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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室内养伤 沈修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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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在墨亦寒的屋里躺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他浑身经脉里窜着雷劫残留的电蛇余烬,每根骨头都像被人拆开了又拼回去没拼对位置,躺着的时候连翻个身都要倒抽一口凉气。那种痛不是钝痛的闷锤,而是细密的、游走的、像无数根烧红的银针从骨髓深处往外刺,他每一次呼吸都要跟这阵针雨较一回劲。墨亦寒把那枚深青色的丹药掰成小粒隔两个时辰喂他一粒,丹药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化开了之后就变成温润的凉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雷火便安分几分。他又用灵力替沈修韵梳理经脉里那些被雷光撕裂的伤口,灵力走得极慢极稳,像一条冬末的溪流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道裂痕,把碎掉的脉络一点一点地拢起来。沈修韵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在偶尔醒来的间隙里感觉到师尊的掌心贴着他的丹田在渡入温养的气息,暖融融的像一团被捂热的旧棉絮裹着他的元婴雏形。元婴雏形才刚凝出来,小得像一粒刚萌芽的种子,蜷在丹田深处被墨亦寒的灵力一圈一圈地裹着,外面是雷劫留下的焦痕,里面却透出一丝新生的、淡金色的微光。
他昏沉之中曾短暂地睁开过眼,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师尊坐在床沿的侧影。墨亦寒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正轻轻地擦拭他额角的汗。油灯的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有些发白,眼睛里有两道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沈修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干得只发出一个气音。墨亦寒立刻把帕子搁下了,端了温水过来用瓷勺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送,嘴唇碰到勺沿的时候沈修韵才发觉自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那水温温的带着一丝丝甜,大概是兑了一丁点蜂蜜。他喝了小半碗又昏睡过去,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感觉到师尊的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便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渗进了识海里,将那些被天雷搅得动荡不安的神识碎片一片一片地拢回原处。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换过了。焦黑的衣袍不知什么时候被脱了去,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白色中衣,料子柔软妥帖地贴着皮肤,袖口还有一股淡淡的梅花熏香。墨亦寒惯用的那味冷梅香,但不是熏在衣裳上的,是衣裳跟师尊的衣物叠放在一处久了染上的气息。他扭头看见床尾叠着他那件焦黑的旧袍子,边缘还翻卷着烧糊的卷边,像一件战利品一样被整整齐齐地收着。那天雷把他的后背烧穿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的雷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现在那些雷痕还泛着银白的冷光,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一碰就钻心地疼了。墨亦寒见他醒了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过来,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喂他。粥里加了剁得极细的茯苓和百合,入口绵密清甜,他确实饿过了头胃里泛着虚,可没胃口三个字堵在嘴边不肯说。墨亦寒看他偏头躲勺子的模样就知道了,从袖口摸出一粒桂花蜜丸递到他嘴边。那蜜丸圆滚滚的淡金色,桂花香气浓郁扑鼻,沈修韵张嘴含住了,被蜜丸的甜味逗得眉头松了些许。墨亦寒趁机把一勺白粥送进他嘴里,他就着蜜丸的余甜把那口粥咽了。等他喝了整碗粥又嫌蜜丸太甜了,把那粒化到一半的蜜丸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然后皱着一张脸说齁得慌。墨亦寒看着他皱巴巴的表情轻笑了一声,又端了温水让他漱口。
第三天他能靠坐起来了。后背垫了两个厚枕头,墨亦寒把一本书搁在他膝头让他看。他翻了翻是一卷游记,写的是南方沧浪海那边的奇闻异事,笔法倒是轻松有趣的。沈修韵在书页上翻了两页便走神了,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银白色的雷痕发呆。那些雷痕像细密的裂纹一样交错在他皮肤上,从指尖一路蔓到肩头,他拿另一只手去摸的时候指尖触感是平的,可看起来就像一件摔碎过又被拼起来的瓷器。他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摩挲那些纹路,力道轻得跟拂灰似的。墨亦寒见他发呆走过来看了看那些雷痕,伸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渡了一道灵力进去。灵力是凉的,贴着皮肤渗进去之后雷痕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便淡了半分。
"会慢慢消的。"墨亦寒说,手掌还覆在他小臂上没有收回去,"突破元婴留下的雷痕最晚两个月会褪干净。你经脉里那些细的口子也在合了,急不得。"
沈修韵点点头,目光落在师尊覆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上。墨亦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略低一些。他忽然想起来渡劫那天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是师尊一把将他从半空中捞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替他了半道雷威。他现在还记着那个瞬间师尊胸膛贴着他后背时传来的心跳,又快又重,跟师尊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想问那天师尊被雷劈到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尊既然能好好坐在这里喂他喝粥,想必是无碍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墨亦寒的后背两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四天他开始坐不住了。经脉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元婴雏形也稳固下来安安稳稳地盘在丹田深处散发出温润的灵光,他的精神比头几天好了许多,可身体还是被师尊按在床上一动不准动。他试图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到地面上试试,脚趾头还没碰到鞋沿就被墨亦寒捉住了脚踝塞回被窝里。师尊的手劲儿不大,可沈修韵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经脉还没恢复到能随意走动的程度,"墨亦寒把一碗参汤端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躺回去。"
沈修韵垮着脸靠在枕头上,接过参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参汤里加了黄芪和枸杞,带着一股药材特有的回甘,他喝得急了差点呛着。墨亦寒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又拿帕子按了按他嘴角淌下来的汤渍。沈修韵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介于委屈和撒娇之间的眼神看着墨亦寒。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大而亮,这时候眼尾微微垂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幼兽隔着栏杆望人。墨亦寒把碗接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弯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再忍几天。"
"几天到底是几天?"
"再两天。"
沈修韵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卷,从被卷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墨亦寒把被卷顶端扒拉开来露出他的口鼻,免得他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沈修韵的头发被蹭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墨亦寒伸手替他拨了拨,指尖掠过他眉骨的时候停了一瞬。
第五天他把屋里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书架上那几卷墨亦寒常翻的旧书被他从头到尾翻完了,案上那方青玉小印章被他拿起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好几遍,连被角上绣的那几朵暗纹梅花都被他数清楚每朵有几片花瓣。墨亦寒的书架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几卷泛黄的剑谱和阵法图,第二层是手抄的诗集和游记,第三层空着只搁了一个青瓷小瓶。沈修韵把那青瓷小瓶拿下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他之前送给师尊的那罐护手的脂膏,用了小半罐了。他把小瓶原样放回去的时候心里泛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跟吃了三粒桂花蜜丸似的。墨亦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上腿翘在半空中晃荡着,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眼睛从被角上方百无聊赖地望过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猫。沈修韵的脚趾头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捻着,把被面上那朵暗纹梅花捻得皱巴巴的。
"师尊,我想下床。"沈修韵的声音闷闷的。
"不可以。"
"就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就看一眼。"
"窗边也冷。"
沈修韵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足以把整个竹林里的鸟都惊飞的哀嚎。墨亦寒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指尖顺着他发丝的弧度慢慢梳下去,把他那团乱毛理顺了又逆着拂乱再顺一遍。沈修韵被他这么摸着慢慢安静下来,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过头看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师尊的侧脸上,将他弯着嘴角的弧度照得格外柔软。墨亦寒今早换了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袖口用银线绣了几茎竹叶,日光下那些银线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薄霜覆过的竹子。
"师尊。"
"嗯。"
"你今晚陪我睡。"
墨亦寒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顺下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到了晚上他把灯熄了之后并没有像前几夜那样靠在床头的椅子上打盹,而是掀开被角在沈修韵身侧躺了下来。他躺得很规矩,背靠着床沿留了小半臂的距离,可沈修韵在被窝里拱了拱就拱到了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的热气透过中衣的薄料子渗到他皮肤上。墨亦寒没有躲开,也没有侧过身来,只是在黑暗中把被角往沈修韵那边掖了掖,确保他的肩头都盖严实了。
第六天沈修韵的经脉已经恢复了大半,雷痕从银白色褪成了浅浅的肉粉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了。他开始在屋里绕着圈走,从床边走到窗边再走回床边,把屋里那几块青砖地面的缝隙都走了个遍。墨亦寒这天出去了大半日去处理积压的卷宗,走之前把暖炉生得旺旺的,把窗缝用棉布条塞严实了,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小罐桂花蜜丸,叮嘱他"想吃就吃不许吃太多"。沈修韵等师尊的脚步声从竹林的石板路上彻底消失了才从枕下摸出那罐蜜丸打开盖子闻了闻。桂花蜜丸是柳月居隔壁的杂役弟子每个月送来的,墨亦寒不嗜甜,这些蜜丸原来都是搁在柜子角落落灰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专门给他备的零嘴。他数了数罐里有九粒,心想每天吃三粒正好够三天,今天是第六天,那明天师尊回来之前他应该还剩三粒。他把盖子合上塞回枕下,在屋里转了一百多圈,从门边转到案前再从案前转到书架旁。书架第三层那个青瓷小瓶他又拿起来闻了一遍,然后又去翻了那卷游记,正好翻到沧浪海边有渔民驯养白鲸的章节。他趴在床上看了两页,白鲸跃出海面的时候尾巴拍出一圈彩虹,他盯着那页插图出了神,想着以后有机会去沧浪海看看就好了,最好能跟师尊一块儿去。他把那页折了个角,转念一想这是师尊的书又抚平了。吃了三粒蜜丸之后他趴在窗台边上把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窗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身子画得圆滚滚的像只球。他对着自己的杰作欣赏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丑,拿袖子把水汽抹了又重新画了一遍,第二遍的兔子耳朵差不多长了但尾巴又画成了三截。他放弃了,缩回被窝里百无聊赖地睡了个午觉。
午觉醒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暖炉里的炭烧得只剩一层灰白,屋里凉了些。沈修韵把被子裹紧了些蜷成一团,盯着房门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他想师尊此时大概还在正殿那边批卷宗,灵虚宗近几个月的杂务积了不少,他渡劫那天的雷云把半个山头都照得雪亮,各峰的长老弟子难免要来探问。墨亦寒平日里最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往来,可这次为他破例了。沈修韵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雷痕,肉粉色的纹路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试着运了一小缕灵力沿着经脉走了半圈,顺畅得很,比渡劫前甚至还要宽厚几分。他满意地把脸埋回枕头里,想着明天一定要让师尊带他出去,哪怕就在廊下坐一炷香也好,他要看看那些竹子还绿着没有,看看院子里的桂花落尽了没有,看看秋风把柳月居门前的石板路吹得干不干净。
第七天的傍晚,墨亦寒终于推开了房门。
他这一趟出去得比前几天都久。卷宗堆了一个多月的量,加之沈修韵渡劫时的雷劫惊动了半个灵虚宗,各处都有人来问"柳月仙尊那边出了什么事",他一一应付过去,又去谢霆锋那里取了一瓶新的温养丹药,顺便向商卿识叮嘱了剑峰那边近日不要派人来竹林附近打扰。谢霆锋把丹药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歇歇,脸色不太好",墨亦寒接过来道了声谢便走了。商卿识倒是多说了几句,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通渡劫后温养的忌讳,末了又塞了两瓶补气的药酒过来。墨亦寒一路从剑峰走回竹林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推开柳月居院门的时候手都有些凉了,可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了他一身,那点凉意瞬间被烘化了。
沈修韵正盘腿坐在床榻中央,被子被他揉成了一团堆在身后,身上只穿着那件中衣,领口因为坐得久了蹭得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听见门被推开的那一瞬眼睛亮了,像一盏被猝然点起来的灯。然后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撞进了墨亦寒怀里。
墨亦寒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手里那瓶温养丹药被他举高了免得被撞碎,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环住了沈修韵扑过来的身子。沈修韵双臂死死搂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冷梅香混着秋夜里寒凉的草木气息灌进鼻腔,他在屋里闷了一周之后闻到这熟悉的、属于师尊的气味,鼻尖居然不争气地酸了一下。师尊的衣领上除了惯常的梅花熏香之外还染了一点剑峰那边的松木味和薄薄的尘土气息,大约是在外面走了一整日沾上的。沈修韵把脸用力往那片衣料里埋了埋,手臂箍得死紧,指节攥着墨亦寒后腰的衣料攥出了一把褶子。
"师尊你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闷在墨亦寒的衣领里,含含糊糊的,尾音拖着一股浓重的、被关了一周的委屈和等待了一整天才等到人的不满,"我等了你一天。从中午等到现在。窗纸上那只兔子都干了。"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放下来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落在那截脊椎上顺着弧度轻轻拍了拍。他感觉到沈修韵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是温热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大概是从床上跳下来到扑进他怀里这短短的几步路让他有些气息不稳。沈修韵的脚趾头踩在青砖地面上,脚背冻得微微泛红,墨亦寒低头看到了便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让他的脚踩在自己靴面上。
"回来了。"他说,嗓音被暮色和一天的疲惫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抚平所有毛躁的安稳,"去把鞋穿上,地上凉。"
"不穿。"沈修韵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手臂箍得更紧了,"师尊你先抱一会儿。我一周没下床了,腿都快软了,现在站在你面前全靠一口气吊着。"
墨亦寒听着他这通不着调的胡扯,嘴角弯了一下。他由着沈修韵挂在他身上挂了好一会儿,等他那股等待的劲儿缓过去了才收了收手臂,把怀里的人略微提起来一些,沈修韵的双脚离地了一瞬就被他带着转了半圈。墨亦寒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床榻的方向走,沈修韵的双腿盘在他腰侧,整个人像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从门口到床榻这七八步路走得摇摇晃晃的,沈修韵的脚尖一路上蹭过了三块青砖的缝隙。他趴在墨亦寒肩头上看到自己画在窗纸上的那只兔子已经被暮色遮得看不太清了,水汽的痕迹早干了只剩两个模糊的指印,他心里有点遗憾自己画得那么丑的兔子都没能让师尊看上一眼。
墨亦寒在床沿坐下的时候沈修韵顺势倒进了铺好的被褥里。他的后脑勺陷进软乎乎的枕头里,两只手还勾着墨亦寒的脖颈没松开,把师尊也带着往他的方向倾了倾。墨亦寒一只手撑在枕边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把沈修韵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块正在缓缓消退的浅粉色雷痕,触感平滑微温。那一小片皮肤在他指腹底下温热柔软,已经看不出几天前还是银白色的裂纹纵横交错了。墨亦寒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一息,像在确认那处雷痕确实在褪,然后才收回来。
"闹够了?"墨亦寒低头看着他。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暗金色的柔光,沈修韵仰面躺在他下面,被屋里的暖炉和师尊的气息烘得浑身暖洋洋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倒映着墨亦寒低垂的面孔。那双眼里的焦躁和委屈已经全化开了,融成一层薄薄的、温顺的欢喜,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猫眯着眼仰着头。
"没闹够。"沈修韵松开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改而攥住了他的袖口扯了扯,"师尊你坐近点。我今天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除了窗纸上那只兔子没什么东西跟我说话。蜜丸也被我吃完了,参汤也喝腻了,那本书我翻了三遍连每页有几个字都数过了。师尊你要是再晚回来半个时辰我就要给窗纸上的兔子起名字了。"
墨亦寒被他这一长串话逗得嘴角那弯笑意收都收不住。他顺着沈修韵扯他袖口的力道侧身靠在了床头,把沈修韵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枕在自己肩窝里。沈修韵立刻像只找到窝的幼崽一样拱了拱调整了姿势,寻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窝进去,脸贴着师尊的脖颈和肩膀之间的那片凹陷处,呼吸间全是冷梅香的气味。墨亦寒的衣领被他的脸颊蹭得微皱,他倒不在意,只把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沈修韵的腰侧,掌心隔着中衣的薄料子感知着他腰线的起伏。
"师尊,"沈修韵闭着眼说,"我不想在屋里待着了。我好了,真的好了。你摸摸我的经脉,它自己都能走了。我明天想出去,就走到庭院的廊下坐一会儿也成,踩踩地上的落叶也行,实在不行你让我开个窗透口气——"
"冷。"
"我不怕冷。我元婴了。"
墨亦寒低头看着窝在他肩颈处的少年人,伸手探过去贴上了他的手腕内侧。灵力渗入经脉走过一圈,确实如他所说,那些被天雷撕裂过的脉络已经弥合得差不多了,剩余的几道细纹也在稳健地愈合着。他心里那块悬了一周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指尖从沈修韵的腕上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拢住了他的手指。少年人的指节还带着一点渡劫后残余的温烫,碰上去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
"明天让你出去坐半个时辰。"墨亦寒说。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四分之三个时辰。"
墨亦寒没接话,指尖在他指节上轻轻捏了一下。沈修韵把这当成默许了,满意地把脸往他肩窝深处拱了拱,打了个绵长而放松的哈欠。一周里积蓄的所有焦躁和等待在墨亦寒回来之后像被晒化了的雪一样慢慢流淌走,他身上那层因为关在屋里太久而长出来的毛刺被师尊低缓的嗓音和温凉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捋顺了。墨亦寒的体温偏凉,是常年修习寒属性功法留下的底子,可沈修韵贴着他反而觉得安稳,那股凉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正好将他体内翻涌过头的热气压得服帖。
"师尊今天去哪儿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批卷宗。去找谢长老拿了新丹药。去了一趟剑峰让商长老近日别派人来竹林这边打扰。"
"商长老说什么?"
"他说让你养好了再出来,不急。"
沈修韵轻轻笑了一声。他想像商卿识那个平时话不多但心思极细的老剑修说这话时的模样,多半是点了点头加一句"年轻人根基要紧",然后顺手在墨亦寒临走时塞了两瓶补气的药酒。灵虚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谢磊隔两天便让杂役弟子送一瓶新调的膏药来放在柳月居门口,谢霆锋托人带了口信说"雷痕消退的膏药我配好了让人送过去",连赵长老都派人来问过一回需不需要请药王谷的外援。他其实跟这些人来往不算多,可渡劫那日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半个宗门都看见了那道银紫色的光柱从柳月居竹林上方炸开,大概所有人都知道柳月仙尊的小徒弟在冲元婴了。之后这些零零碎碎的关怀就顺着竹林的石板路一点一点地送了过来,像秋天落了满地的叶子,不声不响地铺了厚厚一层。
"师尊,"沈修韵闭着眼说,"灵虚宗的人都挺好的。"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他闭着眼窝在自己肩窝里的模样,那张脸一周前被雷痕交错着布满的面孔此刻已经恢复了干净光滑的皮肤颜色,只是气色还略微偏淡。他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顺着发际线的弧度滑到了鬓角,停在那里没有移开。墨亦寒想起七日前那个雷暴轰鸣的夜晚,他抱着浑身浴血的沈修韵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少年人已经昏过去了,可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的前襟不放。那时候他以为那身银白色的雷痕要留很久很久,久到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要断上好几回,可现在那些雷痕褪得只剩些肉粉色的影子了。
"嗯。"墨亦寒说,"是挺好的。"
沈修韵在他肩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屋里暖炉烧得正好,将深秋夜晚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起一点清冽的气息。墨亦寒保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动,让沈修韵安安稳稳地窝在他身侧,一只手拢着少年人温热的手指头,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指背。外头竹林里不知道哪只鸟在暮色里叫了两声又歇了,沈修韵的呼吸节奏跟着那鸟叫起伏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师尊。"沈修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的黏糊。
"嗯。"
"我明天想弹琴。"
"弹不了。你手指上的雷痕还没消,按弦会疼。"
"那师尊弹给我听。就弹那首,我们填了词的那首。我在屋里听得见就行,你弹完了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我就不觉得闷了。"
墨亦寒听着他含含糊糊说着这些安排,像一只在冬眠前要把窝里每一根稻草都摆到最舒服位置的小动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沈修韵的发顶上,嗅到他发间残留的那一点淡薄的青草味护发油的余香。那首曲子是他们上个月一起填的词,原是古琴谱上的一首旧调子,沈修韵缠着他一句一句地改词,把原谱里那些伤春悲秋的句子全换成了竹林夏夜的萤火和瓦檐上落的雨。墨亦寒其实不太习惯唱词,可沈修韵愿意听,他就坐在琴案前弹,沈修韵趴在旁边跟着哼,哼着哼着就跑调了。
"好。"他说,"明天弹给你听。"
沈修韵在他怀里又拱了拱,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片带着暖意的衣料里。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轮廓,窗外竹林的夜风从瓦檐上掠过,吹动几片还挂在枝头不肯落尽的枯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沈修韵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攥着墨亦寒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指尖搭在墨亦寒的掌心里弯成一个放松的弧度。他睡着了之后脸颊贴着墨亦寒的脖颈,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呼吸均匀地拂在墨亦寒的锁骨上方。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已经睡着了的侧脸。油灯的光将少年人的眉眼照得柔和而安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尽的、满足的弧度。他伸出另一只手把被角拉上来严严实实地掖到了沈修韵的下巴处,指尖在被沿上压了压,然后收回来搭在沈修韵的肩头,虚虚地拢着。暖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墨亦寒把油灯吹熄了,在黑暗中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让沈修韵枕着他的肩颈沉沉地睡着。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将他搁在被面上的、拢着沈修韵肩头的那只手的轮廓在月光里勾勒出一道安静的剪影。腕间那串红绳手串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那颗粉色的芙蓉石贴在皮肤上,随着沈修韵均匀的呼吸被他一并感知着。那串手串是沈修韵去年生日的时候编了送给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打了好几个死结,可墨亦寒从那以后日日戴在腕上,沐浴的时候才摘下来,擦干了又戴回去。
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在少年人温热的发旋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吻得极轻,轻到沈修韵的头发都没被压塌一根,像一片雪花落在叶面上那样一触即收。然后他把嘴唇贴在那片发旋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底下那温热的、规律的脉搏跳动,少年的气息安稳地拂在他颈侧,带着蜜丸残留的桂花甜。
"明天带你出去坐一个时辰。"他对着那片黑暗中细软的头发低声说,声音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想坐多久坐多久。"
沈修韵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他的手指在梦里无意识地抓住了墨亦寒中衣的前襟,攥了一小团布料在掌心里,像个怕人走开的幼童抓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放。墨亦寒感觉到胸口那片衣料被攥紧了,弯了弯嘴角,把搭在他肩头的手移上来覆住了那只攥着衣襟的小拳头。他的掌心把那只拳头整个包住了,拇指在沈修韵的指背上轻轻蹭了蹭。
月光把两个人依偎的轮廓融在一起,从窗纸上那只已经干了的兔子形状的指印旁边流过。竹林外的夜风依旧不紧不慢地吹着,将一整个深秋的凉意都挡在了暖黄色的窗外。暖炉里的炭火余烬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在黑暗中亮一瞬就灭了。墨亦寒听着沈修韵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周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一个时辰都要醒来查看沈修韵的经脉情况,现在那些脉络终于长好了,靠在他肩头的少年人也终于睡安稳了。他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股绷了一周的、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劲儿终于松了,松得他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陷,肩颈处枕着的少年人跟着他往下滑了小半寸,又被他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窗外的竹叶又沙沙响了一阵,夜风从瓦檐上掠过的时候带下来几片枯干的竹叶,打着旋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屋里的两个人安静地依偎着,一个睡得无知无觉脸颊泛着红,一个将睡未睡地低垂着眉眼。月光在窗纸上那块模糊的指印上又铺了一层银白,把它晕得更淡了,像那只兔子终于在水汽里融化回了夜色里。
而明天,桂花蜜丸罐底还剩最后三粒,廊下的落叶该有厚厚一层了。墨亦寒预备着在吃过早饭之后把沈修韵用大氅裹严实了,让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一晒深秋的太阳。他还要把琴搬到廊上去,弹那首填了词的旧调子给沈修韵听。窗纸上那只干掉的兔子他方才进来时看见了,画得确实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长一短,尾巴分了三个叉,可他打算留着,等明天沈修韵醒了拿这事打趣他两句,看他红着耳朵嘟囔说"那不是兔子是猫"还是干脆赖账说"我没画过"。
夜色安静地漫着,炭火余烬的微光彻底熄了,只剩下月光把两个人团在一起的轮廓温温柔柔地照着。那只攥着墨亦寒衣襟的小拳头在睡梦里松开了一点,墨亦寒的掌心便收拢了一些,把那只松开了的手稳稳地拢在自己掌间,就这么保持着拢手的姿势也沉沉地坠入了浅睡里。竹林外最后一阵夜风贴着地面游过去,把廊下那几片枯竹叶翻了个面,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