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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迎春花开 晨光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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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柳月居的竹梢时,沈修韵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细细的光线上,看着它从窄窄的一条慢慢变宽。那道光是先落在木框的左上角,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右移,像谁拿一支极细的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把木框的轮廓描出来。描到第三根横档的时候,光线忽然亮了一截——大概是云层移开了——整个窗棂的纹路都清晰地浮了出来,木纹里那些细密的、年轮一样的圈痕也被照得清清楚楚。沈修韵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光亮得恰好,不刺眼,却足够让人看清被褥上每一道褶痕。被褥里有墨亦寒身上的气息。松木味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灵药清苦,是他昨夜批卷宗时熏在衣袍上的,睡了一夜也没有散尽。那气息沉着而稳,像墨亦寒这个人一样,不浓烈,却在鼻端盘桓不去。沈修韵把脸往枕间埋了埋,鼻尖蹭过布料上极细的织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觉得这一天从第一口气开始就是好的。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是那种故意放慢放轻了的、怕吵醒人的步子,脚掌落地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只余鞋底和青砖之间极轻微的摩擦。沈修韵支起半边身子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木窗能看见墨亦寒的背影。他已经洗漱完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极窄的墨青色带子,正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从廊下往这边走。碗口冒着细细的白汽,是热茶或者热粥。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端着碗的手指镀了一层暖色,指节修长而稳。沈修韵赶紧重新躺回去把眼睛闭上。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它均匀而绵长,刻意放缓了胸腔起伏的幅度。睫毛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那一点微颤,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皮底下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只好把眼皮闭得更紧些。
墨亦寒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木门被推开的那一线缝隙里挤进来一股清冽的晨风和淡淡的茶香——是今年新焙的碧螺春,气味里带着早春嫩芽特有的清甜。他把碗放在案上,碗底和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小块石头落进厚绒里。沈修韵听见他放碗的动作很稳,碗没有晃,也没有洒出一滴来。然后他听见墨亦寒转身往榻这边走了两步,脚步停在床沿边上。沈修韵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温的,不重,却像一小片日光那样让人没法彻底忽略。他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墨亦寒没有拆穿他,只是弯腰把滑到床沿外面的被角重新替他掖好,指尖经过他肩头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那一瞬里沈修韵隔着被子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比被褥的暖意凉一些,像一片秋天最后剩下的叶子碰了一下皮肤。
"醒了就起来。"墨亦寒说。声音里没有叫醒人的那种清厉,但也没有纵容人赖床的温软,是一种恰好在中间、让人觉得被看穿了又不至于窘迫的平淡。沈修韵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见墨亦寒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周身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鬓边的发丝被穿过竹林的风轻轻吹着,每一根都在发光,那根白玉簪在发间折出一小点冷白色的光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没有醒。再睡一刻钟。"声音在被褥里闷成一团,含糊不清。墨亦寒没再说话,沈修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把被子掀开一角偷看。师尊已经转身坐在案边了,正端着他方才端进来的那碗粥,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吹了吹。粥是热的,白米熬得稠糯,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淡黄色的桂花干,香气隔着半个房间都飘了过来。
沈修韵从榻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趿拉着鞋子几步蹿到案边坐下,鞋子有一只是倒着穿的,他没顾上调整。抄起另一只碗就往自己碗里舀粥,嘴上还在嘟囔:"师尊你太狡猾了。明知道我最闻不得桂花粥的味。"墨亦寒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沈修韵没有恰好抬起头来就会错过。"你闻不得?去年秋天是谁蹲在丹峰厨房门口等了一下午,就为了等这锅粥出锅的。"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勺子没停,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沈修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被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去年。今年我定力好多了。你要是端一碗红烧肉来我都不一定——"他咽下去之后接了一句,"不一定能忍住。"
墨亦寒没有接他的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窗外竹林里的鸟叫了一阵又歇了,是那种灰背的鹡鸰,叫声清亮而短促,叫几声就停一会儿,像在等同伴回应。日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斑,正好落在沈修韵的碗沿上。沈修韵一边喝粥一边用余光打量墨亦寒。师尊今天没有束高髻,只是拿那根白玉簪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没被簪住垂在颈侧,随着他低头喝粥的动作轻轻晃着。那几缕碎发的长度刚好到锁骨上方,发尾微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偏冷的光泽。肩上的衣料是极淡的月白色,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很细的云纹,不凑近几乎看不见。沈修韵数了数,云纹从左肩蜿蜒到右肩,一共七朵,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银线在光里偶尔闪一下。
喝完粥两个人各自收拾了碗筷。沈修韵端着自己的碗和勺子去廊下的水缸边洗,回来的时候看见墨亦寒已经不在案边了。书房那头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墨亦寒晨间看卷宗习惯点一盏小灯,说是日光太散看了头疼。沈修韵把碗放回橱里,站在廊下伸了一个懒腰。晨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还带着夜里残存的凉意,吹得他后颈的碎发微微立起来。他转了转脖子,听见颈椎发出两声细小的咔嗒声,然后往庭院中央走过去。灵虚剑法的起手式他已经练得闭着眼都能做出来了,可每次起剑的时候还是会认认真真地调整呼吸、沉肩坠肘,把第一式从起势到收势完整地走一遍。他今天选的是西边那块空地,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丛矮矮的苔藓,踩上去有一点软。
第一式起手的时候他的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这半圆画得慢,慢到日光随着剑尖的移动在他的袖口上流过去,像水漫过石面那样无声。他屏着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剑的走势逐渐合拢,像一条河的支流汇入主河那样自然。第二式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的迎春花丛飘了一下。那丛去年被灵力催生过的枝条今年已经蹿了一人多高,密密地垂下来像一帘明黄色的瀑布。大部分花苞还紧紧闭着,只有向阳的那一面开了几朵。他的剑慢了半拍,但很快收住了,把注意力拉回剑尖上。第三式的时候他故意背对着那丛花,把目光凝在对面竹林的边缘线上,可眼角余光还是能捕捉到那片明黄色的存在,像一小团温热的、会发光的雾气,怎么避都避不开。
练到第五式他收了剑势。不是练完了,是心里那道细细的、痒痒的念头已经从那片明黄色里长出来,缠住了他整个心神。他提着剑走过去蹲在花丛前面。近距离看的时候迎春花比他远远望见的更好看。枝条是深绿色的,四棱形,节间很短,每个节上都缀着一两朵花。大部分花苞还紧紧闭着,只露出一线极细的明黄色,像没睁开的眼睛。开了的几朵里有一朵最大最周正的,四片薄瓣舒展得极匀称,花心是极细的金色蕊丝,蕊丝的顶端膨成一小粒更深的金色,像沾了蜜。他凑近去看那朵花,日光透过花瓣把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花瓣的质地像一片被压薄了的玉,边缘微微卷着,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伸出右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温凉的、薄脆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那一瞬间他的指腹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初雪时接住的雪花,也是这种温凉的、易碎的、让人不敢多用一分力的质感。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风吹过来,迎春花的枝条微微晃动,那朵最大的花也跟着摇了一下,花瓣边缘擦过他的指腹,像在回应他方才那一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花粉细屑,在日光里闪着极细碎的光。他把指尖举到鼻端闻了一下,花粉的气息极淡,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生涩感,和他熟悉的药草味道不同,更轻,更薄,更接近"晨露"或"刚破土的嫩芽"那样的概念。他蹲了一会儿膝盖有点发酸了,换了一只脚承重,又把那朵花重新打量了一遍。从正上方看下去,四片花瓣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花心的蕊丝像一小束被拢起来的金线,整朵花不过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却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忽然想,这朵花要是簪在师尊鬓边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日光照得发烫的石子儿扑通一声落进了静水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又把剑放回廊下的剑架上,剑鞘和木架相碰发出一声清润的闷响。然后他转身走回花丛前,仔细地在那根枝条上寻找最合适的下折处。他折花的技术不太熟练,拇指和食指捏着花梗靠近根部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该用指甲掐还是用指腹捻。最后他用指甲掐断了花梗,断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液,他用袖口擦掉了,捏着那朵花往廊下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快到他自己的衣摆被带起来的风吹得微微往后飘。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墨亦寒正好从书房出来。他靠着竹椅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沈修韵脸上。
沈修韵把花举到两个人之间。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朵迎春花映得半透明,花瓣里的纹路像金线织成的细网,花心的蕊丝纤毫毕现。他冲墨亦寒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笑容里有"你猜我要做什么"的促狭也有"我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要做"的蛮横。然后他弯下腰来,把那朵花簪在了墨亦寒鬓边。簪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比想象中难。师尊的发丝滑而密,花梗插进去的时候被几缕头发挡住了,他不得不先用左手轻轻拨开发丝露出一小片头皮,再把花梗贴着发根的位置斜插进去。他用拇指把花梗往深处推了推,感觉到它卡在了一小束头发之间。手指擦过那根白玉簪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白玉簪的簪尾冰凉光滑,和他的指腹相触时传来一种细润的触感,像触到了另一件被师尊日日随身带着的东西。
他把花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第一次偏上了一点,花朵高出鬓角太多,看起来像发饰而不是头饰。他往下移了移让花瓣正好垂在鬓角贴着耳廓上方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端详。淡黄色的花衬着墨色的发和白皙的肤色,像一个极精巧的、被谁偷偷藏起来的秘密忽然被摆到了日光底下。沈修韵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见那朵花在师尊鬓边安安稳稳地待着,花瓣的边缘蹭过一小缕碎发,和白玉簪之间隔了大约一指的距离,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簪子是冷的、白的、硬的,花是暖的、黄的、软的,放在一起却刚刚好。他又想笑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虚虚地圈了一个框把墨亦寒的脸框进去,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框里的那张脸被日光和花影修饰得分外柔和,美得有点不真实。
墨亦寒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那朵花跟着晃了一下,花瓣边缘蹭过他的耳廓,带来一丝极轻的痒意。他没有抬手去摸,也没有摘下来,只是把视线从沈修韵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目光里有一层极浅的无可奈何,那层无可奈何很薄,薄到沈修韵这样擅长读懂师尊表情的人也看不太真切,只能从眼尾那一丝细微的弧度里捕捉到。"你把我当什么了。"他说。声音平常,像在问今天午膳吃什么。沈修韵凑近了半寸仔细看那朵花在他鬓边随着师尊细微动作颤动的方式。花瓣被日光穿透之后在他鬓角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那光晕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在颧骨上游移了一下,像一个活物。他忽然觉得师尊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像一潭平日沉静无波的水面上忽然被人放了一朵花,于是整潭水都映出了花的颜色。
"当好看的人。"沈修韵说。他再凑近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朵花的花瓣。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极淡的花粉气息,混着墨亦寒发间沉水香的味道,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在这个人身上从未闻到过的新气味。沉水香原本是沉静的、下沉的、敛着的,花粉的气息却是上浮的、散开的、往外漫的,两样东西缠在一起,一个往下坠一个往上飘,中间拉扯出一片他从未在师尊身上嗅到过的层次。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怕吹落了花瓣。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端详,又忍不住伸手虚虚地圈了一下,像画师在取景框里反复确认构图。"师尊你戴着花真的特别好看。比平时那些白衣墨发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花衬你,真的衬你。"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你以后可以每天都簪一朵迎春花出门。"
墨亦寒没有动。那朵花还稳稳地簪在鬓边,花瓣偶尔被风拂动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看着沈修韵那张因为得意而亮晶晶的脸,嘴角弯着的弧度把"我愿意纵着你"这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嘴上却说不出半句好听的。"沈修韵。"他叫了一声全名。声音里那层无可奈何又往下沉了一分,可嘴角那个弯度也跟着深了一分。沈修韵当然听得出这声"全名"底下藏着的所有纵容。他蹲下来趴在墨亦寒膝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师尊。从这个角度望上去,那朵迎春花刚好悬在师尊鬓边,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花瓣的纹路晒成了金线绣成的细网。他看见花瓣边缘被日光照透后呈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蕊丝在花心里聚成一小簇金芒,像一盏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灯笼。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尊以前教我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有人说你生得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趴在膝头说话的鼻音。目光从那朵花移到师尊嘴角又移到微微垂下的眼睫,一颗心安安稳稳地落在一个又妥帖又暖和的地方。"我猜肯定有。柳月仙尊的名号传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人偷偷说闲话。尤其是年轻那会儿刚当上长老的时候。"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又没有说错,你年轻那会儿肯定比现在更好看。"墨亦寒低头看着趴在膝头仰着脸的少年。阳光把他仰起的脸晒得暖融融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形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明一灭。他搁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朵花的角度更好一些。"有倒是有。不过没有人当着我面说。"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沈修韵笑了一下。他趴着没动,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那有人给你簪过花吗?"
这个问题他当然是明知故问。从墨亦寒鬓边那朵花安安稳稳地簪在那里、没有被摘下来也没有被拂掉的这一事实来看,答案已经写在他眼前了。可他偏要问出声,偏要听师尊亲口说。墨亦寒沉默了一息。这沉默里没有犹豫,只是他在想怎么回答才能既不让这小子太得意、又不算说谎。他垂下目光,落在膝头那张仰着的脸上,少年人额前有一缕碎发翘着,在日光里折出一道细小的金色弧线。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你是第一个。"沈修韵把脸整个埋进他膝头的衣料里。月白色的布料磨蹭着脸颊,带来一种温凉的细滑触感。他埋得很深,鼻尖蹭过银线绣的云纹,绣线的触感和布料不同,略微凸起一点,像细小的浮雕。他闷闷的声音从那团衣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得了全世界最好东西的餍足。"那以后也只有我能簪。我要是有天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许让别人给你簪花。"
他这句话说得孩子气,可墨亦寒听得出那层孩子气底下藏着一丝认真的、带着独占欲的蛮横。墨亦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介于"安抚"和"提醒"之间,掌心落在发顶的时候沈修韵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来。"不在身边?你能去哪。整个灵虚宗就那么大的地方。""说不定。"沈修韵把脸抬起来,下巴搁在膝上仰着脸冲他笑。眼角还留着方才埋脸时蹭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印,那道红印从眼角斜斜地拉到颧骨,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粉色。"我跟江墨竹说了下次他去找叶南栀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喝那个荔枝酒。叶南栀在信里说今年的新酒比去年的还甜。"墨亦寒的目光在他仰起来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被日光照得通透而明亮,眼角那道红印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年轻,像一个做了件得意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他的嘴角弯着,声音却压得很平。"去可以。少喝一点,你酒量不好。"
"我酒量现在好很多了。"沈修韵坐直了身子抗议。他坐直之后和墨亦寒平视,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师尊的衣襟上投下一道他的影子。"上回跟谢师兄喝了一小杯梅子酒都没脸红。""一小杯。你管那叫喝酒。"墨亦寒的声音平平的,可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沈修韵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他哼了一声又把脸埋回膝头,这次埋得更深了些。额头抵着师尊的腿骨,鼻尖蹭着衣料上的银线云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气。墨亦寒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原本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来,五指极轻地落在他后脑的发间。没有揉也没有拍,就那么搁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去,像一小片被日光晒暖了的瓦。那片温度落在他后脑的正中央,不移动,不施加压力,只是存在。沈修韵感觉自己后脑那一小片头皮被这温度烘得微微发暖,暖意顺着发根往下渗了一点点,停在皮肤表层。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又睁开来,眼前是月白色衣料上银线绣成的云纹,从这个极近的距离看过去,云纹的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一个趴着。廊下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将竹椅的影子和少年的身形拉长又收短。竹林的影子从地面的一端慢慢爬向另一端,像一只巨大的、缓慢的日晷指针。沈修韵趴着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师尊的心跳隔着衣料和骨骼传递过来,两个节奏不太一样,他的快一些,墨亦寒的慢一些,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错落有致的鼓点。竹林里的风偶尔穿过来,把迎春花枝吹得沙沙响,墙角那一丛明黄色的花苞在风里轻轻地晃。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绕着花丛飞了几圈又飞走了,野花圃里那几株紫色的小花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整个庭院沉浸在一层又暖又懒的春日气息里。沈修韵把脸侧过来,耳朵贴着墨亦寒膝头的布料,他听见极远处隐约传来丹峰上弟子练剑的声音,隔了好几座山头,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低沉的嗡鸣,像大地的脉搏。
墨亦寒鬓边那朵迎春花始终没有掉下来。沈修韵方才簪得很用心,花梗卡在发丝间被白玉簪压住了一截,只要不剧烈动作就不会脱落。风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抖一下,偶尔蹭过他的耳廓或颈侧,留下一点极淡的触感。他不去碰它,也不刻意去护它,就任由它待在那里,像对待一件自然生长在鬓边的东西。沈修韵趴着的时候偶尔抬眼偷看那朵花。从这个仰角望上去,花的背面正对着他的视线,花瓣背面的纹路比正面更清晰,像一片缩小的树叶的骨架,从花心向边缘辐射出去。花梗和花瓣相接的地方有一小圈深绿色的托萼,托萼边缘长着极细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光。他看着看着觉得眼皮发沉,那朵花在他视线里慢慢模糊成一个暖黄色的光斑,边缘开始变得柔软而蓬松,像一小团被日光融化的蜜。
沈修韵趴在他膝头趴得半睡半醒。春日午后的日光太暖和了,竹林里的风又太柔了,师尊掌心搁在后脑的温度又太妥帖了,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让人眼皮发沉、意识发软。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下午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发现什么也没有。卷宗批完了,剑练了大半套,粥喝过了,花簪过了。整个下午都是空的、白的、可以随便浪费的。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更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墨锭,边缘开始模糊、涣散、往四面八方晕染开去。他没有挣扎,放任自己往下沉,沉到那层半睡半醒的、像浅水底部的柔软区域。他最后还有一点清醒的念头是花还在不在。他用残存的意识往上浮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墨亦寒鬓边,那朵暖黄色的花还在,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就安心地沉下去了。
墨亦寒感觉到膝上那颗脑袋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均匀,慢慢变成了那种只有睡着的人才会有的绵长。吸气的时候胸腔微微鼓起,带动整个上半身有一个极轻微的起伏,呼气的时候又塌下去,周而复始,像海浪拍岸的节奏。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修韵趴着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鼻尖蹭着他的衣料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嘴角还维持着睡着前那个微弯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日光在他脸上移动了一小格,把他颧骨上那片浅粉色的红晕照得更分明了一些。墨亦寒没有动。掌心的温度继续搁在他后脑上,像春日里一棵树给底下的小苗挡着风。他感觉膝头的重量均匀而踏实,少年的呼吸拂过他的衣料传来一阵一阵温热的潮气。他把目光从那张睡脸上移开,落在庭院远处的竹林梢头。竹叶在风里翻动着,叶面朝上的时候是浅绿色,翻过来露出背面的银灰色,整片竹林像一大片被风吹皱了的、不断变换颜色的绸缎。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沈修韵自己醒了。他睁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视线里是月白色衣料和银线云纹,鼻尖底下是温热的布料气息混着沉水香,头顶有手掌的重量和温度。他花了几息时间让意识从那个模糊的、暖洋洋的深渊里浮上来,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先把那半张压麻了的脸在师尊膝头蹭了蹭,让血流重新活络起来。脸侧压出了几道衣褶的红印,蹭过布料的时候传来一阵麻酥酥的刺感。他撑着地面坐直了,动作慢,像从温水里慢慢坐起来那样。"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墨亦寒收回手,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从正头顶移到了西边竹林梢头的位置,光线从正白变成了偏暖的金色。"不到半个时辰。还早。"
沈修韵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睡意从脑袋里慢慢退潮,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点一点地收回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被重新暴露出来的意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后颈因为趴睡有点僵,转了两圈发出细小的喀啦声。日光已经偏西了一点,廊下的影子往东边移了一小截。竹林里的鸟鸣比午前疏了一些,偶尔一声两声,像是闲闲地搭着话。他看见自己方才练剑时放在廊下剑架上的那柄剑,剑鞘上落了一小片竹叶,大概是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的。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去看墨亦寒鬓边。那朵迎春花还簪在那里。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日晒和偶尔的微风吹拂,花瓣边缘微微卷了一点,颜色从明黄变成了偏橘调的暖黄,像被日光慢慢渍透了。可整体还是完好的,四片薄瓣依然舒展着,花心里那撮金色蕊丝在斜照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有一片花瓣的边缘卷曲的角度比别的大一些,像被风反复吹拂过留下的痕迹。
沈修韵看了好一会儿。他心里那股"想把这一刻存起来"的冲动又涌上来了,像潮水第二次漫上来。他伸出手,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和午前一样,温凉的、薄脆的,只是花瓣边缘卷曲的弧度让那种薄脆里多了一点干爽的质感。他缩回手来,指腹上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花粉细屑,在斜阳里泛着极细碎的金色光芒。"还戴着呢。"沈修韵说。声音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不会摘"的笃定,还有种"果然如我所料"的得意。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簪的。"这个回答让沈修韵心里泛起一圈暖融融的涟漪。他没有接话,只是又把脸凑近了去看那朵花。从这个极近的距离,他能看见花瓣表面细密的纹路,像一片被缩小的叶脉,从花心向外辐射出去。花心和花瓣相接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绒毛,在斜照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光。他凑得太近了,近到呼吸的气流拂过花瓣让它轻轻颤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呼吸让那朵花整体晃动了一下,连带花梗卡着的发丝也轻微地动了动。
他往后退开来,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墨亦寒鬓边那朵花和它周围的发丝。日光从西边斜过来,将师尊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那朵迎春花在暖金色的光线里变成了介于明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像被夕阳浸透了的花。沈修韵看见被花映着的那一小片鬓发也染上了一层暖调,原本是墨黑色的,现在靠近花朵的那几缕发丝泛着极淡的金色反光。他忽然伸手把墨亦寒鬓边那朵花轻轻摘了下来。摘的动作很轻,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花梗,小心地绕开白玉簪的簪尾,把花从发丝的卡位中取出。花梗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几根被卡住的发丝,那几根发丝缠在花梗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把它们轻轻解下来,理顺了拢回师尊鬓边。花瓣边缘因为簪了这许久有一点点卷曲,但整体还是鲜亮完好的,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半透明光泽。他把花举到眼前,逆着光看,花瓣的纹路更清晰了,像一小幅被缩印在薄玉上的地图。
他捏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它比刚摘的时候多了一层"被师尊戴过的"特殊气息。他把花凑到鼻端闻了一下,花粉的气息里果然混进了一丝沉水香的味道,是那种松木调的、微苦的沉香气,和花粉本身清甜的生涩感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只属于这朵花的复合气味。他确信这朵花和花丛里其他所有花都不一样了。然后他抬手把那朵花簪在了自己的耳后。他先比了一下位置,在耳后和鬓角之间找了一个角度,让花梗斜插进发间的时候花瓣正好沿着耳廓的弧度垂下来。淡黄色的花贴着他浅青色的衣袍和乌黑的发丝,从鬓边斜斜地伸出来,在傍晚的日光里有一种和簪在墨亦寒鬓边时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簪在师尊鬓边像一幅工笔画里精心安置的点睛之笔,那簪在自己耳后就成了一片随意生长在野地里的、活泼泼的、带着少年气的鲜亮。他簪好之后歪了歪头。花在他耳后的发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四片薄瓣微微颤着,像一只刚停稳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他冲着墨亦寒笑,眼角的弧度和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样弯。"我戴也一样好看。"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像刚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师尊你方才戴过的,花上还沾着你的气息。我现在戴了等于师尊的气息贴在我耳朵旁边。很划算。"墨亦寒看着他簪花后歪头笑的眉眼。少年人沐浴在傍晚的斜阳里,被暖金色的光线映得通透而明亮。那朵迎春花在他耳后的发丝间轻轻晃着,和浅青色的衣袍搭出一种春末特有的、介于鲜嫩和成熟之间的鲜活。他没有回答那句"很划算"的结论,只是伸手把沈修韵耳后那朵花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沈修韵方才簪得稍微偏后了一点,他把它往前移了移,让花瓣正好沿着耳廓的弧度舒展开来。他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着花梗的根部,一寸一寸地调整角度。指尖经过沈修韵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戴好了。"墨亦寒收回手,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别晃掉了。"
沈修韵摸了摸耳后那朵花的位置。花瓣边缘擦过他的指腹,触感温凉。他能感觉到花在自己耳后发间安安稳稳地待着,被师尊调整过的角度让花瓣正好斜斜地垂在耳廓上方,既不会挡视线也不会被风吹掉。他觉得这个位置比他自己簪的还舒服,又摸了摸确认了一遍。然后坐回墨亦寒旁边的竹椅里,把腿收上来蜷在椅面上,侧过身来靠着师尊的肩头。两个肩膀并着的时候,沈修韵把身体的重量往右偏了大半靠在墨亦寒身上。墨亦寒没有躲,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让两个人靠得更稳当一些。沈修韵耳后那朵迎春花离墨亦寒的鬓角很近,近到墨亦寒微微偏头的时候鼻尖几乎能碰到花瓣的边缘。他吸到了一丝极淡的花粉气息,和自己发间沉水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在春日傍晚才有的新气味。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庭院远处被斜阳照亮的竹梢上。
沈修韵侧靠着师尊的肩头闭着眼。傍晚的日光比午后更柔和了,从西边斜斜地漫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拉成一道长长的、融在一起的影子。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被窗格子的阴影切割成几段,但在腰际那一段又重新连上了。竹林里的风比午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草木新芽特有的清苦气息。墙角那丛迎春花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沈修韵方才摘过花的那根枝条上空了一小块,但旁边的枝条上又有两朵新开的花苞绽开了。明黄色的花瓣在斜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比午前开的那几朵颜色稍微淡一些,像被初升的月光漂过一遍。他闭着眼,耳后那朵花偶尔被风吹动轻轻蹭过墨亦寒的肩头,花瓣和衣料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师尊。"沈修韵闭着眼说。声音懒懒的,带着被夕阳晒透了的松软。"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柳月居的迎春花每年都开这么多的话,我每年春天都给你簪一朵。你别嫌俗气,也别嫌麻烦。"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就一朵,戴一天,晚上摘下来夹书里晾干了收着。"他说到"夹书里"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象着很多年后翻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朵干透了还留着淡黄色的迎春花。"戴一天"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吐出来,像含着一颗慢慢融化的糖。墨亦寒偏头看着他靠在肩上的侧脸。少年人闭着眼,睫毛长长地覆着,嘴角维持着那个弯弯的弧度。傍晚的斜阳将他的侧脸照得通透,能看见皮肤下极细的淡青色血管和颧骨上被日光晒出的浅浅红晕。那朵迎春花在他耳后的发间随着微小的呼吸动作轻轻起伏着,花瓣边缘偶尔蹭过墨亦寒的颈侧,那种触感让他想起蚕丝拂过皮肤时的轻与凉。墨亦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沈修韵肩头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他耳后。指尖经过那朵迎春花的时候微微停了一瞬,感受了一下花瓣边缘被晚风吹得微凉的、薄脆的触感,然后收回手来。
"每年春天都簪。"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可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又在空气里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听起来比它本身的分量重了那么一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墙角那丛迎春花上,新开的两朵花在暮色里像两盏小灯,明黄色的光晕被渐暗的天色衬得更亮了。沈修韵闭着眼把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把靠在师尊肩上的脑袋又往对方颈窝的方向蹭了蹭,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窝着。耳后那朵迎春花被他这个动作蹭得歪了一点,花瓣边缘贴着颈侧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没有去扶正它,就任它那么歪着。那点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片被留下来的、属于这个傍晚的印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师尊的呼吸慢慢接近了同样的频率,胸腔起伏的节奏开始同步,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庭院里的日光又往西斜了一些。廊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从青砖地面蔓延到花圃边缘,再蔓延到墙角的迎春花丛底下。那丛被沈修韵摘过一朵又新开了两朵的迎春花在风里摇着,明黄色的花苞在越来越暖的斜阳里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像被蜜渍过的颜色。竹林里的鸟声疏疏落落的,偶尔一声两声,像是天色暗下来之前的最后几句闲谈。野花圃里那些紫色的小花开始收拢花瓣了,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合起来,预备着迎接夜晚的露水。沈修韵靠着墨亦寒的肩头几乎又要睡着了。耳后那朵花还在,花瓣边缘偶尔被风吹动蹭过他的皮肤,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知道春天还在、傍晚还在、师尊的肩头还在。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墨亦寒方才那句"每年春天都簪",觉得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闪着光的线,把今年的春天和明年的春天和后年的春天和很多很多年的春天串在了一起。他想着想着觉得那根线越来越长,长到他看不见尽头,可每一段上都缀着一朵迎春花,黄的、暖的、被日光浸透了的。
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弯着呼吸均匀,像是又要睡过去的样子。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坐姿往右边微微倾了一点,让他的脑袋靠得更稳当一些。他倾身的幅度很小,小到沈修韵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是后脑接触的肩头位置换了一小块肌肉承重。傍晚的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来新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气味。那气味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被晚风一吹慢慢散开来,和迎春花的花粉味、沉水香的苦味搅在一起,变成了这个暮春傍晚独有的、混沌而妥帖的味道。墙角的迎春花在风里又开了两朵,明黄色的花苞在渐暗的天色里像几盏小小的灯。那几盏灯在暮色里摇着,开合之间送出极淡的花粉气息,像在往夜色里撒看不见的粉末。
沈修韵耳后那朵花在他浅青色的衣袍和乌黑的发丝之间安安静静地待着。花瓣边缘卷曲的弧度比午后更明显了一些,颜色也从明黄变成了暖橘调的旧金色,可四片薄瓣都还在,花心里那撮金色蕊丝也还在,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它已经被两个人戴过了,沾过墨亦寒鬓间的沉水香,也沾过沈修韵耳后的体温。两样气息在花瓣的纹路间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这个暮春傍晚独有的、无法被复制的味道。沈修韵自己闻不太到,但风带着那气味偶尔飘过他的鼻端,他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了一下,觉得这气味让他想起很多年后翻开书页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干透了的花香。
沈修韵真的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墨亦寒的右肩上。他的脑袋沉沉地搁在师尊肩头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颈侧的皮肤。耳后那朵花离墨亦寒的侧脸很近,花瓣偶尔擦过他的下颌线,带来一阵极轻的痒。墨亦寒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野花圃上,紫色的小花已经收拢了大半,只余几朵还微微张着口,像不肯合眼的孩子。迎春花丛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明黄色影子,竹林上方的天空从淡蓝变成了橘粉又变成了浅紫,一层一层地变换着颜色。他右肩上的重量很安稳,耳后那朵花虽然已经不在他的鬓边了,但他能感觉到花瓣残留的气息还萦在发间,挥之不去,像一个被谁悄悄放在那里的记号。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目光从暮色中的花圃收回来,落在膝边少年安静的睡脸上。
暮色四合。柳月居的廊下亮起了一盏灯,是沈修韵午睡之前就点上的那盏,灯芯烧了一整个下午还剩下小半截。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重新投在青砖地面上。那影子比午后的更长了,从廊下一直延伸到花圃边缘,刚好触到第一株紫色小花收拢的花苞。影子在边缘处被灯光和暮光同时照亮,融成一团温存的、被灯火照暖了的轮廓。墨亦寒低头又看了一眼沈修韵耳后那朵花。它还在,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了一种介于金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四片花瓣虽然卷了边,可整体还完完整整地待在发间。他想了想,把那个蜷在肩头的少年又往自己这边揽了一寸。动作极轻,轻到沈修韵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师尊的衣领里埋了埋。
"每年春天都簪。"墨亦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然后他抬眼望向暮色深处,竹林梢头最后一丝橘粉色的天光正在收尽,天色从浅紫往靛蓝过度,迎春花丛的明黄色在暗下来的庭院里成了唯一还亮着的东西。柳月居的灯盏在廊下烧着,发出细微的、灯油被火苗舔舐的嘶嘶声。夜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即将到来的露水的凉意,轻轻吹过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形,吹过沈修韵耳后那朵已经微微卷了边的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