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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共感秘术   消息是 ...

  •   消息是谢磊带来的。

      那天早上沈修韵正蹲在庭院里那片被催生出来的野花圃旁边给新冒出来的一丛雏菊浇水。小铜壶的嘴细细的,水流分成了三股从壶口的小孔里匀匀地洒出来,落在雏菊嫩绿的叶面上凝成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水珠。

      日光从柳月居后山那片竹林的上方斜斜地倾下来,把那些水珠照得亮晶晶的,每一颗里面都映着一个小小的、颠倒的庭院。他浇得很仔细,壶嘴绕着花丛的根部慢慢画圈,生怕水流太急把刚稳了根的土冲散了。

      谢磊端着一碗药汤从竹林外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被竹叶铺了半截的石径吸走了大半,走到沈修韵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才让埋头浇花的沈修韵察觉到有人来了。

      沈修韵仰起脸来,日光从谢磊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孔笼在逆光的暗影里,但他端着药碗的姿态沈修韵再熟悉不过了——每天这个时辰谢磊都会端一碗药来盯着他喝完,这已经成了柳月居雷打不动的规矩。

      谢磊在他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拿小铜壶浇花的模样,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他沉默的时候日光把他的轮廓在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刚好投在沈修韵正浇着的那丛雏菊上。

      "你在这浇花浇得倒是清闲。"谢磊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忘情宗的太上长老来了,正在江淮安长老那儿谈江墨竹的亲事。外面都传开了,半个灵虚宗的人都在往剑峰那边凑热闹。"

      沈修韵的手一顿。小铜壶嘴里的水还在往外流,被他这么一歪便浇偏了方向,一股细细的水流径直洒在了旁边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水在石面上溅开来,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来看谢磊。日光从竹林上方照下来将谢磊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还是那副面瘫似的淡然,眉毛没有挑、嘴角没有弯、连眼珠都没有多动一下。但沈修韵跟他待得久了,看得出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被他压得很紧的弧度,明显是来说八卦的,还要装出一副"我是路过顺便告诉你"的样子。

      谢磊端着碗往下扫了一眼那丛被他浇歪了水的雏菊,又抬起目光来看他的脸,嘴角那丝压着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又迅速收平了。

      "忘情宗的太上长老?"沈修韵把铜壶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是整个人从内到外被什么消息点亮了的明亮。"就是江师兄那个女修朋友的师父?她来谈亲事了?"

      谢磊靠在廊柱上。他靠上去的动作很慢,像是终于找了个地方把自己那副端着的身板松一松。他端着手里的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药汤,那是沈修韵给他熬的方子,药材的味道苦得隔三步都能闻到。

      但谢磊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碗沿从唇边拿开之后才开口说话:"听赵长老说一早就来了,在江淮安那坐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赵长老今早去剑峰送批文的时候亲眼看着人进去的,穿一件烟灰色的道袍,身后跟着个梳双鬟的小弟子。"

      他把碗里剩下的药汤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接着说:"剑峰那边有几个弟子偷偷趴在窗根底下听,被商卿识长老撵走了三拨。第一拨是她自己院里的亲传,第二拨是隔壁峰的,第三拨最离谱,连外门弟子都混进来了几个。商长老气得把院门关上了。"

      沈修韵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他蹲了那么久,指缝里沾了湿润的泥土和小铜壶壶嘴漏出来的几滴水。他把手在衣摆上随意蹭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忘情宗太上长老来谈亲事——这可是大事。江墨竹终于要定下来了。他在灵虚宗住了这么些年,眼看着江墨竹从当初那种谁都懒得搭理的孤僻模样慢慢变成了如今愿意跟人往来、愿意出门走动、愿意跟人笑着说话的模样。而现在忘情宗的太上长老亲自来了,就坐在江淮安的院子里谈亲事的具体安排。

      沈修韵越想越坐不住。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忘情宗的太上长老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腔调?对江墨竹满不满意?有没有提什么刁难人的条件?江淮安是怎么答的?两家谈得顺利不顺利?

      他在庭院里转了两圈。靴尖碾着廊下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几根细草,来回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一把拽住谢磊的袖口:"谢师兄我们去剑峰看看吧!就远远看一眼,不凑近。"

      谢磊被他拽得差点把药汤洒了。碗沿歪了一下,深褐色的药汁晃到了碗口边沿堪堪停住,他稳住手腕把碗端平了,低头看了一眼沈修韵攥着他袖口的手指。

      那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一小粒褐色的土屑沾在他的食指指节上。谢磊的目光从那粒土屑移到沈修韵仰起来的面孔上,日光将他急切的神情照得分明。

      "你去干嘛?"谢磊问。他把碗里的药汤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急了一些,嘴角沾了一线药汁的痕迹他也没顾上擦,"又不是你的亲事。"

      "我就是好奇嘛!"沈修韵松开他的袖子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里有纯粹的新奇和替别人高兴的暖意,掺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鲜活。

      "你想啊,忘情宗的太上长老,那是什么辈分的人物?我活了这么多年——"他差点把"两辈子"说漏了。舌尖已经卷到了那个"两"字的发音位置,硬生生拧了个弯收住了,及时改口,"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忘情宗的长辈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改口有点拙劣,耳根微微热了一瞬。但谢磊似乎没留意,或者是留意了但没有追究,只是端着空碗靠在廊柱上看着他。

      谢磊把最后一口汤药仰头灌了。碗底朝天扣了扣示意喝完了,然后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他把空碗搁在廊下的矮桌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沈修韵抬了抬下巴:"你去吧。被商长老撵出来了别来找我哭。"

      这句话语调还是平平的,和他平时交代"药趁热喝""今日的药渣记得倒"时一模一样。但沈修韵听见"别来找我哭"几个字的时候,分明捕捉到了谢磊嘴角那丝终于没压住的弧度——极轻极短地弯了一下又收平了,像冰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沈修韵得到这句不算支持但也不算阻拦的话之后便一头冲出了柳月居。

      他沿着竹林石径往剑峰的方向跑了几步。初春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竹林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药圃飘来的草药味,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拍打着他的小腿侧面。石径两侧的竹叶被他的步伐带起的风搅动了,簌簌地响着。

      他跑得急,脚下踩着石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的新落竹叶,鞋底碾过叶片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刚拐过药圃那片新绿的田垄——田垄里的药苗刚冒出土没多久,嫩得几乎透明的茎叶在日光里泛着浅碧色的光——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药圃另一侧的小径上转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白衣墨发,手里拿着几卷刚从宗务堂取回来的卷宗。日光从竹林的缝隙间斜穿过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照得通透。

      腕间那根红绳手串在沈修韵一晃而过的视线里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绳结上那粒细小的珠子轻轻磕了一下手串末端的穗子。墨亦寒站在药圃边上,看着沈修韵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去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端微微扬起成一个问句的弧度,但目光已经从沈修韵跑乱的衣摆扫到他额前被风吹散的那几缕碎发上。

      沈修韵在他面前刹住脚。刹得太急了,脚底在石径上擦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着,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跑动之后的微喘:"忘情宗太上长老来了,在剑峰跟江长老谈亲事。师尊我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顿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趴在窗根底下——"

      "不许去。"墨亦寒打断了他。

      他打断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沈修韵说到"趴在窗根底下"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口了。他把卷宗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抬起来,把沈修韵额前一缕跑乱了的碎发拢到他耳后。

      指尖擦过额角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墨亦寒的体温向来偏低,指尖滑过皮肤时留下一线极轻的凉意。他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又顺手抚了一下沈修韵鬓边另一缕翘起来的发丝才把手收回去。

      "商卿识已经撵了三拨人了。你去了也是被撵回来的份。"墨亦寒的手收回去之后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卷宗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而且那是别人的亲事谈判,你去趴窗根像什么样子。"

      沈修韵站在原地。他跑过来的那股冲劲儿在墨亦寒那句"不许去"里慢慢泄了大半,但脚尖还残留着一点想继续往前跑的惯性。他不自觉地用靴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被他从石径边沿的泥土里碾了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又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趴窗根不太体面。灵虚宗的弟子、柳月居的亲传、平日里再怎么懒散贪玩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他就是好奇嘛。

      好奇忘情宗的太上长老是什么样的人、好奇她跟江淮安说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好奇江墨竹那桩亲事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好奇两家长辈谈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定日子、定在哪天、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这些心思全写在脸上。沈修韵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看着墨亦寒的时候带着一种什么样的神色,但不用照镜子他也猜得到——那是一种"师尊你帮我想想办法嘛"的、被宠惯了的理直气壮。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一点,眼皮微微往上抬着一点,整张脸都在说"你不能真的不让我知道吧"。

      墨亦寒看着他这副模样。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修韵还在碾那颗小石子的靴尖,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然后他低头叹了口气。那声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纵容,长长的尾音从唇间溢出来散在春风里,他伸手把卷宗换了个位置夹好,空出来的手牵住了沈修韵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拢住沈修韵手指的时候先用了两分力握了握,然后收成了五分力道,妥帖地裹着。他牵着沈修韵把他从药圃边上的石径带回了柳月居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在遛一只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跟了回来的猫。

      "你想看那边的动静?"墨亦寒问。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比方才说话时低了许多,像怕被什么人隔墙听了去似的。牵着沈修韵的手也顺势收拢了一些,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沈修韵被他牵着往回走,偏过头来看他。墨亦寒的侧脸在日光里线条分明而柔和,下颌的弧度微微收着,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那双眼睛里有沈修韵看惯了的、只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纵容和温和。

      "想啊。"沈修韵说。他把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指尖,在墨亦寒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师尊你有办法?"

      "有办法。"墨亦寒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你要先安静下来。"

      两个人回了柳月居。墨亦寒松开他的手,走到廊下把自己的卷宗搁在矮桌上,然后转回身来看着还站在庭院当中的沈修韵。他的目光从沈修韵站着的位置移到廊下那两只并排放着的蒲团上,又移回沈修韵脸上,下巴微微朝蒲团的方向抬了一下。

      "过来坐下。"

      沈修韵走过去。他在廊下左边的蒲团上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蒲团的边缘,蒲团里填充的干草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他把腿盘好,双手搁在膝头,仰着脸等墨亦寒也坐下来。

      墨亦寒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青砖地面的距离,日光从竹林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照得通透明亮,连青砖缝里那些细密的青苔纹理都看得清楚。

      墨亦寒伸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手指自然舒展着,指节微微弯曲成了一个承接的弧度。他对沈修韵微微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动:"手放上来。"

      沈修韵把手搁进他掌心里。他的指尖先碰到了墨亦寒的掌心,微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然后他整个手掌都落进了那只摊开的掌心里。墨亦寒的手指收拢了拢住他的手背,指尖扣着他指节的弧度,严丝合缝的,像量着他的手长出来的尺寸。

      然后墨亦寒闭上眼。沈修韵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涌了进来。那灵力不疾不徐的,像一道细细的溪流从墨亦寒的掌心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沿着他的掌纹、顺着经脉缓缓地流淌着。那股灵力温和得不带一丝棱角,渗入他的识海边缘时像温水浸入干涸的泥土一样自然,没让他产生半分不适或抗拒。

      "放空心神。"墨亦寒的声音从对面的方向传来。他闭着眼说话,声音比平时更轻更低,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的,带着一点特殊的、因为灵力正在外放而变得格外空灵的余韵。"别想别的事,只想着你想看的那边。放松,让我的灵力带着你走。"

      沈修韵闭上眼。他把丹田里那颗正转着周天的元婴按住了别让它乱动,平时元婴在他丹田里转得勤快,这会儿他刻意收敛了让它歇下来。然后他放空了心神,把脑子里那些"趴窗根""太上长老长什么样""江师兄在不在场"之类的念头都扫到一边去,只留下一个单纯的、想去看看剑峰那边情况的念头。

      那股从墨亦寒掌心涌进来的灵力在他的识海边缘轻轻叩了叩。叩得很轻,像有人站在门外用指节敲了敲门板,问"可以进来吗"。确认门扉是开着的之后那灵力便自然而然地融了进来,和沈修韵自己的神识交织在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自己的神识和墨亦寒的灵力混在一处的时候,他的识海深处有一小片区域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那些平时只属于他自己的念头、情绪、感知,和那些从墨亦寒那边涌过来的某种模糊的东西挨在了一起。

      他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涌进来的。他的"我想去看剑峰"和墨亦寒的"好,我带你去看"在识海里碰了碰头,然后那股墨亦寒的灵力便裹着他神识的边缘,带着他往某个方向延伸了过去。

      他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缓缓地推开了。推开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有人从另一侧拨开了一扇蒙着薄纱的窗,纱帘被指尖挑起来露出了后面通透的光景。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剑峰后面江淮安那间清静的院子。院门关着,两扇木门上留着经年日晒雨淋的旧痕,门缝里透出一线院内的日光。石桌上摆着两杯热茶,白瓷的杯壁外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杯放在江淮安面前,一杯放在对面那位穿着烟灰色道袍的女子面前。

      那女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银簪的簪头雕着一朵简朴的梅花,花瓣的轮廓已经被摩挲得圆润了。她的面容清隽温和,眼睛的形状和叶南栀有几分相像,但比叶南栀多了一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她正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在杯沿处微微泛着浅碧色的光。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妥帖的弧度,像对什么事情已经心中有了定论、并且那个定论让她满意。

      江淮安坐在对面。他两只手搁在膝头,坐姿松弛而舒坦,后背微微靠着椅背,脸上的神情带着笑意。他正在说着什么,嘴唇开合着,声音传到沈修韵"听"的方向时带着一点特殊的质感——

      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幕传过来的。江淮安的声音被那层水幕过滤得柔和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渗进了沈修韵的感知里,带着他自己熟悉的、温和慈厚的调子。

      "……那孩子这大半年变化很大。"沈修韵听见江淮安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石桌面上那两杯茶之间,像在回忆什么。"我眼看着他从不愿出门到如今愿意出去走动了,南栀那姑娘对他着实上心。我们做长辈的,看到他们好就是最大的放心。"

      太上长老把茶杯搁下。她搁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碰到石桌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点了点头,银簪簪头的梅花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南栀也是。"太上长老说。她的声音比江淮安清亮一些,但语速不快,咬字妥帖。"她从小在外面跑得野,我原先还担心她能不能定下性子来。可这一回她带墨竹回来,走路都慢了些——你知道以前她走路是什么样子,风风火火的,去哪儿都像赶着去投胎。"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和叶南栀笑起来时翘起的眼角一模一样。"可她这趟回来,走在墨竹旁边的时候步子慢了,愿意等他了。我看了,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淮安脸上移开,落在院墙外那枝探进来的桃花上。初春的桃花刚开了三四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日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

      "亲事的事,我这边没有异议。"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江淮安,语气平而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思量过、最终得出妥帖结论的事。"咱们两家商量个日子,把礼数走完便是。其余繁文缛节的能省则省,孩子们高兴最要紧。"

      江淮安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了一下脸,日光把他的笑意照得清楚。"我也是这个意思。墨竹那孩子性子安静,不大喜欢铺张热闹。到时候两家长辈见个面、喝顿酒,把名分定了就行。其余随他们自己去安排。"

      沈修韵在识海里"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太上长老把手探进袖中,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那木匣是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细腻,日光落在匣面上能看出打磨得极光滑。匣面上刻着并蒂莲花的纹路,两朵莲花并蒂而生、花茎缠绕的图案,和江墨竹那枚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太上长老把木匣递过去。江淮安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匣盖翻开的时候沈修韵隔着共感看不见匣子里具体装了什么——大概是某种信物、某种聘礼、某种两家结亲时互赠的凭证——但他看到江淮安脸上笑意更深了。江淮安合上木匣,没有当场打开细看里面的物件,而是郑重地、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商量了什么时候让两家的长辈正式见面、礼数上哪几项该走哪几项能省、日子定在春末还是夏初、请哪些人来见证。他们的话头里透着一种笃定的、妥帖的意味——"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的意味。没有什么反复拉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两边都满意,两边都盼着这门亲事成。

      沈修韵还想再看。他"凑"近了想看看太上长老袖口那枚银簪上的梅花花纹到底雕了几瓣、想看看江淮安把木匣放进袖中时手指有没有微微发颤、想看看石桌上那两杯茶有没有续过第二道。但识海深处那扇"窗"的边缘开始微微收拢了。

      他感觉到墨亦寒的灵力正在缓缓地、温柔地从他的识海里退出来。退出的动作比进来时更慢,像潮水退去时拂过沙滩的末梢,一点一点地撤走,带着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稳妥的、确保不伤及他半分的周全。那灵力每退出一些,沈修韵就感觉到识海深处那扇"窗"合拢一寸,光亮从感知中逐渐收窄、收窄,最终合成了细细的一线。

      那扇"窗"彻底合拢了。他眼前的光影重新凝聚成了柳月居的庭院、青砖地面上日光和竹影交错的纹路、廊下矮桌上那几卷卷宗被风吹动了边角的弧度、和对面墨亦寒正看着他睁开了眼的面孔。

      沈修韵眨了眨眼。日光从正面照过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才适应了刚才从共感状态中退出来之后突然恢复正常的光线强度。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交握着的手,墨亦寒的指尖正慢慢地从他指缝间松开。

      那松开的速度也很慢,像从什么深水里浮上来之后慢慢松开握了许久的手。墨亦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每一根松开的时候指尖都轻轻擦过沈修韵指侧的皮肤,留下一线微凉的触感。

      沈修韵忽然觉得识海深处残留着一丝墨亦寒灵力余温的触感。那触感温凉的、绵密的,像深冬里被人握住过的手掌离开之后还留在皮肤表面的温度印记,像一杯温茶喝完很久之后嘴唇上还残留着的那一点暖意。他的识海深处那片被墨亦寒灵力浸润过的区域轻轻地跳了一下,像什么被妥帖包裹过的地方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温。

      "……好神奇。"沈修韵开口。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还带着刚从那种奇异的共感状态中退出来的微微恍惚。他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语速慢了半拍,像刚从一个极深的梦里浮上水面的人还不太习惯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我真的看到了。江长老和那个太上长老在喝茶说话,太上长老还给了江长老一个小木匣,上面刻了并蒂莲。跟江师兄那枚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他们说亲事定了,在商量日子了。太上长老说能省的繁文缛节都省了,两边长辈见个面喝顿酒就行——"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高兴,那股从共感状态中退出来的恍惚被"江师兄要定亲了"的喜悦很快冲淡了。他坐在蒲团上往前倾了倾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墨亦寒,眉飞色舞地把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倒了出来。

      墨亦寒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完全松开了。他的指尖收回去搁在自己膝头,日光从竹林上方落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通透。他弯了一下嘴角,看着沈修韵脸上那种"我刚才真的看到了"的新奇和雀跃,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春日日光和竹影的碎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沈修韵还没完全留意到的沉静。

      那层沉静里有满足的意味,像一个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之后发现对方爱惜地捧住了的安心。

      "看到了就好。"墨亦寒说。他的声音比方才教他共感时正常了一些,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尾端还残留着一丝特殊的、因为方才两个人的神识交融过而变得格外柔和的余韵。那余韵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妥帖、更亲近,像刚从一个极近的距离退回到正常距离之后声音里还带着那个距离的暖意。

      "现在不用趴窗根了。"

      沈修韵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回味方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他的神识和墨亦寒的神识交融在一起顺着那"通道"延伸出去看见了千里之外的场景——那种感觉不像隔空窥探,不像用术法偷听别人说话时那种"我在暗处偷看"的隔阂感。

      倒像他自己的一部分被墨亦寒的神识妥帖地包裹着带了过去。那包裹的力道不紧不松的,既不会让他觉得被箍住了、又不会让他觉得随时会掉出去。然后到了那边又被妥帖地送了回来,完完整整的,没有被碰坏、没有被翻乱、没有被窥探了不该窥探的东西。

      他的识海深处还残留着那层被墨亦寒灵力浸润过的触感。像一片被晒温了的旧棉布搭在了什么冷的地方,把那块地方捂得妥妥帖帖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坐在蒲团上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微微松了下来,有一种被从里到外妥帖地安顿好了的舒适。

      "师尊,"他忽然想到什么,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墨亦寒。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他的眼珠在光里呈现出浅淡的琥珀色。"这个共感是什么法术?我以前怎么没听过?我可以跟别人用吗?以后想偷偷看商师兄在做什么的时候——"

      "不可以。"墨亦寒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沈修韵注意到他叫"不可以"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拍。像什么没来得及收住的潜意识抢先出了口,等那个"不可以"已经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了,墨亦寒自己才来得及收了一下尾音。

      他也察觉了自己的反应比平时快了一些。顿了一下才接下去,声音比方才平缓了一些,但那种平缓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把方才那个抢拍盖过去的调节。"这个不是寻常的法术。"

      沈修韵感觉到他语气里那层细微的变化。他坐直了身子,从蒲团上往前蹭了半寸。蒲团的干草在他蹭动的时候又发出一声窸窣,他和墨亦寒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许。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着将一切都照得明澈而清晰,他看着墨亦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他在共感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比方才教他术法时更深沉一些的、像在斟酌着要把什么重要的话说出口的郑重。那郑重让墨亦寒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沉、更稳,像一颗被稳稳按在水底的石头。

      "什么是不寻常的法术?"沈修韵问。他问的时候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被墨亦寒那种郑重的目光感染了,不自觉地收起了方才那股眉飞色舞的雀跃。

      墨亦寒看着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微垂的眼睫投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细密的扇形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教术法时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这个法术叫'共感'。"墨亦寒说。"但你方才能看见太上长老那边的场景,靠的并不是窥探术法或者隔空传影。隔空传影是以施术者自身为媒介将远处的影像搬运过来,但搬运的是影像而非感知。"

      他抬起手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位置。"方才是我的神识裹着你的神识渗出了体外,用我的灵识作为桥梁,让你借我的感知看到了那边的情况。说白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沈修韵的眼睛,确认他在认真地听。"方才有一段时间,你的一部分神识附着在了我的神魂之上。"

      沈修韵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已经松开的手,又抬起来看着墨亦寒。他的目光从墨亦寒的眼睛移到墨亦寒的眉心、移到两个人之间那块青砖地面上、又移回墨亦寒的眼睛里。那句"附着在我的神魂之上"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才被彻底接住。

      "……附着?"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神魂附着。"墨亦寒说。他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字一字地,像是要确保沈修韵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分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小小的顿挫,像在一条线上每隔一段钉下一颗钉子。

      "施术者将自己的灵识作为通道,受术者的神识依附其上,两者短暂交融之后一同延伸出去。"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头,坐姿比方才端了一些,脊背微微挺直了。"这种术法——"他停了一下,日光将他面上那道清隽的线条照得柔和而郑重。

      "不是谁都能跟谁用的。神魂是修士最根本的存在,比识海更深、比经脉更核心。把自己的神魂敞开让别人附着进来,等同于把自己的全部——修为、记忆、心念、弱点——都摊开了放在对方面前。"

      沈修韵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加快了。他当然知道神魂是什么,修真之人最根基的东西,比金丹元婴更本源的存在。金丹碎了可以重结、元婴伤了可以调养,但神魂受了创便是根基之伤,比经脉碎裂更难以恢复。

      修炼之人神魂往往守得最紧,平日里连靠近都不让人靠近,更遑论敞开让别人的神识附着进来。他方才居然把自己的神识放出去附着在了墨亦寒的神魂之上,而师尊居然也答应了——或者说,是师尊主动提出了要带他共感,让他借着师尊的神魂桥梁去看他想看的东西。

      "……那如果对方居心叵测的话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墨亦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欣慰于他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欣慰于他不是只沉浸在方才那种新奇感里而忽略了这件事背后意味着什么。那笑意很轻,但确确实实地在他的嘴角和眼底同时漾了一下。

      "如果对方居心叵测,他可以在你的神识附着期间窥探你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修炼法门、你的灵根底细。"墨亦寒说。他的语速比方才教共感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而妥帖,像在给沈修韵仔细讲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甚至可以通过神识在你的神魂上留下暗手。那种暗手极难察觉,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对方想要伤你不过是动一动念的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日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清透而沉静。

      "所以共感之术从来不是能随便用的东西。我方才没有提前跟你说,是怕你知道了之后心神不宁反而难以放空。但你要记住——日后任何人让你跟他共感,想都别想,立刻走。"

      沈修韵坐在蒲团上。日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他看着日光里墨亦寒说这些话的模样。师尊的侧脸在光里线条分明而清隽,嘴角弯着但眉眼间的郑重实实在在的。

      他方才是把自己的神魂敞开了,让沈修韵的神识附着进来,带他去看了他想看的东西。明知道这种术法风险极大,明知道把自己最根本的东西摊开在别人面前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沈修韵想去看江墨竹的亲事,因为沈修韵趴不了窗根在庭院里急得直转圈,因为沈修韵拽着他的袖口说"师尊你帮我想想办法"。

      墨亦寒知道这术法意味着什么。他比沈修韵更清楚把神魂敞开的分量。可他还是做了,没有任何犹豫。

      沈修韵往前扑过去。他整个人从蒲团上倾身抱住了墨亦寒的腰,手臂圈过去的时候触到了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那冷梅香很淡,要贴得很近才能闻得到,是墨亦寒常穿的那件白色外袍上经年累月沾染的、自带的清冽气味。

      他把脸埋进那片衣料里,额头抵着墨亦寒腰侧的位置,手臂收紧着环住师尊的腰身。他的手指在墨亦寒背后的衣料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闷声说了一句话:"那师尊把神魂敞给我看,就不怕我有什么坏心思?"

      墨亦寒被他扑过来的力道带得往后微仰了一下。他盘腿坐着的姿势被沈修韵这一扑撞得差点往后倒,但他在后仰的瞬间稳住了身形,一只手撑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维持了平衡,另一只手抬起来拢住了沈修韵的后脑勺。

      掌心贴着他的发丝。沈修韵的头发在日光里被晒得微微温热,发丝的触感软而细密,墨亦寒的掌心顺着他的后脑勺慢慢抚过去,从发顶到后颈,一下又一下的,像安抚一只把脸埋在人怀里不肯抬起来的小兽。

      "你有什么坏心思?"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尾端微微扬起来又被他压平了。"满脑子就是浇花、踩落叶、吃糖丸、趴窗根。神魂敞给你看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修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他的胸腔里压出来穿过墨亦寒的衣料才散到空气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震颤的嗡鸣。他笑完之后把脸从衣料里抬起来一点,仰着头看着墨亦寒。

      日光从竹林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个人之间的一切都照得明亮通透。沈修韵仰着的面孔上带着那种被狠狠信任之后才会有的、又郑重又轻快的亮色——他的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被妥帖地接住了的安心。那安心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显得松弛而暖融融的,像一只在日光里被人从头顶顺毛顺到了尾尖的猫。

      "师尊,"他说。他的声音从仰着的姿态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以后不跟任何人共感。只跟师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尊也只跟我。"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面孔。日光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清澈见底,他弯起嘴角,伸手把沈修韵鬓边一缕被方才抱乱了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额角沿着鬓边滑到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微凉的指腹在耳垂的软肉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本来也只跟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要融进日光和风里,但沈修韵贴着那片冷梅香的胸膛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从胸膛的震动里传上来,经过衣料、经过皮肤,妥帖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安安静静地在耳道里待住了。

      庭院里的野花圃在春风里轻轻摇着。那些被沈修韵催生出来的花儿已经适应了柳月居这片水土,新开的几朵小雏菊正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朝着日光的方向舒展开来。竹林上方日光将新发的嫩叶照出一层油亮的青绿,叶片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白的背面,每一片翻动时都闪一下细碎的光。

      远处的剑峰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弟子散去的说话声和笑声。大概是江淮安和忘情宗太上长老谈完了,围着院门趴窗根的那些弟子被商卿识撵了三拨之后又去了第四拨,现在那边安静下来了,人都散了。那桩亲事的名分已经稳稳地定了下来。

      沈修韵窝在墨亦寒怀里听着远处那些散去的声响。他的耳朵还贴着师尊的胸膛,能听见墨亦寒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从胸腔里传过来。远处那些弟子们散去的说话声和笑声被春风裹着从远处送过来,到了柳月居这边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了,只剩一层暖融融的嗡鸣浮在空气里。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情就是此刻。他能在师尊怀里听着别人家定亲的喜讯,心里暖洋洋的,不用趴窗根也不用偷听,所有想知道的都在刚才那个共感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墨亦寒把他的神识妥帖地包裹着带到了剑峰又妥帖地送了回来,没有碰坏他半分,没有窥探他不愿被窥探的部分,只是带着他去看他想看的。

      他把脸重新埋进墨亦寒的肩窝里。闭上眼的时候他的睫毛扫到了墨亦寒的衣领边缘,那层细密的白绸被他的睫毛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墨亦寒身上那股冷梅香满满地吸进了肺里。

      识海深处那片被墨亦寒灵力浸润过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一层温凉妥帖的薄纱覆在什么最柔软的地方上。那层薄纱让他觉得安全极了——那种安全不是"这里很安全"的安全,而是"有人把他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然后自己守在外面"的、被妥帖看护着的安全。

      他闭上眼,在墨亦寒的怀里慢慢地松了肩膀。远处剑峰方向的说话声渐渐散尽了,竹林上方的日光又往西偏了一些,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更长了一些。风里带着春天泥土和草木新生的气息,从庭院里拂过去,把那些新开的小雏菊轻轻压弯了又松开、压弯了又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共感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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