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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照顾修韵 沈修韵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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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意识从沉沉的、没有梦的酣眠里往上浮的过程很慢。先是听觉先醒了——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的声响,和前几天他半昏半醒间听到的那种清冽而干爽的沙沙声不太一样,今天的风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大概是夜里落过露水了,竹叶被濡湿了边缘,风一过便发出一种更柔润的、像丝绸被轻轻抖开的声音。然后是嗅觉——被褥间残留的那一缕冷梅香细细密密地缠在鼻端,清冷的梅花气味被一夜的体温和呼吸焐得温存了几分,像是冷香里掺了一点点暖意,连那股子惯有的疏淡都被睡得软化了。
他翻了个身。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那个动作——右手往左侧的床榻那边探了过去,手掌平摊着在被面上慢慢地摸过去,指尖先是触到了床单上被体温焐过之后又凉透了的褶皱,然后滑过一片空荡荡的、已经没了人的凹陷处。被面是凉的。那一侧的被角被掀开过又随手拢了回来,拢得不算太齐整,边缘折了一道,他手指顺着那道折痕摸过去的时候摸到了底下床单上残存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冷得像清晨竹叶上凝的霜。
他心里那根还没完全清醒的弦被这阵凉意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弹了个单音。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窗纸上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冬日将近的日头比深秋时更低了些,从窗纸下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白亮的光。那光落在他探出去的那只手臂上,将皮肤上那些已经淡成了肉粉色的雷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盯着那些浅淡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大脑慢慢转起来,像一只被冷风吹醒的猫从蜷缩的姿势里一点点舒展开四肢。
今天墨亦寒答应让他出去坐一个时辰的。
这个念头像一粒投入水中的蜜丸一样在他心里慢慢地、甜津津地化开来。他想起昨天夜里的事——确切地说,是半梦半醒之间残存下来的碎片。他隐约记得自己说了梦话,好像一直在喊"师尊"两个字,喊得又黏又委屈。他还记得自己半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一片空,然后他好像把被子卷起来了抱着继续睡了。而更深的、像沉在水底的那些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极轻极轻的触感落在他的发旋上——轻得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那触感里裹着的温度现在回想起来又真实得让他耳朵发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面上冷梅香比床单上浓一些,那个凹陷处还残留着他整夜枕着压出来的弧度。他闭着眼在那片香气里赖了一会儿,然后从被窝里坐起来。
身体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让人心情愉悦的信号——不疼了。经脉里的那些细纹像是被昨夜的睡眠彻底缝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的时候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松快的细响,跟一周前那种一动就扯着疼的钝痛感截然不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侧过手腕迎着日光转动了几下,那些银白色的雷痕在晨光里褪得只剩比肤色略浅一丁点的痕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他试着运了一小缕灵力沿着经脉走了半圈,灵力在经脉里流淌得顺畅而宽厚,像一条新疏浚过的河道,水流充沛而清澈,比渡劫前的灵力质地更加凝实了几分。丹田里那颗元婴雏形安安稳稳地盘坐着,周身散发出温润的灵光,像个睡饱了的幼童蜷在暖被窝里,安安静静地、满足地呼吸着。
他想起来了。昨晚临睡前他对墨亦寒说想听琴,师尊说"明天弹给你听"。他还说想出去坐一会儿,墨亦寒在那片黑暗里在他发旋上落了那个吻之后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明天带你出去坐一个时辰,想坐多久坐多久"。他当时其实听见了,困得太沉了没能回应,可那句话像一粒种子一样被夜雨浸透了埋进了他心底,睡了一夜之后在这天光亮透的清晨里悄悄地发了芽。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的时候清晨的凉意像一层薄冰一样贴着他的脚底板刺了一下,他缩了缩脚趾头,飞快地把旁边那双鞋趿拉上了。鞋子是墨亦寒帮他收在床脚边的,昨晚他睡前踢乱了,师尊就顺手帮他一双一双地摆齐了。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披,一面披一面往外走,衣裳穿得潦草——外袍只搭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滑在臂弯里虚虚地挂着,中衣的领口歪着露出小半个锁骨,头发也睡得翘起来几缕,有几根碎发黏在嘴角边他顾不上去拨。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晨光裹着清冽的冷空气涌了他一身,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亮度,然后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竹林里的空气跟屋里暖炉烘了一宿的气息截然不同,清冽得带着沁骨的凉意,一吸进来就像一股冰凉的泉水从鼻腔灌进了胸腔里,将他那副睡了一整夜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五脏六腑都冲洗了一遍。竹叶上果然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细碎的光点,昨夜不知什么时候风把竹梢上最后一批老叶子摇落了不少,庭院里铺了一地半青半黄的竹叶和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阔叶。那些叶子被夜露打湿了边缘服服帖帖地粘在青石板面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不脆了,可也有种闷闷的、软实的触感。院墙角落里那几丛矮矮的灌木上挂着一串串深红色的小浆果,被霜打了之后缩得干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红玛瑙珠子缀在灰褐色的枯枝上。
厨房那边有动静。
他站在廊下偏头往东侧看去,那间小小的、平日里他不太进去的厨房果然半开着门,门缝里和窗沿的缝隙里一团一团地往外涌着暖白色的水汽。水汽在清冽的晨风里升起来又散开,带着一股朴素的、干净的米香——不是什么复杂的气味,就是白米在瓦罐里被文火慢慢熬着的时候从米粒深处一点点释放出来的那种浓郁而柔软的谷物香气。沈修韵的胃在他胸腔底下轻轻收缩了一下,发出一个很小很柔的、带着期盼的声音。
他穿过庭院往厨房走。落叶在他脚下发出闷闷的沙沙声,他刻意选了几片看着干爽的叶子踩上去听声响,果然发出脆脆的咔嚓声。他一路踩着叶子走到了厨房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在门框外面站着,从门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墨亦寒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色长袍,外面随意地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棉短褂,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厨房里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温柔的白雾里,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肩背线条在雾气的柔化下显得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他正低着头拿一把木勺在瓦罐里慢慢地搅动着,搅得很慢很耐心,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而从容,木勺碰着瓦罐内壁的时候发出低沉的、瓷实的笃笃声。瓦罐盖子被掀开搁在一旁的瓷碟上,里面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粥面已经熬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珍珠一样的光泽。
沈修韵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这个人早起半个时辰站在厨房里给我熬粥"这个事实在心口化开时产生的某种温热又酸涩的涟漪。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进去,鞋底在厨房的泥土地上踩出很轻的细响。
他在墨亦寒身后站定,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手合拢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隙,他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上师尊左肩肩头,把空隙收没了,整个前胸都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师尊的后背。隔着一件月白长袍和一件薄棉短褂两层衣料,墨亦寒后背的温度透过来了——不是那种被炭火烤得发烫的热,是带着活人体温的、微暖的、均匀的热度,和灶台里炭火散发的热气混在一起,舒服得让沈修韵忍不住把脸也埋进了那片后颈附近的衣料里蹭了蹭。墨亦寒发尾的那几缕碎发扫在他脸颊上,带着清冽的、没被熏上油烟气的干净气息。
墨亦寒搅粥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转着圈搅动,但沈修韵贴着他的后背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身体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原本微微前倾着看灶火的肩膀松弛了一点,后腰处贴着他手臂的那片肌肉也软了几分。木勺在瓦罐里继续画着圆,粥米咕嘟咕嘟地响,墨亦寒偏了一下头,下巴蹭过他搁在肩头的发顶。
"醒了?"
"嗯。"沈修韵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初醒后特有的沙哑和鼻音,"师尊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醒了你就不在了。"
"半个时辰前。"墨亦寒把木勺从瓦罐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瓷碟上,腾出一只手来覆在沈修韵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那只手因为一直在灶台边忙活,比平日里暖和许多,带着水汽蒸腾过的温润热度,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两下,"粥要熬得久才软。你病刚好,喝粥养胃。"
沈修韵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他双脚微微踮起来把重心往前倾了几分,把整个人像一只挂袋一样挂在了墨亦寒的后背上,下巴从他左肩移到右肩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搁着。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可墨亦寒稳稳地站着没怎么晃动,只是被他从背后圈着腰的动作带着微微侧了侧身子,另一只手撑在灶台边缘稳了稳重心。
"师尊。"沈修韵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蹭着墨亦寒的衣领,声音被衣料闷得柔软而湿润,"我昨晚梦见你再不回来了。"
墨亦寒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收拢了一下,指尖收回来扣住了他的指缝。他侧过身来,把沈修韵从背后捞到身前,动作不紧不慢的——先松了松他环在腰间的手臂,然后握住他两边手腕把他整个人从身后带到了身侧,微微低头看着他的脸。沈修韵被他转过来之后仰着脑袋看他,下巴还翘着,嘴唇因为刚醒不久微微泛着淡粉的干燥。
墨亦寒先把他那只只搭了一边肩膀的外袍拢好了披正,然后把敞开的领口合拢了遮住他露着的锁骨,又把他嘴角那根粘着的碎发摘下来替他别到了耳后。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在他额头上极轻地弹了一下,指甲盖碰着额头的力道小得像一只蝴蝶落下来又飞走了。
"胡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逗到的无奈和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底色,"我什么时候不回来过。"
沈修韵仰着脸看他。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墨亦寒的脸上,将他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疏淡和清冷都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温存的笑意,可在沈修韵仰头望过去的那个瞬间里,他捕捉到了墨亦寒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什么——像一根极细的弦被某个很轻很轻的力道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压平了。那种表情沈修韵见过,在他渡劫那天夜里自己伤得太重昏过去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师尊脸上,也是这种被压得很平很平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弦动。
"师尊。"沈修韵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脸,"你眼睛下面有青色。昨晚没睡好?"
墨亦寒被他凑得这么近盯着看,没有躲开,可眼底那根细弦又拨了一下。他把沈修韵踮起的脚后跟按回地面去,手掌压在他肩头往下带了带让他站稳了,转身又去看灶台上的瓦罐。木勺重新落入粥里搅动了两圈,他把灶膛里明灭的火调小了一档,盖上盖子让粥再闷一会儿。背对着沈修韵的时候他开口说:"你昨晚说梦话,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了七八遍。"
沈修韵站在灶台旁边、厨房地面的泥土地上,耳朵尖上那片皮肤从耳廓最薄的地方开始发烫,然后红色一路漫延开,一直烧到了耳垂。他双手绞着袖口的布料无意识地捏来捏去,声音比刚才细了些:"……我喊师尊什么了?"
"喊师尊,别走。"墨亦寒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缘,双手抱臂看着他。他的姿势很松弛,后背懒懒地倚着灶台边沿,可那双眼睛里弯着的笑意里除了温和的逗弄之外,还夹着一层柔软的、被那句话牵动了什么东西的微光,"喊完还要伸手到处摸,摸到我不在就把被子卷走了抱着睡。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把整床被子都卷成了个卷儿搂在怀里,我只好去柜子里翻了另一床薄被盖着睡的。"
沈修韵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红得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辨。他把脸埋进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闷闷地发了一声长长的、压着嗓子的哀嚎,那声哀嚎被手掌闷着,听起来像一只被塞进了被窝的幼兽在哼哼唧唧。他当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梦话,梦里那些碎片式的画面他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确实梦到过墨亦寒的背影在黑暗里渐行渐远,他在后面追不上,喊了一声"师尊"就醒了。但"伸手到处摸"这件事他隐约有一点模糊的残留记忆,他似乎确实在半夜半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枕边,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的位置,然后他把被子卷了起来裹在怀里,好像裹着那床被子就能留住一点什么似的。
"……粥好了没有?"他从掌心里把脸抬起来,红着耳朵企图把话题岔开,"我饿了。饿了。"
墨亦寒看他那副故作镇定地岔话题的模样,嘴角那弯笑意扩大了一些。他没有继续拿梦话的事逗他,转身把瓦罐的盖子掀开了。白粥的香气裹着热水汽从罐口涌出来,比刚才更浓郁了——闷了那一小会儿之后米粒彻底绽开了花,完全融进了汤里,粥面上一层厚厚的米油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绸缎一样的珠光。墨亦寒拿起旁边的瓷碗盛了一碗,又从灶台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碟,碟里是酱菜——切的细细的萝卜条和芥菜丝,拌了薄薄一层香油和芝麻。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碟子,里面是炒过的芝麻盐,黑芝麻和白芝麻混在一起微微泛着焙炒过的焦香。
他把托盘端起来,看了沈修韵一眼:"回屋里吃,外面冷。"
沈修韵跟着他亦步亦趋地穿过庭院往屋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沈修韵故意踩着墨亦寒踩过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墨亦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放慢了些,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踩着脚印跟着似的,每一步的间距都踩得均匀而从容。
进了屋之后墨亦寒把托盘放在案几上。沈修韵正习惯性地要往旁边的蒲团上坐,墨亦寒伸手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轻轻拉住了,按着他坐到了案几旁边那个厚软的垫子上——那垫子是他前几天养伤时床上堆的那几个厚枕头之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不知不觉挪到了地上,变成了一个又软又蓬的坐垫,上面还套着一层浅灰色的棉布套子,坐上去像坐了一团云。沈修韵盘腿坐下来,仰着脸等那碗粥。
墨亦寒端着粥碗在他旁边的软垫上坐下了。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手肘搁在膝盖上,将粥碗端平了。然后他舀了一勺粥,低头凑近了轻轻吹了吹粥面上浮的热气,吹了两下之后把勺子递到了沈修韵嘴边。
沈修韵愣了一下。他以为今天墨亦寒顶多是把粥端过来放在面前让他自己吃,毕竟经脉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手指按弦可能还不行,但端个碗喝粥总不至于有问题的。可勺子就这样送到了嘴边,墨亦寒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给他吹粥、递勺子,动作流畅从容,好像这本来就是每天早晨应该发生的顺序。沈修韵看了他一眼,墨亦寒挑了挑眉——那个"怎么还不张嘴"的无声催促。
他乖乖地张开嘴把那一勺温热的粥含了进去。
白粥熬到了火候,入口的时候米粒已经完全不见形状了,全部化成了绵密柔滑的糊状液体,米油裹着舌头的时候有一种温润的、像被什么很柔软的东西贴着的感觉。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不凉口,在舌尖上化开之后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留下一股朴素的、纯粹的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沈修韵嚼都没嚼就咽了,他眨了眨眼看着墨亦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师尊你熬的粥比以前好吃。真的,好大一圈。"
墨亦寒又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递过来,等他张嘴含住了才开口:"多熬了半个时辰。之前那个火候差了点,米油没熬透。谢长老说白粥要熬到表面起一层能挂住勺背的米油才算到位,我今天试了试。"
沈修韵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喝粥。墨亦寒每勺都吹两下,用唇侧试了试温度再递过来,中间偶有间歇时就夹一小片酱菜递到他嘴里。萝卜条切得细而匀,腌得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响一声,咸鲜的汁水混着香油的醇厚在舌尖上散开,正好把粥的绵软中和出一种层次分明的好味道。他又递了一粒芝麻盐过来,沈修韵舔了一下就把整粒含进嘴里嚼了,焙炒过的芝麻香酥脆,在齿间散成细细的粉末。
两个人之间话不太多。勺碰着碗沿的细响之外就是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声鸟叫从院墙外面的什么地方传过来,叫两声就歇了。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桌暖融融的亮色,粥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笼进了一层温柔的白雾里。沈修韵在喝粥的间隙看着墨亦寒低垂的眉眼——他低头吹粥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鼻梁的线条在侧面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嘴角的弧度微微弯着没有完全收平。大概是灶台边的水汽熏过,他的嘴唇比平日里润泽了一些,泛着一点薄薄的、自然的血色。
"师尊。"沈修韵咽下最后一口粥,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米油,"还有糖丸吗?"
墨亦寒把空碗搁回托盘里,从袖中摸出一粒淡黄色的蜜丸来。桂花蜜丸圆滚滚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桂花碎嵌在蜂蜜凝成的糖体里隐约可见。沈修韵没有伸手接,而是像那天在丹峰一样往前凑了凑,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个等着被投喂的、理直气壮的姿势。
墨亦寒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着沈修韵仰起的脸和微张的嘴唇,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少年人的唇珠上亮了一下。他把蜜丸放进他嘴里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下唇——沈修韵的嘴唇温热的,带着一点粥的湿意和残余的暖,柔软地合拢的时候微微擦过了他的指腹。墨亦寒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蜷了一下,蜷进了掌心里,拇指的指腹按在食指中节的关节上用力压了一瞬。
蜜丸在沈修韵舌尖上化开来。桂花和蜂蜜的甜味一层一层地散开,先是蜂蜜那种圆润的、包裹性的甜涌上来,然后桂花清冽的香气在甜味中间刺了一下,把那股腻化成了带着草木清气的甘。他把蜜丸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含着慢慢溶着,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你以前不是只会下面条吗?"
墨亦寒把托盘端到一旁搁在墙角的小案上,坐回软垫上偏头看他。他的坐姿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后背靠在旁边的柜子边缘,一条腿伸长了膝盖微微屈着:"你之前生病那次之后学的。谢长老说粥养胃,你金丹到元婴突破完了之后经脉要温补,不能一上来就吃油腻厚味的,喝几天白粥最养。我向他讨了方子。"
沈修韵含着蜜丸的动作停了一瞬。
墨亦寒说"讨了方子"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他今天早晨起来喂了后院那只每次来都要蹭他裤脚的野猫一样寻常,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竹梢,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怎么变化。可沈修韵知道这个人说"讨了方子"背后意味着什么——墨亦寒这辈子进丹峰的次数屈指可数,谢霆锋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平日里跟谁说话都爱搭不理的,能让谢霆锋耐着性子讲半个时辰粥的火候和米油怎么熬出来,得是墨亦寒坐在他药房里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才肯放人走的。然后还有这厨房里那几口瓦罐底下被火燎出来的新痕迹,还有灶台边那个小瓷碗里剩下的半碗被他试味试了不知多少趟才调出合适咸淡的酱菜。
他把蜜丸慢慢咽下去,伸手握住了墨亦寒搁在膝头的那只手。十个指头交扣着扣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墨亦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握紧了。他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低头看墨亦寒的指尖——右手中指的指腹侧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在日光里看得分明,浅红色的一道细印子,大概是今天早晨端砂锅盖的时候被滚烫的盖子边沿蹭到了。那道红痕不严重,连皮都没破,可就那么红红地横在他指节侧面,像一小段被火燎过的记忆。
"师尊。"沈修韵低头看着那道红痕,拇指在上面极轻地蹭了一圈,动作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太大劲,"以后我来学熬粥。等我好了我熬给你喝。你教我,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教一遍我就记住了。"
墨亦寒被他拢着手的姿态和那句"我熬给你喝"弄得怔了极短的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修韵正低着头盯着他的手指,大概根本察觉不到。然后他弯起嘴角来,手腕翻转了一下把沈修韵的手扣进自己掌心里,拇指沿着他的指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摩挲过去。摩挲到他无名指根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压了压,像在给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做一个无声的落款。
"等你好了再说。"墨亦寒说,声音低了几分,"先把今天的半个时辰坐了再说。"
沈修韵抬头看他。日光里师尊的眉眼弯着一个温存的弧度,像把整个早晨的暖光都收进了眼底沉淀成了琥珀色的笑意。他攥紧那只手站起来,把墨亦寒也从软垫上拉了起来——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碰了一下墨亦寒的膝盖,隔着两层衣料撞了一下又分开了。两个人并肩往门外走的时候沈修韵的脚步很快,墨亦寒的步伐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因为手被攥着整个人被带着稍微加快了半分,两个人走成了一个微妙的、一快一慢又相互迁就的同步。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空气扑过来,沈修韵缩了缩脖子,然后迈步走进了庭院里。墨亦寒被他牵着走到廊下站定,松开了交扣着的手去屋里拿了一件外氅出来——厚实的深灰色大氅,领口有一圈柔软的灰色毛边,他抖开了从后面裹上沈修韵的肩膀,把他在晨风里微微缩起来的肩背严严实实地拢住了。大氅带着衣柜里樟木和梅花混在一起的气息,裹在身上的时候暖意从厚实的料子里一层一层地渗进来。
"坐廊下。"墨亦寒说。廊下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把竹椅,竹椅旁边还有一把小一点的矮凳,是平日墨亦寒在庭院里看书时随手放着的。他把那把竹椅挪了挪位置,让它正好接住从竹梢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小片日头,又在竹椅上铺了一块厚厚的棉垫子。沈修韵裹着大氅坐上去的时候椅面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日光正好从他的额角斜斜地照下来暖了半边脸颊,竹梢在他头顶上被风吹得轻轻摇着,漏下来的光斑就在他膝盖上晃来晃去地跳。
庭院的落叶在晨光里铺了厚厚一层。前几天下过一场薄霜,枯叶被霜打过后边缘卷起来干干的,今早的露水又把它们濡湿了,湿的和干的混在一起,踩上去的声响是错杂的闷响和脆响混在一处。沈修韵坐在廊下把脚伸出去,鞋尖探到了最外面那一层干爽的叶子,轻轻碾了碾,那片叶子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他听那声响听得很专注,像在数每一片叶子碎开时的区别。
墨亦寒没有急着去拿琴。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沈修韵在那里碾叶子玩,然后弯腰把矮凳搬了过来放在竹椅旁边坐下了。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日光边缘,半边肩膀在阳光下半边在阴影里,侧着身对着沈修韵,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叶子多吧?"沈修韵偏头看他,下巴埋在大氅毛茸茸的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来,日光把他的颧骨和鼻梁照得温润发亮,"七天落了好多。"
"之前那几天风大。"墨亦寒说,伸手把他大氅领口翻出来的一角捻平整了,"你要是早两天出来,树叶正落得最密的时候能把人埋了。"
沈修韵想象了一下自己被落叶埋到脖颈只露出脑袋的画面,嘴角弯起来了。他又把脚伸出去碾碎了两片叶子,然后缩回来盘起了腿缩进宽大的竹椅里,大氅的下摆垂到椅面以下晃荡着。日光暖融融地晒着他的肩背和头顶,把他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重新烘出了热度。竹林里的空气清冽又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竹叶和泥土还有霜化之后水汽的混合气息,跟前几天屋里那种暖炉烘着、药味和蜜丸甜味混在一起的闷热完全不同。胸腔里那些沉寂了一周的活气像被这口冷空气激活了,一股暖意从他丹田的位置慢慢地荡开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回拢到元婴雏形周围。
"师尊。"他偏过头来看墨亦寒,"你说半个时辰。"
"嗯。"
"现在是半个时辰到了还是没有?"
墨亦寒偏头看了看日头,日光从竹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地晃动的光斑,他眯着眼看了一瞬:"早着呢。"
"那你的琴呢?"沈修韵把下巴从领口里伸出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你说今天弹给我听的。那首填了词的。我在屋里就能听见。"
墨亦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从廊柱旁边靠着的琴囊里把琴取了出来。原来琴早就放在那里了,深褐色的琴囊靠墙竖着,沈修韵刚才坐下来的光顾着看叶子了根本没注意到。墨亦寒把琴横放在膝头,调了两下弦——弦音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清亮,像两颗水珠滴进了石潭里荡开的涟漪。他微微低了低头,修长的手指落在弦上,然后起了一个音。
是那首旧调子。前奏的几个音疏疏落落的,像夏夜里隔着水塘听见的几声蛙鸣从远处传过来。沈修韵缩在竹椅里裹着大氅静静地听着,日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着暖了一片又挪开。墨亦寒弹琴的姿势很松弛,背微微弓着肩沉下去,十根手指在弦上游走得不急不缓,偶尔抬起来换把位的时候腕骨在日光里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首曲子的前调原谱是有些伤怀的,可被他们改过词之后那股子愁绪被调成了一个更温存的调子,像把一首离别的诗改成了等人回家的词。墨亦寒没有唱词,只是弹着琴,可沈修韵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在清冽的晨风里散开的时候,那些他们一起改过的词一句一句地在他心里跟着响起来了。什么"一树寒梅立雪深”,什么"落花满经湿衣襟",什么"是君停舟是君渡"。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把脸往大氅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墨亦寒低垂着眉眼弹琴的侧脸。
师尊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的时候腕间那串红绳手串在日光里晃了一下。那串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在墨亦寒白皙的腕骨上格外显眼,粉色的芙蓉石坠在绳尾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晃荡着。沈修韵盯着那颗芙蓉石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自己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编这串手串的模样——打了七八个死结,编到一半线散了重新来,最后编出来歪歪扭扭的自己都嫌弃。可墨亦寒那天接过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戴上了腕间,之后日日戴着,有一回沐浴摘下来忘记戴回去被沈修韵看到了,他愣是把正在擦的头发扔下先去把红绳重新系上了腕子。
琴声在庭院里悠悠地荡开。枯叶被风卷着从枝头飘落,在墨亦寒脚边落了三片,他弹琴的时候微微偏了偏膝盖给那几片叶子让了让位置,弦音连一瞬都没断。沈修韵缩在竹椅里听着那首曲子从第一段走到第二段再走到尾奏,日光把他晒得暖融融的有些发困,眼皮渐渐往下坠了些许。他在半阖着眼的状态里望着墨亦寒的侧影,日光在他的肩头上落了一片亮金色的光,将他那一侧的面孔照得通透而柔和,像一方被日光浸透的温玉。
曲子收了最后一个音。墨亦寒的手从弦上拿起来,按在了琴面上将余音轻轻地压住了。他偏过头来看沈修韵,看到少年人缩在宽大的竹椅里裹着深灰色大氅,日光在他半边脸上暖着,眼皮半垂着,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快睡着的猫。墨亦寒把琴从膝头拿下来竖着靠在了廊柱边,站起来走到竹椅前面,弯腰看着沈修韵。
"困了?"
"没困。"沈修韵睁开眼,"就是太舒服了。师尊你弹得真好,比上次在屋里弹还好听。大概是空气不一样,琴声传到竹林里会自己跟着回声变好听。"
墨亦寒被他这套歪理说笑了。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沈修韵的额头——掌心贴上他前额的时候沈修韵下意识地往上蹭了蹭,像一只主动去蹭人手心求摸的猫。墨亦寒的掌心微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他蹭了两下之后墨亦寒把手收回去,顺手把他大氅的领口重新理了理。
"坐满一个时辰就回去。"墨亦寒说,"不能贪多,你今天第一次出来,风还是凉的。"
沈修韵缩回大氅里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墨亦寒重新坐回矮凳上的侧影上,日光已经移过了他的肩头照到了他的耳廓上,将那只耳朵的轮廓照得透透的,薄薄的皮肤下面微红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他看着那只被日光照透的耳朵,忽然想说点什么——说"师尊你今天辛苦了",或者说"师尊我等下回去帮你泡茶",或者说"师尊你今晚也陪我睡好不好"。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因为好像说什么都不如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缩在椅子里、晒着太阳听琴声在竹林里慢慢散尽来得更对。
风又吹过来一阵,竹梢上的露水被摇落了细碎的水珠落在沈修韵额角上,凉得他缩了一下。墨亦寒偏头看见了,伸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湿痕,指尖在他眉尾轻轻刮了一下收回去。
"师尊。"沈修韵说,"今天这碗粥,是我这辈子喝过的粥里最好喝的。以后你要是熬不动了我就熬给你喝,我保证熬得跟你一样好。"
墨亦寒坐在矮凳上,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通透明亮。他看着沈修韵,弯着嘴角,眼底那根细弦被这句话又拨了一下,这次没有压回去,就那么轻轻地、轻轻地颤着,泛出一圈温润的涟漪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修韵大氅领口处那根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梅花玉佩的细绳轻轻掖回了衣领里,指尖在玉面上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玉佩微凉的触感在他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温热的心口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印。
庭院里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下来,在两个人脚边落了薄薄一层。沈修韵又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把整个下巴埋进了大氅的毛边里,只露出一双看着墨亦寒的眼睛。日光从竹梢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头那片深灰色的布料上画满了晃动的光斑。他嘴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缕蜜丸化开之后桂花淡淡的甜香,耳畔是师尊琴声的余韵和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面前是墨亦寒坐在矮凳上偏头看着他的温存侧影。
这个早晨漫长得像一整段被日光浸泡过的时光,他在里头什么都可以不做,光是坐着就觉得自己被什么又软又暖的东西密密实实地裹住了。他想,大概这就是墨亦寒说的"养着"的意思——不是让身体痊愈就够了,是让心也被这种晒着太阳听琴、被人喂粥掖衣角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日子一寸一寸地养软了,养暖了,养出一个完完整整的、新鲜的人来。