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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姻缘树下   晨光从 ...

  •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斜照进来,叶南栀正倚在客房门口的门框上,掰着手指数山下镇子的好处。

      她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面馆浇头好""竹编老爷爷手艺祖传""墙根下有卖春兰的"。晨光把她眉飞色舞的侧脸映得明亮鲜活,连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浅碧色耳坠都在光里轻轻晃荡着。

      江墨竹站在客房门口,刚套上外衫,一手还攥着衣带没系。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见她数到"卖糖画的老伯画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时自己先笑了一下,眼底弯出浅浅的弧度来,仿佛那些市井小事想起来就让她高兴。他系好衣带,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肩膀,笑着说好。

      叶南栀得了答复转身就走,春衫的浅碧色在走廊的光影里一闪,回头冲他招手说那你快点。

      她走在前面时衣摆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色里衣的边缘,像春天新发的柳芽尖上那点浅色。两个人沿着茶园间的石径下了山。

      这石径是忘情宗历代弟子用山石一块一块铺出来的,边缘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潮润。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下来,把满山新茶芽尖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那些刚舒展开的嫩叶透着一层油润的浅碧色,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叶背的绒毛。

      叶南栀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幅不大却轻快,浅碧色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在茶树丛间一起一伏。她时不时回过头来跟他说句话,说这条路春天走最舒服,茶花香混着露水的味道特别好闻。

      她说你看左边那几排茶树是今年新栽的,嫩芽的颜色比老树浅一个色号。说她小时候跟着师父下山常在这条路上跑,有一次跑快了踢到石阶边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还哭着不肯回去。

      她回头说话时侧脸在日光和茶丛的绿意间时隐时现,有时被一片茶树叶子挡住了半边轮廓,再露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半句话尾的笑意。江墨竹踩着被她踩过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目光落在她后脑勺那支斜插的银簪上,簪头坠着颗米粒大的碧色珠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觉得就算这条路走上一整天他也不会腻。

      镇子离忘情宗山脚不过两里路。从茶园尽头最后一级石阶踩到平地,再沿着田埂走一小段,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便远远地露出来了。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一炷香功夫能走完,街面是青石板铺的,经年累月被人来人往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茸茸的青草。

      但确实如叶南栀所说,虽小却处处有让人停下来看两眼的趣味。

      街口卖竹编的老爷爷坐在自家门口那张矮凳上,膝上摊着半成品的竹篮底子。他手指翻飞间竹条便有了形状,篾片在他指腹间弯折出圆润的弧度,一根接一根地编进去,不紧不慢的。

      他脚边的竹筐里已经码着几只编好的小篮,篾片交织的纹路细密均匀,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江墨竹经过时多看了两眼那些竹篮边缘收口的手法,想起家中老宅廊下挂过一只类似的,编了二十多年颜色已经沉成深褐。

      面馆的老板娘掀开锅盖时腾起的热气裹着骨汤的鲜香飘了半条街。那口大锅支在店门口,汤面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骨头和笋干的香气从泡里炸开来散进空气里。灶台上码着切好的浇头料,笋丝肉丝木耳丝各占一格,旁边一碟红亮亮的辣油浮着芝麻。

      叶南栀经过时深深吸了一口,回头冲江墨竹挤眼睛说闻到没就是这家,我们逛完回来吃午饭刚刚好。沿街的墙根下有人摆着几盆刚开的春兰。

      那些兰花种在粗陶盆里,墨绿的叶子从盆口披散下来,花箭从叶丛中央挺出来,米白色的花瓣边缘染着一层极淡的绿意。花瓣上的水珠是刚喷上去的,在日光里亮晶晶地缀着,有一滴顺着花瓣的弧度滑到叶尖上挂着将落未落。

      叶南栀蹲在摊子前面凑近闻了闻,转过头来跟老板娘说这盆素心的香气最清,老板娘笑着说是你识货。每经过一处叶南栀都要停下来跟摊主或者店家说两句话。

      她在卖春兰的摊子前蹲着问浇水诀窍,老板娘说见干见湿不能涝了根。路过面馆时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说小叶今天带朋友来啊,中午留肚子吃面。卖竹编的老爷爷头也不抬地说上回你要的小篮子编好了给你留着呢,叶南栀噢了一声说一会儿来拿。

      她在这镇上大概住了很多年,人人都认得她,笑着打招呼说小叶又带朋友回来了。江墨竹跟在她旁边走,日光从街巷上方的天空倾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短短的随着步伐往前挪。

      他手里不知不觉地多了一兜叶南栀塞过来的零碎东西——两包刚出炉的芝麻饼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拿在手里隔着油纸能感到暖烘烘的温度。一小罐腌梅子用粗陶罐装着,罐口塞着布塞子,摇一摇能听到梅子在糖水里轻轻碰撞的声响。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篮,叶南栀从老爷爷摊上拿起来说喜欢上面编的花纹,转头就塞进他怀里说给你拿着。

      他拎着那些东西走在日光里,油纸包芝麻饼的温热透过纸面传到指腹上,腌梅子罐轻轻磕着他腿侧的布料。叶南栀蹲在卖春兰的摊子前面跟老板娘讨教诀窍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被日光晒暖了的皮肤,发梢垂下来扫着衣领边缘。

      江墨竹站在两步外看着她的背影,春衫的浅碧色和粗陶盆里墨绿的兰叶叠在一起,她伸手指着一株素心兰说这盆的花苞比上回多了两个。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日子,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不需要什么波澜壮阔的大事,只要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手里拎着吃食和零碎物件,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逛了大半个上午,街走到尽头的时候拐了个弯,一座道观出现在视野里。道观不大,灰瓦白墙,瓦片叠得齐整,墙面上有些地方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黄的泥底,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旧建筑。

      院墙外面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伸展着在墙头投出一片浓密的绿荫。树叶是初春新发的嫩绿色,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白的背面,沙沙的声响细密而清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门前那棵一人合抱粗的老树。江墨竹看不出那是什么树,树干上的树皮皴裂着纹路深且密,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撑起一个巨大的伞形树冠。那树冠如伞盖般撑开,枝条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红色的绸条,从最粗的主枝到细如小指的末梢都缠着系着垂着,远远看去整棵树像披了一件厚重而热烈的红裳。

      那些红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着,有些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甚至发白的旧粉色,绸面起了毛边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能看到经纬线,看得出是挂了有些年头的旧物。有些红得鲜亮,绸面在日光里泛着光滑的缎光,大概是不久前才新挂上去的,折叠的痕迹还隐约可见。整棵老树被那些红绸覆盖了大半的枝条,风一过便满树飘动如翻涌的红浪。

      叶南栀在道观门口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树,侧脸上掠过一层极淡的、被日光和满树红色映出来的暖意。她的目光从树根处那些褪色最重的旧绸一路扫到树梢处几根鲜亮的新绸上,嘴角微微弯着却比方才在镇上说话时抿得紧了一些。

      "这是镇上的人常来挂姻缘树的道观。"她说。语气比方才说话时轻了一些,像在讲一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很想讲的事情,尾音收得柔软。

      "说是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妻在这棵树下许愿,后来真的白头偕老了,镇上的年轻人就学着来挂红绸。挂得多了慢慢就有了说法,说两个人一起把名字写在红绸上挂到树上,就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她顿了顿,伸手碰了一下低处一根垂落的旧红绸,绸面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微微起了毛。她指尖捻了一下那绸料薄薄的边缘,侧过头来看江墨竹:"我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来看这棵树,看那些红绸在风里飘的样子。那时候想以后也要带人来挂。"

      江墨竹仰头看着那棵树。从这个角度仰望过去,满枝的红绸在初春的风里轻轻地飘着。有些绸条相互缠绕着打了结解不开,像两个人的名字被风拧在了一处;有些松散地垂落着在枝桠间荡来荡去,绸尾在日光里泛着绸料特有的柔光。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细碎一地的光斑,落在那些褪了色的旧绸和新挂的亮绸上,一起照得温润而柔和。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吹动那些红绸时绸料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像有许多细小的声音在同时说话。

      他想起昨晚在客房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事——怀里那枚青绸盒子里的并蒂莲玉佩,被他妥帖地收藏了一整个冬天,从霜降夜里在回廊上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冷风里,到初雪落在肩头时他站在廊下把盒子按在胸口的位置。

      他曾经以为那枚玉佩永远不会有机会被送出去了,可这一路上看着叶南栀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的每一幕,越来越清晰地觉得那枚玉佩等的或许只是对的时刻,从去年秋天一直等到了今天这棵满树红绸的老树下。

      "要挂吗?"他偏头看叶南栀。日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他偏头时一缕光恰好落在他眉骨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叶南栀看了看满树的红绸,又看了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头顶翻卷的红绸上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左边的虎牙先露了一点点尖儿:"你愿意吗?"

      江墨竹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道观侧面的小门。

      门里面是一间窄窄的门房,窗台上搁着几叠裁好的红绸和一整块墨碇。门房里的老道士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窗台上的东西又阖上眼继续眯着。江墨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窗台上,取了一条崭新的红绸和一小块墨碇,又拿了一只浅口的粗瓷碟子。

      他把墨碇在碟子里润了水,水是门房桌上陶壶里倒的凉茶,茶汤淡淡的褐色浸着墨碇慢慢化开。他拿起门房借他的那支笔,笔杆是竹制的已经被汗浸得光滑发亮,笔尖蘸了化开的墨汁在碟子边缘刮了刮。

      他低头在红绸的一端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快,笔锋却稳当,"江"字的三点水写得端正,"墨"字的土字底收得紧实,"竹"字的竖笔直而有力。墨迹在绸面上洇开成三道端正的笔画,绸料吸墨的速度比纸慢一些,墨色在绸面上微微晕染出绒绒的边。他搁下笔等了一息让墨迹干透,把红绸折好捏在手心出了小门。

      叶南栀正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等着他,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里拿着另一条红绸。绸面已经写好了"叶南栀"三个字,她自己的笔迹圆润活泼,每个字的收尾处都微微上翘着,"栀"字的木字旁右边那一点点得格外用力,墨色比旁边的笔画重一些。她把红绸展开来递给江墨竹看,仰着脸问写得好不好看,语气里带着一点显摆的得意。

      "给我。"江墨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掌摊开来手心朝上,指节分明,日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掌心上落了几粒光点。

      叶南栀看了他一眼,把红绸递到他手心里。绸料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带着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染上的微微凉意,绸面光滑,墨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微微凸起一笔一划的触感。

      他把两条红绸并排放着低头看了看。并排的"江墨竹"和"叶南栀"几个字并肩躺在绸面上,日光落在那些墨迹上,"竹"字最后一竖收尾处微重的顿笔和"栀"字木字旁的那一点隔着窄窄的绸料间距遥遥相对。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的枝条和满枝飘荡的旧红绸,风把低处一根褪了色的旧绸吹过来扫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又荡开去。

      他踮起脚。够得着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红绸,他找了一根看起来结实粗壮的横向侧枝,比了比高度正好在他抬手能够到的位置。他把两条红绸的末端并在一起,先把绸尾对折了一下再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绕上那根粗枝绕了两圈系紧了。打结的时候绸料在指腹间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指是稳的,结头收紧时用力均匀,系完之后还拽了一下确认不会被风吹散。

      风从他系好红绸的那一刻吹过来。两条崭新的红绸并着在他头顶飘动起来,鲜亮的红色在初春的日光里翻卷着,绸面光滑地反射着光线一明一暗地闪。满树的老旧红绸也跟着一起晃荡,那些褪色的浅粉和发白的旧红和新绸的鲜亮红叠在一处,整棵树的红绸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着飘动如一片翻涌的红色潮水。

      叶南栀仰头看着那两条并排飘动的红绸。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仰着的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有的落在眉骨上一闪又移到了颧骨,有的缀在鼻尖上一动不动地亮着。她伸手碰了一下风里飘下来的绸尾,指尖擦过绸面时绸料在她指腹上拂过去留下一线光滑的触感,日光把她指尖照得微微发亮。

      两条新绸并排在她头顶上方飘着,绸面上的墨迹在光线里时明时暗,"江墨竹"和"叶南栀"几个字随着绸面翻卷时展开时藏起,像两个人的名字在风里一递一递地说话。

      "好啦。"叶南栀把手放下来,转回身看着江墨竹。她脖子微微仰着还没完全放平,嘴角弯着好看的弧度,日光在她眼底映出两点亮晶晶的碎光。

      "以后每年春天都回来看看它有没有被风吹掉。要是松了就给再系紧些,要是破了就换上新的,反正要在上面一直挂着。"她说"每年春天"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说每年春天茶园都要采新茶一样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会被一直延续下去的事。

      江墨竹看着她被日光和红绸映暖了的侧脸,光从她左边照过来把她鬓边细碎的绒发照成浅浅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想起去年深秋那晚在酒馆的角落里她坐在对面剥花生米时翘着的嘴角,花生壳在她指间裂开的脆响和木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想起她在信里写"开心得很"时笔锋收尾那个翘起来的小弯弧,墨色在信纸上洇出的那个小小弯钩。

      想起她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朝他跑过来时浅碧色的衣摆翻卷的样子,衣料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幕叠在一起像一本翻过的册页,一页一页翻到了今天这棵满树红绸的树下。

      他把手探进怀里。手指穿过衣襟内侧那层里衣和贴身中衣之间的小暗袋,摸到了那个青绸盒子。绸面被他贴身带了一整个冬天,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和一点冷梅香。

      那冷梅香是去年冬天他常去柳月居附近走动时沾染的,梅花开的时候他总找借口路过那一段回廊,后来梅花谢了香气却不知怎的在衣料里存着散不去了。盒子被他握在手心里捂了片刻才抽出来,青绸的色泽在树荫下的碎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叶南栀。"他叫她全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尾音在空气里落得平稳而清晰,不像平日说话时那样总带着点随意的笑意。

      叶南栀转回身来看他。树荫下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着,她的目光从江墨竹脸上移到他手里那个从怀里拿出来的青绸盒子上,先是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睫毛往上抬了抬,然后又慢慢收拢成了弯弯的弧度。

      她嘴边的笑意还在,但比方才多了些别的什么——她看着那只盒子的眼神里有认出来的意味。去年秋天他来找她时腰间挂过类似的青绸香囊,但盒子她没见过,可她认得那只盒子被拿出来的姿态。

      江墨竹把青绸盒子打开。盒盖翻开时绸面之间轻微摩擦发出一声细软的声响,那枚并蒂莲玉佩静静地躺在盒中的深青色衬缎上。白玉的质地在树荫下的碎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两根花茎从底部缠绕相交着向上分开了两朵莲花,一朵半开一朵全放,花瓣的弧度雕刻得流畅圆润。

      雕刻的刀法精细却不匠气,花茎缠绕的纹路里留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玉面上折射出细碎的流光。他曾经觉得这枚玉佩承载着的都是他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被接住的期待、和一段走完了的长路。

      他在深秋的夜里揣着它走过无数趟回廊,在初冬的雪地里把它贴在胸前取暖,在除夕的爆竹声里隔着衣料按着它想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可此刻他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的时候,那些旧的东西都被这一年多以来的新日光晒透了,像冬天的厚冰被春水慢慢化开,只剩这片白玉本身温润的干净的质地,等着被重新交付。

      玉的凉意在掌心里微微透进来,却因为被他带了一整个冬天而带着一层极淡的体温。

      "这枚玉佩我去年秋天就找人雕好了。"江墨竹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托着的白玉,又抬眼看了看叶南栀。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只觉得好像总差一点什么,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上的红绸,觉得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伸出手。手掌摊平了往前递,那枚并蒂莲玉佩被他托在掌心的正中,日光从上方照下来将玉面的纹路照得清晰而柔和。青绸盒子被他用另一只手合上了收进袖中,只余掌心里一枚温润的白玉,在两个人之间的光影里安安稳稳地托着。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他袖口的衣料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掌心里的玉佩却纹丝不动。

      叶南栀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并蒂莲花瓣的边缘顺着缠绕的花茎一路看到底部相交处那道浅浅的阴刻线。她抬起右手来,指尖伸到玉面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并蒂莲花瓣的边缘。

      玉质的温润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那种微凉中带着一点润的触感让她指尖轻轻一缩又停住了。她沿着花瓣的轮廓用指尖描了一小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墨竹。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浮动,树荫的光斑和头顶红绸的碎影都在她眼底融成了一片亮晶晶的暖色,像把整棵姻缘树上的红绸倒影都收进了眼底。

      "你刚才挂红绸的时候,我就想。"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尾音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微微颤。"你要是这时候给我什么,我就一定要收下。不管你给什么我都收。"

      江墨竹弯起嘴角。他没有多说别的话,只是把托着玉佩的手又往前送了一点,指尖微微朝上抬了抬。

      叶南栀把掌心摊开来伸过去,她的手掌比他的小一圈,指节秀气,掌心的纹路清晰。他把玉佩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掌心里,白玉落在她掌心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玉面贴上掌心的温度时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让那枚玉在她掌心里稳稳地停着。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将温润的玉面拢进掌心。玉的凉意和她的体温在她掌心里开始慢慢地交融,那种触感让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枚雕刻精细的并蒂莲玉佩。并蒂花的两朵莲花紧紧靠在一处,花茎缠绕的部分在掌心的光线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

      她抬起头看了看江墨竹。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将满枝的红绸吹得翻卷飘动,那些褪了色的旧绸和新挂上去的亮绸在风中相互触碰着发出细碎的绸料摩擦声响。新挂的那两条红绸并排飘在她头顶右上方不远处,绸面上的墨迹在风里忽明忽暗地闪。

      她伸手把玉佩攥紧了贴在胸前的位置。手掌拢着那枚玉按在浅碧色春衫外面,隔着衣料能感到玉的轮廓硌着手心的纹路。她冲江墨竹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左边那颗比右边略尖一点,每次笑到一定程度就会先露出来。

      "那说好了。"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带着笑意的尾音微微上扬。"红绸挂上了,玉佩我也收了。每年春天都要回来检查那条红绸还在不在。要是被风吹掉了就再挂一条,挂到它不掉为止。刮风下雨都不怕,每年都回来系新的。"

      她说着"每年"的时候把攥着玉佩的手又往胸前按了按,像在确认那枚玉被好好地收着。江墨竹看着她这副模样,日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他伸出手把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指微暖,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方才摸过绸面的触感,指尖上凉凉的绸料余温混着掌心的暖意传到他指腹上。他把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握紧,掌心对着掌心贴在一处。

      两个人并肩站在满树翻卷的红绸底下。日光的碎影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和地面上铺了细碎一地的光斑,有些光斑在衣料上随着风里枝桠的轻晃慢慢地移着位置。

      道观的灰瓦白墙安静地立在身后的春色里,瓦片上落了细碎的花瓣和枯枝,墙根处的青苔在背阴面密密地铺了一层。院墙上的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浅白的背面,每一片翻动时都闪一下光。

      "好。"江墨竹攥着她的手说。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每年春天都回来。红绸挂到不再需要挂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又看了一眼那两条并排飘动的新红绸。风把绸面吹得朝东南方向扬起来,绸尾在风里摆荡出柔和的弧度,鲜亮的红色在满树旧绸之间格外醒目。

      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树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和绸料摩擦的声响在头顶来来回回地响。

      叶南栀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他的上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衣料的厚度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她那只被握着的手没有抽回去,另一只手还按着胸口那枚玉佩,隔着衣料描着花瓣的形状。

      江墨竹微微侧过头就能闻到她发间散出来的极淡的茶花香,大概是茶园里走了一路染上的。然后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午后的日光里,叶南栀走在靠街边的那侧。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路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根细红绳——就是寻常人家用来编络子的那种,两文钱一尺。

      她边走边把红绳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地编着,编了一段之后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用编好的细红绳穿了玉佩顶端那个小小的孔洞,然后绕到脖子后面系了个结。那枚并蒂莲玉佩便用一根新编的细红绳系在了她颈间。

      白玉的坠子垂在浅绿色的春衫外面,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荡着,在日光里一明一暗地流转着温润的玉色。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胸前晃荡的坠子,伸手把玉佩正了正让它贴在衣料的正中央,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江墨竹走在她旁边。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得斜长而交叠,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脚下连成一片分不出边界。他偶尔偏头看一眼叶南栀颈间那枚在日光里流转的玉色,看她走起路来那枚坠子在她胸前轻轻荡出的小幅弧线,又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路两边的人家门前种着些花木,有几丛迎春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候开始落花,零零星星的黄色花瓣铺在青石板缝隙的草叶间。路边那家面馆的浇头确实做得很好。

      两个人走回主街中段的时候叶南栀拉着江墨竹拐进了面馆,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她点了两碗招牌的笋干肉丝面,又从江墨竹手里那兜零碎东西里把腌梅子和芝麻饼翻出来摊开在桌上配着吃。

      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叶南栀颈间那枚玉佩一眼,笑着说了句小叶今天气色好,面钱我请了。叶南栀正低头吃面,闻言抬了一下脸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婶子,嘴角的油渍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江墨竹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时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骨汤的鲜香和笋干的咸香,面条筋道有嚼劲,浇头的肉丝切得粗细均匀,笋干炖得软烂入味。

      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里是叶南栀低头把玉佩从衣领里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的小动作。她每翻出来一次就垂眼盯着玉面看上两息,嘴角浮起一层暖乎乎的笑意,然后又把坠子按回去继续吃面。

      这个动作在他吃完半碗面之前重复了三四回,每次翻出来看完都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低头夹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掩饰那个笑。他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骨汤熬得浓厚,鲜味裹着笋干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熨贴透了。窗外的日光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腌梅子的粗陶罐在桌角映出一道圆圆的影子。

      吃完面继续沿着主街往回走。午后的街上比上午人少了一些,有几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坐着晒太阳,眯着眼看着两个人从面前经过。

      卖竹编的老爷爷还在门口矮凳上坐着,膝上换了一只编到一半的新篮子。叶南栀又停下来买了两只巴掌大的竹编小篮,一只是老爷爷新编的篾片还泛着青涩的新色,另一只是老爷爷从脚边筐里拿出来的旧作,篾片已经盘出了微微的光泽。

      她把那只旧作留给自己,新编的那只塞给江墨竹说"你回去放桌上装个果子也好,装茶叶也行,反正放在那里看着就高兴"。江墨竹把那只小篮和之前那些零碎东西放在一起拎着。

      芝麻饼已经吃完了一包,油纸空瘪瘪地叠着塞在袋子底;腌梅子罐轻轻碰着小篮的边缘发出脆响;竹编小篮的篾片在手心里硌着微微的棱。日光从街巷上方倾泻下来将整条主街都晒得暖融融的,茶花香和烟火气混在一起浮在空气里。

      巷口有孩子举着纸风车跑过。那风车用红纸绿纸糊的,在风里呼啦啦转着露出纸背的白面。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在巷子里撞来撞去,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把他身后的尘土扬了扬。

      叶南栀偏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转回来继续走她的路。她颈间的并蒂莲玉佩随着步伐在春衫外面一下一下地荡着,玉面上流转着日光的碎影。

      走到镇口的槐树下时江墨竹回头望了一眼。道观门口那棵老树远远地立着,隔着镇尾那排低矮的屋顶和几丛花木,满枝的红绸在风里飘摇成一团流动的红色。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已经看不清绸条的细节了,只能看到一团深浅不一的红在树冠上浮动着,时而被风吹得散开露出底下的枝条颜色,时而又聚合回去重新覆满树冠。他隐约还能分辨出自己系上去的那两条新绸的大致位置,它们并排挂在东南方向的枝条上正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颜色比周围的旧绸亮出许多,在满树翻卷的红绸之间格外醒目。

      "走啦。"叶南栀在前面回头冲他招手。她走出镇口两三步远了,回头时颈间那枚并蒂莲玉佩在日光里轻轻一晃,玉面偏转角度时正好接住了一束直射的日光闪了一下。"再看下去天要黑了。"

      江墨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追上去。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自然地伸手把她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这一次比上午握着的时候更顺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合的弧度刚刚好。叶南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抽回去,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指缝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停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镇口。通往忘情宗的那条田埂路在午后的日光里铺着明晃晃的光,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水面上映着天光白亮亮的。春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新生的气味,田埂两侧的草叶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起起伏伏地闪着绿光。

      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里并肩沿着田埂往茶园的方向慢慢走着,叶南栀走得慢了一些,步子比来时小,靴尖蹭着草叶的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江墨竹握着她的手走在她旁边,手心里的温度暖暖地贴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日光从西边来把她半边脸颊照亮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她走了一会儿把两人握着的手晃了晃,幅度不大,像小孩子走路时自然带出来的那种轻轻摆荡。

      身后那棵系满红绸的老树越来越远了。他们在田埂上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镇口的槐树先被一片矮丘挡住了半边,然后又慢慢被丘陵和更远处的绿树完全遮住了。道观灰瓦白墙的轮廓在树影间又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看不见了,远远的只有田野和茶山的绿蔓延着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地方。

      可江墨竹知道它在那里。那棵老树还在那里站着,满树的红绸还在风里飘着,他系上去的两条新绸还在东南方向的枝条上并排扬着。

      以后每年春天,他都会和身边这个人一起回来,沿着那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街走过卖春兰的摊子、面馆的锅灶、老爷爷的竹编摊,拐过街角看到那棵灰瓦白墙的旧道观。他们会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仰头找那两条最早的红绸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踮脚再系紧一些,如果不在了就重新写两条挂上去,挂到不再需要挂的那一天为止。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拖得更长了一些,交织着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他们并肩往茶山的方向走着,叶南栀颈间那枚并蒂莲玉佩在日光里一下一下地晃荡着,白玉面上流转的光影柔和而温润,像把午后整个春天的日光都敛进了那一小块莹润的玉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姻缘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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