到衣摆、从下巴到脚趾,每一处都在往下滴水。那些水珠落在池边的卵石地面上溅起了一片细碎的水印,浅碧色的池水在暖玉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他被墨亦寒的灵力稳稳地提着,脚尖悬在卵石地面两寸高的地方晃晃悠悠的,里衣被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着皮肤,整个人像一只被打捞起来的落水猫。

      那股灵力把他稳稳地放在了池边铺好的浴巾上。他的脚先落了地,然后灵力松开了他的腰背让他自己站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灵力又折返了回来——这一次是温和的暖意,从他的头顶开始往下拂过。暖意像一双无形的妥帖的手掌,从他的发梢一路顺到发尾,把他湿透了的头发从滴水的状态一寸一寸地烘干了。那些贴在脸颊和颈侧的发丝被灵力托起来翻动着,水分在灵力的温炙下化成细细的蒸汽散开,头发从湿漉漉的变得干爽蓬松,散在他的肩头和背后。暖意接着拂过他的面孔,把水珠烘干之后皮肤上残留的温热让他的脸颊微红得发亮。然后暖意顺着他脖颈和肩膀往下走,把他身上那层湿透了的里衣也烘干了。衣料从贴紧皮肤的状态被灵力抚平了、烘透了,变得干燥而柔软地垂在他的身上。最后那股暖意拂过他的小腿和脚踝,把他脚面上挂着的水珠也一并蒸干了。

      那股灵力做完这些事之后便收了回去。空气里残留着灵力散去时的一丝温热余韵,绕着沈修韵的周身慢慢地散了。沈修韵赤着脚站在池边的卵石地面上,身上只穿着那层被烘干了但还皱巴巴的里衣——白细棉布的衣料因为被水泡过又被迅速烘干,留下了几道细密的水渍折痕,衣摆的边角微微卷着。他的头发散着披了一肩,干爽蓬松的,被热汽蒸得微红的脸颊和颈侧在暖玉的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拱门方向的墨亦寒。

      他发现师尊的耳尖还红着。在暖玉的照映下那层粉色没有褪下去,反而因为他的目光看过来而似乎又深了一分。那粉色从他的耳尖蔓延到了耳廓边缘再往下到了耳垂,整只耳朵的边缘都在暖光里透出柔和的颜色。墨亦寒的面容还是从容的,嘴角的弧度也还是稳的,但他握着卷宗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了白又松开了。

      他的目光和沈修韵对上的一瞬,那份从容自若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很浅,只在他的眼底闪了一下就合上了,但沈修韵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那闪过的瞬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沈修韵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弯得很慢很慢的,像刻意让师尊看清楚他在笑一样。

      墨亦寒的耳尖于是又红了一分。他垂下目光不再看沈修韵,把手伸进袖中探了探,从袖袋里摸出一件叠好的白色衣袍。那件衣袍被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衣柜里拿出来之后顺手叠好的常备换洗衣物。他手腕一扬,那件白袍在半空中展开来,准确地朝沈修韵的方向飞了过去。

      白袍落进沈修韵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熟悉的冷梅香。沈修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衣袍——是墨亦寒常穿的那种款式,料子柔软而垂顺,通体纯白只在袖口绣着极暗的银色梅花暗纹。那暗纹在暖玉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要凑近了侧着光才能隐约辨认出花瓣的形状。整件衣袍比他现在身上那件里衣大了不止一个号,肩线和袖长都明显是照着墨亦寒的身形裁的,落在他怀里的时候领口的位置垂到了他的小腹处。

      他闻到了衣料上传来的冷梅香。干干净净的,和墨亦寒身上一贯的气息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清冽而沉静的冷香,被他贴身带了一整个冬天的那种。他心里那一小片地方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填满了,低头把脸埋进衣袍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抬头冲墨亦寒翘了翘嘴角。

      "穿好。"墨亦寒的声音从拱门方向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微微发紧,像被人卡着嗓子眼挤出来的。"穿好了再出来。"

      沈修韵把那件衣袍抖开披上身。衣袍果然大了——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尖,只露出圆润的指甲边缘在袖口外面。肩线也松垮垮地滑到了他的上臂,让整件衣裳在他身上呈现出一种松松垮垮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的模样。下摆垂到了他的膝盖下方,把他那条皱巴巴的里衣裤腿盖住了大半。他低头扯了扯过长的袖口,把指尖从袖子里露出来,又低头闻了闻衣领——冷梅香,比他方才闻到的更浓郁一些,是领口贴近脖颈的位置常年沾染的气息。他弯着嘴角把过长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然后赤着脚走出了拱门。

      墨亦寒站在拱门外面的通道里,背对着他。他听见沈修韵走出来的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沈修韵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白袍上——那件袍子的肩线松垮地搭在上臂,领口太松了露出一截沈修韵的锁骨和颈窝,下摆在他走动的时候晃晃荡荡的。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沈修韵卷了两圈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尖上,那截从袖口探出来的手腕细瘦而白皙,在暖玉的光下泛着被温泉泡过之后特有的润泽。最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沈修韵弯着的嘴角上,耳尖那层粉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回去了。"墨亦寒说。他侧过身抬手在半空中重新画出那道暗光流转的门弧,指尖流淌的暗色灵力在空气里重新勾勒出门框的形状。那扇门比方才送沈修韵进来的时候开得快了一些,门缝里的暖金色光线在他指尖最后一画收尾的瞬间便已经涌了出来。"灵虚宗那边还有卷宗要批。"

      沈修韵三两步走上去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白袍——袖口虽然卷了两圈但依然松松地搭在手腕上,衣摆垂在膝盖下方晃荡着,领口偏大了露出锁骨和颈窝的一片。他又抬头看了看墨亦寒,师尊的耳尖还残留着方才那层淡粉的余韵,被通道里暖玉的光照着透出一点柔和的颜色。

      他伸手拽了拽师尊的袖口。动作轻轻的,只捏住了指尖那么宽的一小截衣料,声音里带着满足的、被温泉泡透了又被师尊捞起来烘干了的温软:"师尊你这件衣服给我了。"

      墨亦寒偏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个号的白袍。他的目光从过长的袖口看到松垮的肩线再看到垂过膝盖的下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想压住什么笑意但没有完全压住,最后化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大了一截。"他说,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扇敞开的传送门。"改天裁小了再给你穿。"

      "不要改。"沈修韵把过长的袖口又放下来,让那截垂过指尖的袖口在他身侧晃了晃。白绸的料子软软的垂着,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在暖玉光里一摆一摆的。"我就穿这样。大一点没事,有师尊的味道。"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袍子,嘴角翘着,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桂花藕粉糕好吃"一样自然。但他垂着的眼睫和弯着的嘴角之间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妥帖地裹住了之后才会有的安心和满足。

      墨亦寒看了他片刻。暖玉的光从通道两侧的灯盏里透出来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柔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沈修韵肩上那件白袍的领口拢了拢。他的手指捏着领口的边缘往中间合了合,把沈修韵露出来的那截锁骨和颈窝妥帖地盖住了,领口收拢之后贴着他的脖颈,然后他的手指在衣领交叠处按了按才收回去。

      他侧身推开那扇暗光流转的门。沈修韵跟着他一步跨了进去。

      他重新落回了灵虚宗的书房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室柔和的亮色——那种亮和魔宫的暖玉灯光完全不同,清透而不浓郁,带着初春午后特有的温煦和明亮。案几上那几卷没批完的卷宗还在原处,搁在砚台边沿的笔还保持着墨亦寒放下时的角度,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也还搁着。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有他换了一身过大的白袍、头发散在肩头还没重新挽起来、浑身带着温泉的暖意和冷梅香混合的气息。

      他站在书房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白袍。袖口长出的那截白绸垂在他的指尖下面,袖口那圈极暗的银色梅花暗纹在日光里隐约泛着光。他伸手把袖口凑到鼻尖闻了闻——冷梅香,干净清冽的,和方才在魔宫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在日光里闻起来比在暖玉灯光下更清透一些。

      他抬头对墨亦寒笑了一下。墨亦寒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拿起了那卷批了一半的卷宗。他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看了沈修韵一眼,那一眼从他身上的白袍移到他翘着的嘴角上,然后他弯了弯唇角,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收好了回来。中午膳堂送了新做的桂花藕粉糕,在厨房案上温着。"

      沈修韵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他跑过庭院的时候初春的风迎面扑过来把他散着的头发往后吹了起来,过长的白袍衣摆在他跑动的时候翻卷着拍打着他的小腿侧面。他跑进自己屋里,反手带上了门,然后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白袍,停了几息才动手把它脱下来。

      他脱得很小心。先解了腰间的系带,轻轻抽出来放在床沿上,然后把衣袍从肩头褪下来的时候袖口先顺着手臂滑下来,再妥帖地把整件袍子平整地叠好。他叠了两次——第一次叠出来的边角没对齐,他展开来重新叠了一遍,把每一道折痕都压平了,把袖口的梅花暗纹妥帖地折进了衣料里面。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那是他平时包闲书用的布,浅灰色的素棉布,没有花纹。他把棉布铺平在床面上,把叠好的白袍妥帖地放上去,把棉布的四个角对折过来把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裹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他捧着那个布包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柜门。柜子最里面那层常年不打开的隔板上已经放了一只木匣。那只木匣是浅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雕花也没有镶边,是他在山下镇上买的普通木匣。他打开木匣的盖子,里面已经装了一些东西——那方绣了梅花的帕子叠得齐齐整整地放在最上面,帕子旁边是那张写了他和师尊一起填的词的信笺,纸面已经微微泛了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再下面压着那枚墨亦寒亲手雕的梅花玉佩的替换挂绳,细红绳绕成了一个小线圈妥帖地搁在匣角。

      他把那个裹着棉布的布包小心地放了进去。布包比木匣的底面略大了一点,他调整了方向才让边角都妥帖地落进了匣子里。放了布包之后木匣就基本上满了——帕子和信笺被挤到了旁边,挂绳的线圈蹭到了匣壁的边缘。他看了看木匣里那些挤在一起的物件,每一样都带着墨亦寒的气息、每一样都是师尊给他的、每一样都被他妥帖地收在了这个匣子里。他合上匣盖,盖面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温和的木料碰撞声。

      他轻轻拍了拍匣盖。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他关上柜门,在衣柜前面站了片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衣柜的木面上暖融融的,屋里有初春风拂过窗棂时的气息,混着方才从魔宫带回来的温泉的余温和那件白袍上残留的冷梅香——那些气息混在一起,在屋子里轻轻地飘着。

      他站在柜前弯起嘴角,想着那件白袍穿在身上的时候袖口垂过指尖的触感和领口残留的冷梅香气,想着墨亦寒伸手拢他领口时手指捏着衣料边缘的力道和那个妥帖的收拢动作,想着师尊说"收好了回来"时嘴角弯着的弧度。

      他伸手又拍了拍柜门。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厨房的案上果然温着一碟桂花藕粉糕。藕粉糕被切成菱形的薄片,表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半透明的浅褐色光泽。他站在案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藕粉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温热的糕体软糯而绵密。

      他含着那块藕粉糕弯着嘴角,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块,朝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日光铺满了整个庭院,花圃里的雏菊还在开着,墙角那丛被他催出来的野蔷薇新枝正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嫩尖。

      他咬着桂花藕粉糕推开书房的门。墨亦寒坐在案前低头批卷宗,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弯着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沈修韵走进去,把另一块藕粉糕递到了师尊嘴边,墨亦寒抬眼看了他一下,张口接住了那块糕。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室的暖融融,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林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嘴里桂花藕粉糕慢慢化开的、细碎的咀嚼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被送魔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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